56、入夏 周叙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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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一周，容东的气温突然蹿了上来。
前一天还在穿羽绒服，后一天就有人套上了短袖，校门口的值周老师都看愣了，说你们这群小孩是不是疯了，这才三月。没人听他的，因为教室里的暖气早就停了，窗户一开，穿短袖正好。阳光从玻璃外面灌进来，晒得课桌桌面发烫，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灰尘味。
冬天那些缩手缩脚的日子突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体育课后弥漫在教室里的汗味，以及有人开始往脸上拍防晒霜的窸窣声。
季清序还穿着长袖，他不怕热。许逸也不怕，他们俩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穿深灰色薄外套，一个穿白色长袖T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但班里的大多数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露出胳膊——冬天捂了三个月，皮肤白得发亮，有人甚至提前买了防晒霜，在课间的时候挤在手心往手臂上抹，周叙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至于吗”，对方回了一句“你管我”，两个人互相翻了个白眼。
周叙穿着长袖。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里面还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紧紧地箍着脖子，把整条手臂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手。有人问他热不热，他说不热。那人又说你看许逸都脱外套了，他说许逸是许逸，我是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那人就没再问了。
季清序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他只是在那个人转身之后，又多看了周叙一眼。周叙正低着头翻书，袖子长到盖住手背，只露出几根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翻得很慢。
四月初旬，天气更热了。
教室里的风扇从开一个变成了开三个，嗡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响，偶尔有一张没压住的卷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落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一脚。周叙的座位在风扇正下方，风吹得他的头发一直往脸上糊，他抬手把头发拨开，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但他很快就把袖子拽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体育课的时候，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
高飞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满场跑，被体育老师吹哨警告了一次才穿上，穿上之后又把袖子撸到肩膀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在阳光下油亮亮的。
许逸穿着短袖，白色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在篮下卡位，肩膀撞着对方的胸口，裁判没吹，他笑了一声，继续打。
周叙站在三分线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子长到盖住手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往哪放。
“周叙！传球！”高飞在篮下喊。
周叙把球传过去，高飞接住，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来。
周叙跑过去抢篮板，卫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季清序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他看着周叙跑动的姿势，看着他那件明显不合季节的卫衣，看着他在烈日下被晒得发红的脸和脖子上那圈被汗浸湿的领口，心里莫名有些疑惑。
周叙这个人，他认识快一年了。开朗、话多、爱笑、爱闹，是那种走到哪都能把气氛带起来的人。他会在一群人沉默的时候突然讲个笑话，会在气氛尴尬的时候主动找话题，会在许逸和季清序都不说话的时候一个人撑起整场对话。
但这个人，从来不穿短袖。不管多热，不管出多少汗，不管别人怎么问，他都不穿。他的袖子永远是放下来的，盖住整条手臂，盖住手腕，盖住手背，只露出指尖。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高飞和几个男生打半场，打得热火朝天，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夹杂着喊叫和笑声。
许逸和季清序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一人拿着一瓶水，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今天怎么不打？”季清序问。
“累了。”许逸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你上午还说下午要打。”
“改主意了。”许逸看着场上，目光落在周叙身上。周叙没上场，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小小的一团，被别人的影子踩来踩去。
“周叙！”许逸喊了一声。
周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来坐会儿。”
周叙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像上学期一样，但季清序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的感觉，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看起来还是那件，但哪里已经松了，哪里已经薄了，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太对。
“热不热？”许逸问。
“还行。”周叙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卫衣的袖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度。
“你穿这么多，我看着都热。”
周叙笑了一下。“你管我。”
许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季清序不知道许逸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眼神不是随便看看，是那种在找什么东西的眼神，是那种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的眼神。许逸伸出手，去拽周叙的袖子。
周叙的反应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正在发呆的人。他的手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旁边闪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又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许逸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
周叙的表情变了一瞬。就一瞬。季清序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表情，它就已经消失了。然后周叙又笑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嘴角上扬，露出几颗牙齿，眼睛弯起来。
“你干嘛？”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点不耐烦，带点嬉皮笑脸，“吓我一跳。”
“我就想看看你胳膊。”许逸收回手，拧上水瓶盖，“你从来不穿短袖，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有个屁的秘密。”周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冷了不行吗？”
“三十度的天你冷？”
“我体质不行，行了吧？”周叙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卫衣的下摆在风里晃来晃去。他走到篮球架下面，弯腰捡起一个滚到场边的球，拍了拍，投了出去。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弹了两下，弹了三下，滚了进去。周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落进网里，网子晃了几下，停了。他没去捡下一个球。
许逸看着周叙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拧开水瓶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发亮，没有云，只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变粗，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风里。
季清序没说话。他看着许逸的侧脸，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被阳光刺得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的喉结每一次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弧度。这个人，是他的。想到这里，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四月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天气越来越热，穿短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开始穿凉鞋来上学，被刘凤梅在班会课上点名批评了一次。许逸偶尔还会问周叙“你不热吗”，周叙每次都说“不热”，语气越来越短，越来越不耐烦。后来许逸就不问了。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放学的时候，季清序在校门口等许逸。许逸去办公室交作业了，让他等一会儿。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不想看别的地方。
许逸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走了走了，等急了？”
“没有。”季清序说。
许逸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季清序的手。季清序没缩，也没看周叙。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许逸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两个人转身往校门外走，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季清序继续往前走。许逸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圈，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
从春天到夏天，不过是日历翻过几页的距离，可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把冬天的雪都捂热了，把秋天的风都等软了，把往后所有的季节都变成了可以牵手走过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入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