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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下 ...

  •   决定南下的决心一旦落定,落霞坞这方小小的、暂时的避风港,便迅速从“安居之地”变成了“启程之所”。余庄头夫妇得知她们要走,虽有几分不舍,却更多是松了口气般的了然——这对母女身上萦绕的沉重与秘密,与这淳朴的田园终究格格不入。

      收拾行装简单得近乎潦草。林卿和阿沅本就没有多少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裙、谢文茵留下的银钱、那包致命的证据抄本,便只有阿沅那只从不离身的、早已洗得发白的布兔子。林卿将沈玦那封简短的信贴身藏好,那寥寥数语,是她南下的全部勇气与方向。

      柳安办事极稳妥。车马早已备在庄外,是一辆宽敞结实却并不显眼的桐油篷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不凡,车夫是个目光沉稳、手脚利落的中年汉子,显然是柳安信得过的人。为了掩人耳目,柳安自己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行商服饰,与车夫一同坐在车辕上。

      临行前,余大娘偷偷塞给林卿一包新蒸的黍米糕和几个煮熟的鸡蛋,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夫人,小姐,一路平安。到了南边,好好过日子。”朴实的话语里,是真切的祝福。

      林卿道了谢,牵着阿沅上了车。车轮滚动,碾过雨后湿润的泥土,将落霞坞的青瓦炊烟、鸡鸣犬吠,一点点抛在身后。阿沅跪在车厢里,扒着后窗,一直望着那渐渐缩小的庄子,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丘陵的曲线之后,才默默地坐回林卿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接下来的旅程,漫长却平稳。柳安选择的多是官道之外的商路、水路交替,避开繁华城镇,夜宿也尽量选在可靠的驿店或相识的商号。他话不多,却将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饮食起居也照顾得细致周到,偶尔停车歇息时,还会指点阿沅辨认路边的草木,或是讲些江南的风土人情。他的温和与周到,渐渐驱散了林卿心中最后一点因陌生而产生的戒备。

      随着马车一路向南,气候明显变得温润起来。路旁的草木不再是北方的枯黄萧瑟,渐渐染上了新绿,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萌发的清新气息。阿沅的眼睛越来越亮,常常趴在车窗边,看不够似的望着外面飞快掠过的、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景致:蜿蜒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池塘、大片大片的水田、还有远处烟雨朦胧的黛色山峦。

      林卿的心,也在这逐渐变化的景色中,一点点从北方的严寒与血腥里挣脱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对前路更深的忐忑,和对沈玦现状更尖锐的牵挂。柳安说他“伤重”、“咳血不止”、“需温泉静养”,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无法想象,那个曾经翻手为云、冷硬孤高的沈玦,如今是怎样一副形销骨立、缠绵病榻的模样。

      她偶尔会试探着向柳安打听更多细节,柳安总是温和却巧妙地避开具体描述,只说:“夫人见了便知。沈兄意志坚韧,既已熬过最险的关头,必有复原之机。江南水土养人,温泉尤善疗伤,慢慢调养,总会好的。”

      这话是安慰,却也透着不容乐观的底子。林卿明白,不再多问,只是将那份焦虑深深埋藏,转而更细心地照料阿沅,也默默观察着柳安——这个沈玦在绝境中仍能托付性命与家眷的“故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柳安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他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谈吐间可见学识,但行事却干脆利落,对江湖门道、路途险阻似乎也颇为了解。他对沈玦的称呼是“沈兄”,语气里透着尊重与亲近,却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过分探问过往,也不刻意表露同情。林卿隐隐觉得,柳安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江宁柳掌柜”那么简单。

      舟车劳顿近一月,他们终于进入了江南地界。这里已是春深,桃红柳绿,莺飞草长,河道纵横,舟楫如梭。空气湿润温暖,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水汽,与北方干冷凛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日午后,马车离开官道,拐上一条沿着清澈溪流蜿蜒而上的石板路。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鸟鸣清脆,恍若世外桃源。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静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遍植梅树(此时已过花期,绿叶繁茂),几处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其间,最高处,倚着山壁,有一处院落,粉墙环抱,翘角飞檐,半掩在葱茏树木之后。最奇的是,院落一侧的山岩缝隙中,有氤氲的白汽袅袅升起,融入山间的薄雾里——那便是温泉了。

      “到了。”柳安跳下车辕,指着那处最高院落,“那里便是沈兄静养的‘漱玉山庄’。”

      山庄名“漱玉”,取温泉漱石之意,清雅脱俗。但林卿此刻无心欣赏景致,她的全部心神,都已飞向了那白汽缭绕的院落深处。

      庄门虚掩,柳安上前轻叩,很快,一个穿着青布衣衫、面目朴实的老仆开了门,见到柳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卿和阿沅,并无讶异,只侧身让开。

      院中果然引了温泉水,砌成一方不大的池子,池边堆砌着天然山石,几株老梅斜倚,景致天然。正屋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柳安示意林卿稍候,自己走到正屋门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里面静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极其低弱、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吧。”

      是沈玦!虽然声音变了调,虚弱不堪,但那语调,林卿绝不会认错!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又狂跳起来,手心瞬间沁出冷汗。阿沅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小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衣摆。

      柳安推开房门,对林卿点了点头。

      林卿深吸一口气,牵着阿沅,一步一步,踏进了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和淡淡硫磺气息的屋子。

      屋内光线柔和,窗户糊着厚厚的桑皮纸,滤掉了刺目的阳光。陈设简单雅致,一榻,一桌,两椅,多宝格上放着些书籍和瓷器。而她的目光,在进门的一刹那,便死死地钉在了窗下的那张软榻上。

      沈玦半靠在一堆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两三月未见,他却已瘦脱了形。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显得颧骨异常突出,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淡青色的。他的眼睛微微阖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一能显示他还活着的,是那只搁在锦被外的手——瘦骨嶙峋,指节分明,苍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正无力地微微蜷曲着。

      听到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眼帘。

      那一瞬间,林卿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邃,漆黑,如同古井。但井中曾经翻涌的算计、冰冷、戾气、乃至偶尔泄露的微弱波动,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到极致的沉寂,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茫。那目光落在她和阿沅身上,似乎停顿了很久,才勉强聚焦,却依旧没有什么情绪的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确认的微光,一闪而逝。

      “……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门外听到的更微弱,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的杂音。

      林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想过他伤重,想过他狼狈,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那个曾经挺拔孤峭、翻手为云的男人,此刻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阿沅也怔怔地看着榻上的人,小脸上写满了陌生的惊惧和困惑。这……还是那个在沈府里,即使病着也眼神锐利、会偶尔看她涂鸦的沈叔叔吗?

      柳安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药味,以及沈玦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卿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一步一步,挪到榻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触他搁在被子外那只冰凉的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又瑟缩着停下。

      沈玦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缓缓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眼神依旧空茫,只是那空茫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极其缓慢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一点点……类似于痛楚、歉疚,甚至是……无措的底色。

      “……吓到你了。”他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破碎不成调:“没……没有……你……你还活着……就好……”

      沈玦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想笑的表情,却因为太过虚弱和僵硬,只成了一个苍凉的弧度。“活着……”他重复着,目光掠过她泪痕未干的脸,又落到她身后、依旧呆立着的阿沅身上,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属于“人”的情绪——是深深的、沉重的歉疚,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阿沅。”他唤道,声音努力放得温和些,却依旧嘶哑无力。

      阿沅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小嘴抿得紧紧的,看了他许久,忽然,松开一直攥着林卿衣摆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榻边,踮起脚尖,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兔子,轻轻放在了沈玦的手边。

      然后,她退后两步,依旧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沉寂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沈玦的目光落在那只粗糙却干净的布兔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那只苍白瘦削、布满新旧疤痕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一下布兔子软塌塌的耳朵。

      一瞬间,林卿仿佛看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空茫眼眸里,冰封的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无声地涌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只留下一圈更深的、疲惫的涟漪。

      他闭上眼,似乎连这点细微的动作和情绪波动,都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多谢。”他闭着眼,极轻地说。

      窗外,江南的春风吹过庭前的梅树,新叶沙沙作响。温泉水汽袅袅,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弥漫在寂静的室内。

      一场跨越生死、历经劫波的奔赴,终于在此刻,落定于这方静谧的山庄,落定于这榻前无声的凝视与那只粗糙的布兔子旁。

      重逢了。

      以这样一种惨烈、破碎、几乎令人心碎的方式。

      但毕竟,是重逢了。

      他还活着。

      他们,也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熹微的、带着水汽与药味的晨光。

      虽然前方,依旧是漫长的、不知能否真正愈合的伤痛与未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江南的春日,在漱玉山庄这方与世隔绝的谷地里,被拉得格外悠长。风是软的,带着竹叶的清新和温泉蒸腾出的、微带硫磺味的暖湿水汽,日头透过糊了桑皮纸的窗棂,落下朦胧柔和的光斑,将室内浓重的药味也氤氲得淡了些许。

      沈玦的存在,像一个苍白而沉默的注脚,无声地嵌在这片宁静的背景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便醒来,也极少说话,只是靠着引枕,望着窗外那几株绿叶婆娑的老梅,或是望着林卿和阿沅在屋内屋外轻手轻脚忙碌的身影,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神思还滞留在某个极其遥远、极其疲惫的虚空里。

      他的身体衰败得触目惊心。胸口的旧伤虽已愈合,留下深色狰狞的疤痕,但内里的损伤远未恢复。咳嗽是常态,每一次都牵动全身,让他佝偻着背,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许久才能平息。柳安每日会来诊脉、施针、调整药方,用的都是极名贵温补的药材,但收效甚微。沈玦对此似乎漠不关心,喂药便喝,施针时也一动不动,像一个失去痛觉的精致偶人。

      林卿将所有的惊痛与焦虑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她接过了照料沈玦的所有琐事,喂药、擦身、更换被汗水或药汁浸湿的中衣、在他咳得撕心裂肺时,小心地扶起他,为他拍背顺气。她的动作从最初的生疏颤抖,渐渐变得熟练而轻柔,仿佛这些事已做了千百遍。沈玦从不抗拒,只是沉默地接受,偶尔,在她替他擦拭额头冷汗时,他的目光会极其缓慢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移开,眼底那片沉寂的冰面下,似有微澜掠过,却又快得抓不住痕迹。

      阿沅起初有些怕,只敢远远地看着。但孩子的适应能力是惊人的。几天后,她开始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将晾晒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净布巾叠好放在榻边;在林卿煎药时,坐在小杌子上,帮忙看着炉火;甚至有一次,沈玦咳得厉害,她竟学着林卿的样子,踮起脚,用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抚他的背脊。

      沈玦那时咳得视线模糊,感觉到背上那微不足道的、带着怯意的力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咳声竟奇异地缓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只到他腰间的小小身影。阿沅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忐忑,又有一丝完成任务的认真。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阿沅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安地垂下眼睛。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句:“……有劳。”

      阿沅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用力摇了摇头,飞快地跑回林卿身边,小脸上露出一点点克制的、却真实的欢喜。

      山庄里的日子,就在这种缓慢、沉寂、却又掺杂着细微暖意的节奏中,一天天流淌。柳安除了诊病,很少谈及外界,但偶尔带来的只言片语,也拼凑出京城那场风暴的余波:永昌侯府虽未彻底倾覆,但元气大伤,势力收缩;辽西马家主要人物伏法,商路被查抄;牵连的官员或贬或黜,朝堂格局为之一变。至于沈玦是如何被那位“故人”从绝境中带出,又付出了何种“代价”,柳安讳莫如深,沈玦更是只字不提。

      林卿也不再追问。那些血腥的过往,精密的算计,庞大的帝国,仿佛都随着沈玦这副残破的躯壳和空茫的眼神,一起被埋葬在了北方的风雪里。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需要人寸步不离照料的、重病垂危的病人。而她,只是照顾他的人。

      这样也好。她有时会这样想。至少,此刻的平静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这天午后,沈玦难得精神稍好,没有昏睡,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林卿端来刚煎好的药,药汁黑浓,气味刺鼻。她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

      沈玦垂下眼,看着那碗药,没有立刻喝。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低弱,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清晰的意味:“……这药里,有老山参、雪蛤、鹿茸……都是吊命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从药碗移向林卿,“柳安……没告诉你吗?我这样子,用这些,不过是……浪费。”

      林卿的手微微一颤,药汁险些洒出。她稳了稳心神,迎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柳先生说,这些药固本培元,对你的身子有益。”

      “有益?”沈玦极淡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自嘲,“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拖些时日罢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他咳嗽了几声,气息微乱,“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林卿心里。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最残酷的现实,被他如此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厌倦地说了出来。

      “不许这么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颤抖,“你会好的!江南水土好,温泉养人,柳先生医术高明……你只要好好吃药,静心养着,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玦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泛着水光的眼睛,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更深的沉寂。

      “林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缓,“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精心照料?不必如此怀抱希望?不必如此……自欺欺人?

      林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猛地放下药碗,瓷碗与矮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玦!”她哽咽着,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到底要怎样?是,你现在是病了,是伤了,是看起来……很不好!可那又怎样?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阿沅也不会放弃!我们从京城逃出来,千里迢迢跑到这里,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说这些丧气话,等着……等着……”

      “等着什么?”沈玦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残忍,“等着我死?”

      “你!”林卿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是的,她怕,她每天都在恐惧那一天的到来。可她更怕的,是他这副毫无生志、静待消亡的模样。

      沈玦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样子,沉默了良久。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温泉的水汽,丝丝缕缕,从半开的窗缝飘入。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切的、沉重的疲惫,“是我……拖累你们了。”

      林卿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些事……都过去了。”沈玦的目光飘向窗外,语气飘忽,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沈玦……已经死了。死在京城的雪夜里,死在乱葬岗的血泊里,死在……所有人的算计和遗忘里。”他顿了顿,极其缓慢地转回视线,落在林卿脸上,那目光不再全然空茫,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荒芜的平静,“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侥幸未死、却也无用的残躯。你不必……再把心思耗费在我身上。谢文茵能保你们在落霞坞一世安宁,柳安……也能安排你们去更稳妥的地方。带着阿沅,好好过日子。把我……忘了。”

      忘了?如何能忘?

      那些共同度过的、冰冷或温存的日夜;那些他病发时紧紧抓住她的手;那些他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依赖;还有他最后拼死送出她们、自己却留下面对绝境的决绝……

      点点滴滴,早已刻入骨血,如何能像掸去灰尘一样,轻轻拂去?

      “沈玦,”林卿抹去脸上的泪,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你听着。从圣旨把我指婚给你的那一天起,从我被抬进沈府的大门起,从我决定留在你身边、而不是做一个旁观者的那一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拖累’,也没有‘忘记’这两个字。”

      她走到榻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苍白消瘦、却依旧俊美得惊人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你是沈玦也好,不是沈玦也罢。你是富可敌国的商贾也好,是一无所有的病患也罢。你活着,我陪着你活。你若是……若是真的撑不住了,我也陪着你走到最后。但在这之前,你不许再说这些丧气话,不许再想着把我们推开。”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泪光,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阿沅需要你,她叫你‘沈叔叔’。她把你给她的布兔子,放在了你手边。”林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温柔的痛楚,“而我……我也需要你。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你是沈玦。是我林卿的丈夫。”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室内,也砸在沈玦那片荒芜死寂的心湖上。

      沈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地看着林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巨大的冰川在轰然崩裂、移动,激起了滔天却无声的巨浪。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深重的痛楚、久违的悸动……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他眼底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沉寂的外壳喷薄而出。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阵更加剧烈的呛咳。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料,指节泛白。

      林卿连忙起身,扶住他,为他拍背,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

      咳声渐渐平息,沈玦无力地靠回枕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虚汗。方才那瞬间激烈的情绪波动,似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的空茫死寂。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沉甸甸的、混乱的、却无比真实的东西。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林卿担忧的脸,望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瘦得嶙峋的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触上了林卿犹带泪痕的脸颊。

      那触碰冰凉,却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活人的触感。

      “……傻。”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叹息里,却不再有冰冷的自弃,而是混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而柔软的情绪。

      林卿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的泪水。她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冰凉的掌心,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

      窗外,江南的春风依旧温柔,吹送着温泉的水汽与竹叶的清香。

      室内,药味弥漫,寂静无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由伤病、自弃与过往血腥构筑的冰墙,终于被这不顾一切的眼泪与誓言,凿开了一道裂痕。

      光,或许还很微弱。

      但毕竟,透进来了。

      那日之后,漱玉山庄的空气似乎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并非喧嚣,也非热烈,而是一种沉滞中开始缓慢融解的凝涩。沈玦依旧寡言,依旧大部分时间昏沉,咳血也并未停止,但那种刻意将自己放逐于世界之外的死寂,被一种更深沉、也更真实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默许所取代。

      他不再拒绝林卿的靠近与照料,甚至在她替他擦拭身体或换药时,身体不再有最初那种无意识的僵硬。他会极轻微地配合她的动作,或是当她因为某个笨拙的举动(比如系衣带时打了个死结)而微微蹙眉时,他的目光会停留在她懊恼的侧脸上,停留得比平时稍久一些,眼底那片荒芜的冰原上,似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漾开。

      他开始偶尔会问及阿沅。不是刻意的关怀,只是在她端着药碗进来,而阿沅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时,他会将目光从药碗上移开,落在阿沅身上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颔首,或是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一句:“……今日……画了什么?”

      阿沅起初会愣住,然后飞快地跑出去,将她那些歪歪扭扭、含义不明的涂鸦拿来,摊在榻边。沈玦并不会仔细看,只是目光扫过那些线条,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在锦被上,模仿着某个弯曲的弧度,划动一下。阿沅便会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些,指着画,含糊地解释几句,沈玦便听着,不再回应,但那种倾听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柳安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诊脉时,对林卿低语:“心气渐生,郁结稍散,虽于沉疴难有立竿见影之效,但……总归是好的开端。药石之外,这份‘人气’,或许才是真正的良药。”

      “人气”。林卿品味着这个词。是的,这山庄不再仅仅是一个养病的牢笼,开始有了属于“人”的、微弱的烟火气。她在小灶间尝试着用江南的糯米粉做软糕,失败了几次,终于蒸出一笼勉强成形、甜得发腻的点心。她忐忑地端给沈玦一小块,他看了看那其貌不扬的糕点,又看了看她期待又紧张的眼神,沉默片刻,拿起,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极轻地说了句:“……太甜。”

      没有夸奖,甚至带着点嫌弃,但林卿却莫名地红了眼眶,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他会评价了,会表达喜恶了,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

      阿沅有样学样,某日从山庄后的溪边,费力抱回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带着天然花纹的鹅卵石,献宝似的放在沈玦榻边的小几上。沈玦的目光在那石头上停留了许久,久到阿沅开始不安地绞着手指。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拂过石头冰凉光滑的表面,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滇南的……雨花石。”

      阿沅听不懂“雨花石”,但她听懂了沈玦语气里那一点点……近乎怀念的悠远。她高兴地跑出去,第二天,小几上又多了一块形状奇特的枯木,一段色彩斑斓的鸟羽。沈玦没有再说像什么,只是每次醒来,目光总会先在那小小的“陈列架”上停留片刻。

      日子依旧缓慢,病痛依旧沉重,但在这缓慢与沉重之间,开始生长出一些极其细微的、柔软的藤蔓,将这三个被迫捆绑在一起、伤痕累累的灵魂,悄无声息地缠绕、连接。

      直到那天深夜。

      江南的春夜,常有急雨。那天夜里,雨势格外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当啷作响,狂风卷着雨雾,扑打着窗棂,仿佛要将这山庄连同山谷一起掀翻。雷声滚滚,电光时不时撕裂厚重的夜幕,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

      沈玦被雷声惊醒了。或者说,他本就睡得极不安稳。一道格外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几乎震破耳膜的炸雷,他猛地睁开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呛咳。

      林卿本就睡在外间的矮榻上守夜,闻声立刻冲了进来,点亮烛火。只见沈玦蜷缩在榻上,咳得浑身痉挛,苍白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却有暗红的血不断渗出,滴落在雪白的寝衣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沈玦!”林卿骇然失色,扑到榻边,想扶他,却不知该如何下手。这次的咳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

      沈玦似乎已无法控制,咳声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更多的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掌,也染红了林卿慌忙去接的布巾。他的眼神因为剧烈的痛苦和窒息而涣散,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与挣扎,还有一丝……林卿从未见过的、深切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孩童般的无助。

      “冷……”他在咳喘的间隙,破碎地吐出几个字,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微颤,而是仿佛坠入冰窟般的、彻骨的战栗,“……好冷……阿娘……别走……”

      阿娘?他在叫娘亲?

      林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她再顾不得许多,脱掉自己的外衣,只着一身单薄中衣,掀开沈玦身上已经被血和冷汗浸湿的锦被,躺了进去,然后伸出双臂,将那具冰冷颤抖、不断咳出鲜血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搂入怀中。

      “没事了,沈玦,没事了……我在这里,不冷了……不冷了……”她将他冰冷的头按在自己温热的颈窝,一手紧紧环住他瘦削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一下下,用力地、缓慢地拍抚着,声音压过了窗外的狂风暴雨,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我在这里,不走……永远不走……暖和一点了吗?忍一忍……柳安马上就来……忍一忍……”

      沈玦起初还在她怀中无意识地挣扎,咳出的血染红了她的中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她心头发颤。但渐渐地,或许是她怀抱的温度,或许是她拍抚的力道,或许是她那一声声“不走”的承诺,那剧烈的颤抖开始减缓,咳声也不再那么惊心动魄,虽然依旧断续,却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窒闷。

      他停止了挣扎,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混着血腥气,喷洒在她的皮肤上。他的身体依旧冰冷,却不再那么僵硬,甚至……极其轻微地,朝着热源的方向,蜷缩了一点。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被至亲遗弃在荒山别院、冻得瑟瑟发抖的八岁孩童,在无数个寒冷的黑夜里,所绝望渴望却永远无法得到的一个拥抱。

      窗外的雷雨依旧肆虐,电光不时将相拥的两人映照成剪影。林卿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任由他的血和自己的泪,混合在一起,浸透彼此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微弱却真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势渐小,雷声远去。沈玦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了些,虽然依旧带着湿重的杂音,却不再有咳血的迹象。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林卿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林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早已酸麻僵硬,却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得来不易的、脆弱的安宁。烛火燃尽,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

      柳安在天快亮时才匆匆赶来——昨夜暴雨阻路。他看到榻上相拥而眠(或者说,林卿抱着昏睡的沈玦)的两人,和那一片狼藉的血迹,先是一惊,随即了然。他上前小心诊脉,片刻后,对一直清醒着的林卿低声道:“急怒惊惧引动旧伤,血热妄行,凶险异常。但……脉象虽乱,底子却比前几日……反倒稳了一些。似是……淤堵之处,被这剧烈的冲撞,硬生生冲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向林卿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叹了口气:“夫人,昨夜……多谢你。”

      林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沈玦即使昏睡中也依旧紧蹙的眉心和那只死死攥着她衣襟的手上。她知道,昨夜她拦住的,不仅仅是一场可能致命的咯血,更是将他拖向无尽黑暗与寒冷的、来自遥远童年与残酷现实的双重梦魇。

      天光微熹时,沈玦短暂地醒了一下。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周身包裹着的、久违的、令人贪恋的温暖,和鼻端萦绕的、淡淡的、属于女子的皂角清香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怔了怔,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林卿近在咫尺的、疲惫却沉静的睡颜。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而他自己……正以一种全然依赖的、近乎脆弱的姿态,蜷缩在她的怀里,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昨夜破碎而疯狂的记忆碎片,混合着雷声、血腥、刺骨的寒冷,以及那将他从冰冷深渊死死拽回的、温暖坚定的怀抱与低语,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沈玦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缩。震惊、狼狈、无措、还有一丝深切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耻与自我厌弃,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推开她,逃离这过于亲密也过于揭露不堪的姿势。

      可他刚一动,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滞住。

      而这一动,也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林卿。她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眸子。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沈玦看到她眼中的关切、疲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心疼。没有责备,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沉静的、全然的接纳。

      他所有挣扎的力气,在那样的目光下,忽然消失殆尽。推拒的手,无力地垂落。他别开脸,不敢再看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卿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用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极轻地、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将一缕粘在额角的发丝拂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沈玦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上。

      弦未断,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近乎呜咽的颤音。

      他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许久,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几乎不可闻的字:

      “……抱歉……还有……多谢。”

      抱歉我的狼狈与不堪,多谢你的……不离不弃。

      林卿的鼻子一酸,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发顶,低声道:“睡吧,天亮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晨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将室内染成一片柔和朦胧的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伴随着更深的伤痛,却也伴随着,那堵冰墙彻底坍塌后,终于得以直面彼此的、赤裸而真实的温度。

      惊雷夜的血与拥抱,像一道撕裂长夜的电光,短暂地照亮了彼此灵魂深处最不堪也最真实的角落,而后留下的,并非更深的隔阂,而是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与……靠近。

      沈玦不再提起那夜的狼狈,林卿也绝口不言。但有些东西,确凿无疑地改变了。他开始允许林卿在他清醒时,长时间地坐在榻边,做些针线,或是就着窗外的天光,读些闲散的书。他依旧寡言,目光常常落在虚空,但林卿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偶尔会若有若无地,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或是书页翻动的轻响,微微移动。

      他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食欲。林卿试着将药膳做得更精细些,撇去浮油,用文火慢炖,将药材的苦味尽力掩去。喂他时,他会多喝几口,虽然依旧蹙着眉,却没有再推开。有一次,她端来一小碗用新采的嫩荠菜和鸡蓉熬的、几乎不见米粒的碧粳米粥,他竟慢慢地、将一小碗都喝完了,末了,还极轻地说了句:“……荠菜……鲜。”

      林卿怔了一下,随即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只是一句对食物的简单评价,于他而言,却像是重新学习与这世间最寻常的滋味建立联系。

      阿沅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柔软的纽带。她似乎天生懂得如何与此刻的沈玦相处——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远离。她依旧会捡些石头、枯枝、或是开得早的野花,放在他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便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摆弄她的布兔子,或是用炭笔在废纸上涂鸦。偶尔,沈玦的目光会从窗外移开,落在那些“贡品”上,或是落在阿沅专注的小脸上。有一次,阿沅正对着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房子又像山的图案发呆,沈玦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弱,却异常清晰:

      “……那是……梯田。”

      阿沅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画,又看看沈玦。

      沈玦的目光落在画上,又似乎透过画,看到了遥远的、云雾缭绕的滇南深山。“一层一层……像楼梯……种稻子,种茶。”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阿爷的寨子旁边……应该就有。”

      阿沅的小嘴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她用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伸出小手,在那“梯田”的线条旁,小心翼翼地、又添了几道更细的波浪线。

      沈玦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空茫了许久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星火般的光点,一闪而过。

      柳安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诊脉时,对林卿的态度越发温和尊重。“郁气渐散,心神稍安,脾胃略开,此乃大善。虽沉疴难去,病根深种,然生机既萌,便如枯木逢春,纵不能复参天之姿,或可发几枝新绿,撑一片荫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卿一眼,“夫人之功,远胜药石。”

      林卿只是淡淡摇头。她不敢居功,只求他能少受些苦楚,在这偷来的、不知长短的时光里,多一分安宁。

      山庄的日子,便在这般缓慢的、几乎能听见草木生长的节奏中,滑向了暮春。庭院里的几株晚桃开了,粉白的花朵在温润的空气里氤氲着甜香。温泉池边的苔藓愈发碧绿,蒸腾的水汽整日袅袅。

      这天,天气晴好,日头暖融融的,却没有夏日燥意。柳安诊脉后,对沈玦道:“今日天光甚好,无风。沈兄若觉尚可,不妨去廊下坐坐,晒一晒太阳,于筋骨气血皆有裨益。”

      沈玦靠在引枕上,闻言,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光影,沉默了片刻,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卿和柳安合力,将他用厚厚的绒毯裹好,扶到轮椅上——这是柳安早几日便让人备下的。沈玦的身体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重量。推出房门,廊下早已铺了厚厚的软垫,摆好了凭几。

      春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温暖而不灼人。沈玦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久违的、明亮的光线。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庭院里,晚桃落英缤纷,几片花瓣随风飘来,落在他膝头的绒毯上,粉白的一点,衬着深色的绒毯,格外鲜明。

      阿沅像只快乐的小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逐着飘落的花瓣,或是蹲在温泉池边,看里面悠然游动的几尾锦鲤。她的笑声清脆,给这静谧的山庄添了勃勃的生气。

      林卿坐在沈玦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落在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轮廓的侧脸上。他的神色依旧是倦怠的,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沉重,但此刻,在那片沉寂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放松的平和。他望着院子里追逐花瓣的阿沅,望着那几株开得热闹的桃树,望着远处氤氲着水汽的温泉池,目光缓缓移动,长久地停留在某一片光影,某一处色彩上,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简单而鲜活的世界。

      许久,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被阳光晒得有些微哑,却不再那么气若游丝:“……桃花……开得真好。”

      林卿穿针的手一顿,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评价眼前景致。

      “是啊,”她轻声应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庄里就这几株晚桃,没想到开得这样盛。”

      沈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在他深寂的眼底跳跃,将那一片荒芜的冰原,映出些许微暖的色泽。

      阿沅捧着一把刚捡的、完整新鲜的花瓣跑过来,献宝似的举到沈玦面前。沈玦垂眸,看着那捧娇嫩的粉白,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瘦削苍白的手,指尖轻轻拈起一片花瓣。

      花瓣柔软微凉,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

      他将花瓣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近乎透明的纹理。阳光透过薄薄的花瓣,在他指尖投下浅浅的粉影。

      那一瞬间,林卿仿佛看到,有什么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在他眼底最深处,无声地、彻底地融化了一角。不是激烈的情绪,只是一种更深沉、更惘然的……触动。

      “林卿。”他忽然唤她,目光依旧停留在指尖的花瓣上。

      “嗯?”林卿应道。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很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郑重。

      谢什么?谢她不离不弃的照料?谢她带来阿沅的生机?谢她让他在这春日暖阳下,看到了这一树开得正好的桃花,和指尖这片微不足道却真实美丽的花瓣?

      或许,都有。

      林卿的喉咙哽住了,眼眶微微发热。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轻的、带着泪意的微笑。

      沈玦没有看她,只是将那片花瓣,轻轻放回了阿沅捧着的掌心里,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任由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他全身,将他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点近乎健康的、淡淡的血色。

      春风拂过,桃英纷落如雨。有几片调皮的花瓣,沾在他的发间、肩头。

      他没有拂去。

      阿沅小心翼翼地将那捧花瓣,放在他膝头的绒毯上,然后挨着林卿坐下,也学着沈玦的样子,闭上眼睛,仰起小脸,感受着阳光的暖意。

      廊下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花落的声音,和温泉池水细微的咕嘟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所有的血腥、阴谋、伤痛、算计,都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花香弥漫的天地之外。

      只有阳光,桃花,安静相依的三人,和那漫长寒冬后,终于破冰而出、微弱却真实流淌着的……生之暖意。

      柳安站在远处的月洞门下,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没有打扰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

      他知道,病或许依然沉重,前路或许依旧莫测。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江南暮春的暖阳与落花里,那颗曾经被彻底冰封、濒临死寂的心,终于开始尝试着,重新感受这个世界最简单、也最珍贵的温度。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着他们,走过接下来或许依然艰难的、漫长的疗愈时光。

      江南的春天很短,短得像一场过于殷勤的梦,转眼便被湿漉漉、黏糊糊的暑气取代。漱玉山庄隐在山谷深处,又有温泉调节,比外间稍显清凉,但那股子无处不在的潮热,依旧无孔不入,将人裹挟进一种慵懒而滞重的氛围里。

      沈玦的身体,就像这江南的天气,在经历过暮春那场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好转”后,又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缓慢的消耗。咳血没有再大规模发作,但零星的、带着血丝的咳嗽几乎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他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轮椅上坐一两个时辰,望着庭院里疯长的草木,或是看林卿和阿沅在廊下做些琐事;坏的时候,便整日昏沉,连汤药都需要林卿半哄半强迫地喂下去。他瘦得越发厉害,手腕的骨节凸起得触目惊心,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清晰。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清醒时,依旧深得像古井,只是井水不再是最初那种全然的空茫死寂,也不再是春日暖阳下那一瞬的微澜,而是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与一种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贪恋。

      贪恋这方隔绝了外界风雨的小小天地,贪恋身边这两个人带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人气”。

      林卿将所有的忧虑都小心翼翼地藏起,只将最平静温和的一面展现给他和阿沅。她向柳安请教更多药膳方子,变着法子调理沈玦的脾胃;她学着用井水冰镇瓜果,做成爽口的甜羹,一点点喂给他;她在夜里为他打扇,驱赶蚊虫,也驱散暑热带来的烦躁。阿沅则成了沈玦与世界之间一道天真而柔软的桥梁。她会用井水养了开得正盛的栀子,放在他榻边,满室生香;她会捉了草茎编成蹩脚的蚱蜢、小鸟,放在他手边;她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跟着林卿认字,然后举着自己歪歪扭扭写着“沈”、“沅”、“林”的纸片,献宝似的给他看。

      沈玦对阿沅的这些“讨好”,大多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极淡、极快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但有一次,阿沅编了一只特别丑的、腿长短不一的“蚂蚱”,沈玦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滇南山里……有一种翠色的……比这个……好看。”

      阿沅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什么样子?有翅膀吗?”

      沈玦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眼神有些飘忽:“……有翅膀……飞起来……像一点绿光。”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阿爷……应该见过。”

      阿沅不再追问,只是第二天,她编的蚂蚱,便多了一对用嫩草叶折成的、歪歪斜斜的“翅膀”。

      这种细微的、无声的交流,成了他们之间一种独特的默契。林卿从不插足,只是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平淡得近乎琐碎的日常里,一点点松弛下来。她开始相信柳安的话——生机既萌,纵不能参天,或可发新绿。沈玦或许永远无法恢复如初,但只要他还愿意感受这一花一草,一虫一鸟,愿意回应阿沅稚拙的亲近,便足够了。

      直到那个燠热的午后。

      柳安面色凝重地匆匆而来,甚至顾不上寒暄,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交给了林卿。信纸是寻常的竹纸,字迹却潦草急切,带着墨渍,显然是仓促写就:

      “京中余波未平,侯府残党与内务府胡某勾结,似已探知沈兄未死,疑在江南。彼辈虽失大势,然狗急跳墙,恐有阴私手段。江宁柳记商号近日屡遭不明滋扰,恐为试探。山庄虽隐,然天下无不透风之墙。为万全计,请速做转移之备。新址已备,详情另告。切切。 ——文茵”

      谢文茵的警告!

      林卿捏着信纸,指尖冰凉。永昌侯府的残党!他们竟然还不死心,甚至查到了江南,查到了柳安头上!沈玦还活着的消息,终究是泄露了!

      “柳先生……”她看向柳安,声音有些发颤。

      柳安脸色也不好看,低声道:“夫人莫慌。谢小姐既有预警,必已有所安排。江宁那边,我已有布置,暂时无虞。只是这山庄……怕是不宜久留了。对方既能查到江宁,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转移?去哪里?他现在的身子……”林卿看向内室方向,心如乱麻。沈玦如今这样,如何经得起颠簸?

      “新去处比这里更偏僻,也更安全,是谢家早年置下的一处海岛别业,需从海路过去。我已安排好了船只和可靠的人手,沿途亦有接应。”柳安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沈兄的身子……确实艰难,但留在这里,风险更大。海上行程,我会亲自照看,尽量平稳。只要上了岛,便如龙归大海,对方再难寻觅。”

      海岛?海路?

      林卿的心沉了下去。那意味着更远、更未知的漂泊,和沈玦必须承受的、难以预料的旅途劳顿。可正如柳安所说,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需要……告诉他吗?”她艰涩地问。

      柳安沉默了片刻,道:“瞒不住,也不必瞒。沈兄……比我们想象中更敏锐。与其让他猜测不安,不如坦然相告。只是……需委婉些。”

      当林卿握着那封密信,走到沈玦榻前时,他正半阖着眼,望着窗外一丛被晒得有些蔫的芭蕉。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手中捏紧的信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什么。

      林卿在他榻边坐下,将信的内容,尽量平缓地复述给他听,没有隐瞒危险,也没有夸大其词。

      沈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锦被上的、瘦骨嶙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海岛?”听完,他哑声问。

      “嗯。柳先生说是谢家早年置下的产业,极为隐秘,需从海路过去。”林卿看着他,“你的身子……能撑得住吗?如果……如果你觉得太冒险,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她的话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希冀。

      沈玦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沉默了许久。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没有……别的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世情的了然,“他们……不会放过我。只要我还活着……对他们就是威胁。”

      他顿了顿,极其缓慢地转过脸,看向林卿,那深寂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再次拖累她们的深重歉疚,有对前路未卜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决定做得艰难,执行起来却必须迅速。柳安显然早有准备,不过两日功夫,一切已安排妥当。出发的前夜,山庄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临别前的寂静。

      林卿正最后一次清点行装,将必须的药材、衣物、干粮和阿沅的布兔子仔细打包。阿沅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格外安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忽然,内室传来沈玦低低的唤声:“林卿。”

      林卿连忙放下东西走进去。沈玦靠坐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示意林卿靠近些。

      林卿走到榻边。沈玦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卿几乎以为他要改变主意。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那只瘦得可怕的手,颤抖着,伸向她。

      林卿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沈玦没有握紧,只是将她的手,轻轻牵引着,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层单薄的中衣之下,是嶙峋的胸骨和微弱的心跳,还有……那道狰狞的、贯穿伤的旧疤。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将她的掌心,烙在那道伤疤之上。

      “这里……”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痛楚,“曾经……装着算计,装着仇恨,装着……一座冰封的荒原。”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那深潭般的眼底,冰层彻底崩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赤诚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流,“现在……它空了。只剩下……这道疤,和……一点点……偷来的、不敢握紧的……暖意。”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在她掌心下剧烈起伏,咳意上涌,却被他强行压下。

      “林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此去海路茫茫,生死未卜。我不知……还能陪你走多远。若……若我有幸不死,这残躯,这条命,余生……都是你的。若我……熬不过去……”

      “不许说!”林卿猛地打断他,眼泪夺眶而出,用力摇头,“你不会有事!我们都会好好的!柳先生说了,岛上气候更好,更适合养病!你会好起来的!”

      沈玦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恐惧与坚决,眼底那汹涌的激流,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温柔的痛楚与……释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熬不过去”的话,只是将她的手,更紧地按在心口,感受着那微弱却执拗的心跳,隔着衣料与伤疤,传递到她的掌心。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她的手抬起,带到自己唇边,在那冰凉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歉疚、感激、托付,和……那份他刚刚承认的、不敢握紧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吻是冰凉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

      却烫得林卿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

      “等我。”沈玦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和话语,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林卿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像烙印般灼热。她看着沈玦苍白平静的睡颜,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那即便在昏睡中也依旧微微颤抖的睫毛。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吻的重量。

      然后,她弯下腰,极轻地,在他汗湿的额角,印下了一个同样轻柔的吻。

      “我等你。”她低声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无论去哪里,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晦暗。

      一场向着更遥远、更未知的彼岸的逃亡,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再只有责任与怜悯,不再只有沉默与隔阂。

      有了那道伤疤下的心跳,有了那句“余生都是你的”的承诺,也有了手背上那个冰凉而滚烫的烙印。

      前路或许依旧凶险,病体或许依旧沉重。

      但至少,他们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那份在绝境中生长出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情意。

      这就够了。

      足以让他们有勇气,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茫茫海途与未知的命运。

      出发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前。漱玉山庄沉寂如墓,只有几盏风灯在湿漉漉的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柳安安排得极其隐秘,两辆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铺了厚厚软垫的乌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山庄,碾过青石板路,很快没入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霭中。

      沈玦裹着厚厚的裘毯,靠在林卿身上,全程闭着眼,气息微弱。马车轻微的颠簸都让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林卿只能尽量稳住他的身体,一手环着他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阿沅蜷缩在对面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布兔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玦苍白的脸,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和沈玦压抑的、时断时续的轻咳。林卿的心悬在嗓子眼,时刻注意着他的状况,也警惕着车外的任何动静。幸运的是,直到马车在一个荒僻的、芦苇丛生的小河汊边停下,都未遇到任何盘查或跟踪。

      换乘的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江船,船舱比马车宽敞许多,也平稳得多。柳安早已将船舱布置得如同一个简易的病房,榻铺柔软,药炉、清水一应俱全。船夫是柳安绝对信任的老伙计,沉默寡言,技艺娴熟,船只悄然离岸,顺流而下,驶向入海口。

      最初的几日,是在宽阔平缓的江面上度过。沈玦的状况比预想的稍好,或许是船行平稳,又或许是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随时可能被发现的陆地,他反而睡得比在山庄时安稳些,咳血的次数也略有减少。只是依旧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只是默默地看着舷窗外不断后退的江岸、沙洲和偶尔掠过的水鸟。

      林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喂水,擦身换衣。海上行程漫长,淡水珍贵,柳安备下了许多缓解晕船的草药和清凉油膏,林卿便每隔一段时间,用浸了药汁的布巾为沈玦擦拭额角和太阳穴。阿沅起初对乘船很是新奇,扒在舷窗边看不够,但几天下来,也渐渐被单调的水色和颠簸弄得有些蔫蔫的,更多时候是挨着林卿坐下,安静地摆弄她的布兔子,或是望着沉睡的沈玦发呆。

      进入海域后,风浪明显大了起来。船舱开始摇晃,即使是相对平稳的航段,那种无休无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晃动,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食欲全无。沈玦的状况急转直下。晕眩和呕吐几乎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体力,喂进去的汤药和清水,十有八九都吐了出来。他整日昏昏沉沉,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卿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柳安也眉头紧锁,施针用药都收效甚微。“晕船之症,于常人已是难熬,于沈兄这般内里虚空、心脉受损之人,无异于雪上加霜。”他私下对林卿叹息,“如今……只能硬熬。只要他能撑过这段最难受的时日,等身体稍微适应,或能好转。只是……”

      只是怕他撑不过去。这话柳安没说,但林卿懂。

      她只能更细心地守着他,在他因剧烈呕吐而痛苦痉挛时,紧紧抱住他,在他因虚弱寒冷而微微颤抖时,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去暖他。船舱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汗味和酸腐气,混合着海风的咸腥,令人窒息。但林卿仿佛感觉不到,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榻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与生气的躯体上。

      阿沅也变得异常乖巧,她不再好奇张望,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小被子拖过来,盖在沈玦冰凉的脚上,或是用小手帕蘸了清水,小心地擦拭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有一次,沈玦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喃喃:“……冷……水……”

      阿沅愣了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小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是那块在漱玉山庄时,沈玦说过“像滇南雨花石”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她将石头在清水里仔细洗过,然后用布巾包好,塞进了沈玦虚握着的手心里。

      石头冰凉,却带着一种沉实的、属于大地的触感。

      沈玦昏睡中,手指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将那冰冷的石头,握紧了些许。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卿和柳安都怔了怔。柳安低声道:“或许……这点熟悉的‘实感’,能稍稍安抚他紊乱的神魂。”

      不知是柳安的药石终于起了作用,还是沈玦强悍的求生意志,又或者是阿沅那块石头带来的微弱慰藉,在进入海路的第七天,当船只驶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时,沈玦的状况终于出现了转机。

      呕吐停止了,虽然依旧眩晕无力,但他开始能喝下少许米汤,意识也清醒了一些。他不再整日昏睡,有时会微微睁开眼,望着头顶低矮的船舱顶板,或是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变化莫测的蔚蓝。

      那蓝色,时而平静如绸,时而翻涌如怒,阳光洒落时碎金万点,阴云笼罩时又沉郁如墨。看久了,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也吸进去,消融在那片亘古的浩瀚里。

      林卿注意到,当沈玦望着海的时候,他眼中那片深寂的荒原,似乎也被这无垠的蓝色映照,变得空旷而……平和。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算计、仇恨、痛苦之后,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过往的一切,京城的血火,沈府的倾轧,商场的诡谲,都被这茫茫海水洗涤、稀释,最终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船只破开粼粼的金波,向着那落日余晖驶去。风不大,海浪温柔地托举着船身,微微摇晃,像母亲的摇篮。

      沈玦的精神难得地好了一些,林卿扶着他,让他半靠在垫高的枕上,面对着舷窗。阿沅也挤了过来,跪坐在他身边,一起望着窗外那壮阔又寂寥的日落景象。

      海鸥声声,掠过船舷,翅膀划过金色的空气。

      “真大……”阿沅忽然小声说,带着惊叹。

      沈玦的目光追随着一只远去的海鸥,直到它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融入那片绚烂的晚霞里。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悠远的语气:

      “是啊……真大。”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天收回,落在身边林卿沉静的侧脸上,又落在阿沅充满惊奇的眼睛里,那深寂的眼底,缓缓漾开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微光,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倒映出了天空与飞鸟的痕迹。

      “人在这海上……就像一粒尘埃。”他缓缓道,不是自弃,而是一种近乎了悟的平静,“那些争斗,算计,得失,恩怨……在这里,都显得……可笑。”

      林卿心头微震,看着他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暖金色轮廓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前所未有地开阔与平和,忽然明白,这场被迫的、凶险的远航,于他而言,或许不仅仅是一次逃亡,更是一场……涅槃。

      将他从那些浸透骨髓的血腥与冰冷中,彻底剥离出来,抛入这浩瀚无情的自然伟力面前,逼迫他去正视自身的渺小,也逼迫他去……放下。

      放下曾经的荣耀与屈辱,放下刻骨的仇恨与不甘,放下那副撑了太久、早已不堪重负的、名为“沈玦”的坚硬盔甲。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舷窗灌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微微眯起眼,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属于海洋的、自由而粗粝的气息。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伸出手,不是伸向林卿,而是向着舷窗外那片燃烧的晚霞与无垠的深蓝,虚虚地,握了一下。

      什么也没抓住,只有风从指缝间溜走。

      但他却仿佛握住了什么极其沉重、又极其轻盈的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嘴角,竟极其罕见地,牵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让林卿心悸动。

      落日终于沉入海平面之下,最后一丝余晖敛尽,深蓝色的夜幕迅速笼罩海天,繁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船舱内没有点灯,只有星光和海面的磷光,透过舷窗,幽幽地照亮方寸之地。

      沈玦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悠长。阿沅也趴在他身边,沉入梦乡。

      林卿坐在黑暗中,看着星光下这一大一小两个安静的睡颜,听着海浪温柔拍打船舷的节奏,心中那片弥漫了太久太久的、冰冷而坚硬的冻土,终于在这无垠的海风与星光里,悄然松动,有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破土而出,缓缓蔓延。

      前路依旧未知,岛屿尚未抵达,他的病体依旧脆弱如风中残烛。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艘飘摇于苍茫大海的小小舟船上,他们仿佛挣脱了所有世俗的羁绊与伤痛,仅仅作为三个相依为命的生命,共同面对着这浩瀚的星空与海洋。

      这就够了。

      足以慰藉所有流离的艰辛,足以照亮所有未来的迷茫。

      船,继续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承载着希望与未知的海岛,平稳地驶去。

      载着破碎的过往,也载着……新生的、微弱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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