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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生 ...

  •   海上的日子,在日升月落与潮汐更迭中,被拉长成一段与世隔绝的、近乎永恒的光阴。沈玦的身体,如同被海浪反复淘洗的礁石,在极致的虚弱与缓慢的适应中,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晕船的酷刑终于过去,但他依旧瘦得脱形,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也只是沉默地望着舷窗外那片单调又变幻莫测的蓝色,眼神空茫而疲惫,却不再有最初那种死寂的荒芜,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这片浩瀚的贪看。

      柳安的药石、林卿的精心照料、阿沅无声的陪伴,像三股微弱却持续的力量,维系着他如游丝般的生机。他开始能喝下更多清粥,咳血的频率也降到最低,只是胸口那沉闷的杂音和挥之不去的低热,依旧昭示着内里沉疴的顽固。

      林卿已习惯了船上的一切。习惯了狭小空间里弥漫的药味与海腥气,习惯了在摇晃中保持平衡,习惯了在沈玦昏睡时,就着舷窗透入的天光,做些简单的缝补,或是读几页带上船的闲书。她的心绪,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涛骇浪般的担忧后,也渐渐沉静下来,像这进入深海后愈发平稳的海面。她不再去多想前路,也不去深究过往,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每一刻——他今天多喝了一口汤,他昨夜咳得少了些,他望向海面时,眼神似乎比昨日清亮了一分……这些微小的、向好的迹象,便是她全部的希望与慰藉。

      阿沅是船上唯一的亮色。她迅速适应了航行,晕船的症状轻微且短暂。她对大海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常常趴在舷窗边,一看就是半天,看飞鱼跃出水面,看海豚追逐船尾,看夜空中璀璨得惊人的星河。她开始用柳安给她的炭笔,在废纸背面画下她眼中的海——歪斜的波浪,长翅膀的鱼(飞鱼),还有船上那个总是闭着眼睛、苍白消瘦的侧影。她将这些画悄悄放在沈玦手边,沈玦醒来时,偶尔会拿起一张,看上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稚拙的线条,眼底那片深寂的冰原上,似有极淡的涟漪漾开。

      航行的第十天,清晨,一直阴沉沉的天色豁然开朗。东方海天相接处,云霞绚烂如锦,一轮红日磅礴跃出,将万顷碧波染成一片跃动的金红。一直昏睡的沈玦,竟在这个时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舷窗外那壮丽的日出景象。金色的光芒涌进船舱,照亮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也落进他深寂的眼眸里。那一刻,林卿仿佛看到,那片冰封的湖面,被这炽烈的天光彻底点燃,融化,映照出万丈霞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朝阳完全升起,海面金光渐敛,复归一片澄澈的蔚蓝。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力气,抬起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向舷窗外某个方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看。”

      林卿和阿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海面空茫,只有粼粼波光。但渐渐地,在极远的天际线处,一个模糊的、青灰色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浮现出来。

      是陆地!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座岛!

      那岛屿不大,在无垠的蓝色背景上,像一粒不慎滴落的墨点,却又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心安的实体感。随着船只的靠近,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岛上起伏的山峦曲线,和山脚下隐约的、白色的沙滩。

      “到了……是这里吗?”林卿喃喃道,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是期盼,是解脱,也有一丝面对全新未知的忐忑。

      柳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舱门口,望着远处的岛屿,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是了,就是这里。‘望舒岛’。谢家祖上偶然发现的海外孤岛,几十年来,只偶尔有极亲近可靠的人知晓,用作避世静修之地。岛上气候温润,果蔬自生,还有淡水泉眼,最是适宜休养。”

      望舒岛。以月神为名,遗世而独立。

      船只调整航向,朝着那座青灰色的岛屿平稳驶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它的宁静与丰饶。山色苍翠,植被茂密,与周围深蓝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绕过一片突出的礁岩,眼前豁然开朗,一弯新月形的洁白沙滩环抱着一泓碧绿平静的海湾,沙滩后方,是缓缓升起的、覆盖着浓绿的热带植被的山坡。

      海湾一侧,靠近山脚林木掩映处,隐约可见几处白墙灰瓦的建筑,样式古朴,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

      船只在平静的海湾内下锚,换乘小艇登岸。踏上沙滩的瞬间,细软温热的沙粒没过脚背,带着阳光熨帖过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果香和草木清气,与船上咸腥的气息截然不同。海风依旧,却不再有航行时那种凛冽的穿透感,而是变得温润柔和。

      沈玦是被柳安和船夫用简易的担架抬下船的。他闭着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丰沛的感官冲击所扰,眉头微蹙,但苍白的脸上,却隐约透出一丝……近乎放松的神色。或许,是脚下这坚实稳定的土地,终于驱散了多日漂泊无依的虚浮感。

      岛上的屋舍比想象中更完备。主屋是一座两进的院落,白墙灰瓦,木构回廊,简洁雅致,却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定期有人维护。屋后引了山泉,潺潺流入石砌的小池,池边花木扶疏。更妙的是,院落东侧,依着山势,竟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池,比漱玉山庄的更大,热气蒸腾,水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这温泉于沈兄的旧伤,大有裨益。”柳安一边指挥人将沈玦安顿进早已备好的、宽敞明亮的正房,一边对林卿道,“岛上四季如春,物产丰饶,自给自足,罕有外人到来。你们在此,可彻底安心。”

      的确安心。当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海风与涛声,只余下满院静谧的花香、鸟鸣与泉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安宁感,包裹住了林卿。这里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追杀的阴影,没有需要应付的纷扰,只有天、地、海、岛,和这一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院落。

      沈玦被安置在正房最里间,窗户敞开着,正对着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花树,粉紫的花朵累累垂垂,几乎要探进窗来。他依旧虚弱,但或许是因为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又或许是因为这岛上充盈的生机,他的精神似乎比在船上时振作了些许。他靠在床头,目光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一片浓郁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绿意,和那探窗的繁花。

      阿沅像只终于被放归山林的小鹿,在院子里兴奋地跑来跑去,摸摸这朵花,碰碰那棵树,又跑到温泉池边,试探着将小手伸进温热的水里。她的笑声清脆,给这静谧的院落注入了勃勃的生气。

      林卿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从京城沈府的血雨腥风,到落霞坞的短暂安宁,再到海上漂泊的艰辛危殆,最终,竟是落脚在这样一处宛如仙境的海外孤岛。命运之手的拨弄,何其诡谲,又何其……仁慈。

      她转身走进厨房——这里甚至已经备好了新鲜的米粮、腌制的肉类、干菜,以及一些岛上自产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瓜果。她生火,烧水,准备为沈玦熬煮上岛后的第一顿药膳。

      当袅袅的药香混合着食物朴素的香气,在这陌生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时,林卿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日子,在望舒岛上,以一种近乎原始的、缓慢而丰饶的节奏,重新开始了。

      沈玦的身体,在温泉、药石、岛上洁净的空气与食物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他依旧瘦,依旧苍白,依旧大部分时间需要卧床静养,但咳嗽渐渐少了,低热退了,眼神里那层厚重的阴翳,被岛上充沛的阳光与绿意,一点点驱散,露出底下虽仍疲惫、却逐渐清明的底色。

      他开始能在林卿的搀扶下,走到廊下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院中的花开花落,听听阿沅在院子里与不知哪里跑来的一只花色斑斓的岛猫嬉戏的声音。他开始对岛上的物产表现出兴趣,会问柳安(柳安在安顿好他们后,暂时留岛协助)某种果子的名字,或是某种鸟的习性。他甚至开始尝试着,用极其微弱的气力,握笔——不是批阅文书,而是教阿沅写字。

      阿沅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握着炭笔,一笔一划,在沙盘(林卿用细沙铺在木盘里制成)上,模仿沈玦虚浮无力的笔迹,写下“天”、“地”、“人”、“海”、“岛”。写对了,沈玦会极轻地点一下头;写歪了,他也会用指尖,在沙盘上,极慢地、重新划出正确的笔画。

      阳光透过花树的枝叶,洒落廊下,将这一坐一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笼罩在斑驳的光影里。沈玦苍白瘦削的手指,阿沅专注明亮的大眼睛,沙盘上不断被抹去又重写的稚嫩字迹,构成一幅宁静得令人心头发软的图画。

      林卿常常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片曾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仿佛也被这岛上的暖阳与生机,彻底唤醒,开出了细碎而温暖的花朵。

      她知道,沈玦的病根太深,沉疴难去,他或许永远无法恢复曾经的健朗,甚至可能一生都需要这般精心的将养。但看着他眼中逐渐亮起的光,看着他与阿沅之间那无声却默契的交流,看着他偶尔望向自己时,眼底那不再掩饰的、沉静的依恋与温柔,她便觉得,一切颠沛流离,一切提心吊胆,都是值得的。

      这里没有沈记的庞大帝国,没有京城的风云诡谲,没有那些血海深仇与算计倾轧。有的只是海浪、阳光、温泉、花果,和这三个相依为命、在绝境中彼此救赎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在这遗世独立的海岛上,将余生过成一段漫长而平静的、带着药香与花气的疗愈时光。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彻底埋葬在身后的万里波涛之下,只向前看,看向这望舒岛上,每一个日出月落,花开花谢的,崭新的明天。

      望舒岛上的光阴,像被海风与潮汐反复淘洗过的沙砾,细腻、绵长,带着阳光晒暖后的温度,悄无声息地堆积成岁月。春去秋来,岛上的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仿佛不知人间年岁,只循着最本真的节律,恣意生长。

      沈玦的身体,如同岛上那些被海风吹弯、却依旧顽强扎根的树木,在极致的消耗后,终于寻得一丝微弱的、却稳固的平衡。他不再咯血,咳嗽变成了偶尔的、沉闷的背景音,低热褪去,苍白的面颊上,开始有了极淡的、近乎健康的血色。只是瘦,依旧是深入骨髓的瘦,宽大的衣衫下,骨架嶙峋,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折。但他能起身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廊下半日,到能在林卿或柳安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温泉池边,看氤氲的水汽升腾,或是到院后的菜畦旁,看林卿和阿沅侍弄那些从大陆带来、竟也在岛上蓬勃生长的菜苗。

      他的眼神变了。那片曾冰封死寂的荒原,被岛上丰沛的阳光、雨水、绿意和海风,一点点浸润、软化,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温和的平静。他不再常望虚空,目光更多是落在实处——落在林卿忙碌时微微汗湿的鬓角,落在阿沅日渐抽条的身形和灵巧的手指上,落在院角一株新绽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上。偶尔,当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他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那无垠的壮阔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释然的悠远,不再是漂泊无依的空茫,而是某种与这片天地达成和解后的……安宁。

      柳安在确认他们已完全适应岛上的生活、且沈玦病情稳定后,便乘船离开了。他留下了充足的药材、种子、书籍,以及一条绝对可靠的联系渠道——每半年,会有谢家心腹驾驶的小船,送来必需的补给和信件,带走林卿报平安的书简。世界被隔绝在海平面之外,只余下这一方安宁的孤岛,和岛上三个彼此依存的生命。

      林卿成了这方小天地的真正主心骨。她向柳安留下的老仆(一对在岛上守了半辈子、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的夫妇)学习辨识岛上的可食植物、捕鱼技巧、储存海货;她将带来的菜种精心培育,竟也收获了水灵的瓜蔬;她甚至尝试着用岛上的野花和草药,制作简单的香膏和驱虫药。她的双手不再仅仅是执笔或拈针的细腻,也染上了泥土、海盐和阳光的痕迹,变得粗糙却有力。她的眉宇间,曾经的惊惶与忧悒,被一种沉静的、落地生根般的踏实所取代。只有在夜深人静,看着沈玦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或是抚过他胸腹间那些狰狞旧疤时,心底才会泛起一丝细密的、绵长的疼。但那疼痛里,不再有绝望,只有深切的怜惜,和想要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的、更加坚定的决心。

      阿沅是岛上最鲜活的存在。她像一株得了充足雨露阳光的幼苗,飞速地抽条、生长。海岛生活赋予了她健康的小麦肤色和灵巧的身手,她能赤脚在沙滩上奔跑如飞,能像小猴子一样敏捷地攀爬岛上的矮树采摘果子,能认出许多海鸟和鱼类的名字。她依旧话不多,但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她成了沈玦和林卿之间最自然的粘合剂——她会拉着沈玦的手去看她新发现的、奇形怪状的贝壳;会缠着林卿讲从大陆带来的、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故事书;会在沈玦精神好的时候,搬个小凳坐在他身边,用炭笔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新学的字,或是画下她眼中的海岛:歪斜的椰子树,张牙舞爪的螃蟹,还有并排坐在廊下的、两个依偎着的简笔人形。

      沈玦对阿沅的成长,表现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关注。他会极耐心地纠正她某个字的笔画,会仔细听她语无伦次地描述海豚跃出水面的样子,会在她第一次成功用简陋的钓竿钓起一条小鱼时,极轻地说一句:“……很好。”他送她的礼物,不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他拖着病体,用岛上柔韧的藤条和漂白的贝壳,花费数日,一点点编成的一只粗糙却别致的小篮子;或是他用炭笔,在阿沅那些涂鸦的空白处,添上的几笔更精准的线条,让那歪斜的椰子树,陡然有了迎风的神韵。

      林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沈玦眼中那层坚冰彻底消融,露出底下虽然依旧虚弱、却无比柔软的内里;看着阿沅从一个惊惧沉默的幼童,长成开朗灵动的海岛少女;也看着自己那颗曾在风刀霜剑中瑟缩的心,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守中,被煨得温热而饱满。

      他们之间,没有惊心动魄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的许诺。有的只是病榻边无声的扶持,劳作时默契的搭手,夕阳下廊前并坐的静谧,和无数个夜晚,听着潮声与彼此呼吸声入眠的安然。沈玦的掌心依旧冰凉,但林卿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如同这海岛永恒的心跳。他偶尔会在她替他换药或擦拭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也很短,但那片刻的温暖与依靠,却胜过千言万语。

      岁月如岛上温吞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沈玦鬓边悄然生出了第一根白发,林卿的眼角也添了细密的纹路,阿沅的身高快要赶上林卿的肩膀。岛上的日子简单重复,却因彼此的陪伴而充满了丰盈的细节:一起品尝新酿的果酱的酸甜,一起救治一只受伤海鸟的专注,一起在暴雨来临前抢收晾晒衣物的忙乱,还有无数个夜晚,围坐在灯下,听林卿念书,或是看阿沅展示她新得的“宝贝”时的温馨。

      那些关于京城、关于沈记、关于血仇旧案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海风吹得淡了,被时光磨得平了,成了遥远背景里一片模糊的、褪色的影子。它们不再具有撕裂现实的力量,只偶尔在极深的梦境或某个似曾相识的气味里,倏然闪现,随即又被眼前这片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安宁所覆盖。

      又是一个黄昏。海天相接处,云霞烂漫如织锦。沈玦靠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林卿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手里缝补着阿沅白天爬树时刮破的衣裳。阿沅则蹲在院中的沙地上,用树枝专注地划拉着什么,那只花色斑斓的岛猫,慵懒地蜷在她脚边。

      海风徐徐,带来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远处,涛声规律而轻柔,像大地沉睡的呼吸。

      沈玦的目光从绚丽的晚霞上收回,落在林卿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鬓边一缕碎发随风轻轻拂动。他看了许久,久到林卿察觉,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她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漾开温柔的笑意。

      沈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又掠过院中无忧无虑的阿沅,掠过这方被他们亲手经营得生机盎然的小小院落,掠过远处那永恒沉默而包容的碧海青天。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久病的微哑,却平和而稳定,不再有气虚的断续:

      “看……余生。”

      两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磐石。

      林卿缝补的动作顿住了,指尖微微一颤。她看着沈玦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荒芜,不再有冰寒,只有一片深沉的、温煦的、如同这海岛暮色般的平静,与一种全然交付的、赤诚的……归属。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华丽的辞藻。

      只是说,他在看他的余生。而他的余生里,清晰地映着她们的身影,和这望舒岛上的一切。

      这就够了。足够了。

      林卿的眼底,倏然蒙上了一层温热的水汽。她没有让眼泪落下,只是放下手中的针线,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沈玦搁在薄毯上的、依旧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

      沈玦的手指,在她掌心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翻转过来,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没有更多的言语。

      夕阳沉入海平面,最后一缕金光收敛,深蓝色的夜幕温柔垂落,第一颗星子在靛青的天幕上悄然点亮。

      阿沅画完了她的沙画,心满意足地跑过来,挤到两人中间的小凳上坐下,将脑袋靠在林卿膝头,也仰头望着越来越密的星子。

      海潮声声中,一盏温暖的灯,在廊下亮起,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照亮相扣的手,依偎的身影,和这方与世无争的、名为“家”的孤岛。

      前路或许依旧有风浪,病体或许依旧需精心将养。

      但从此,岁月绵长,山河无恙。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慢慢看。

      望舒岛的夜,深邃而宁静。海潮声是永恒的背景音,起落有致,仿佛大地沉睡时平缓的呼吸。廊下那盏暖黄的灯,将相扣的手与依偎的身影,温柔地拢在光晕里,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静谧的油画。

      沈玦的那句“看……余生”,如同投入心湖的最后一块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却深远,将过往所有惊涛骇浪、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情感,都沉淀进了这片无言的相守之中。

      日子继续以它海岛独有的、缓慢而丰饶的节奏流淌。沈玦的身体状况,在抵达一个脆弱的平衡点后,便不再有大的起伏。他依旧清瘦,依旧不能久立或远行,晨起时常有低咳,胸口偶尔会闷闷地疼,需要按时服用柳安留下的、调理心脉肺气的丸药。但那些曾经如跗骨之蛆的咯血、高烧、惊厥般的剧痛,都已成了褪色的记忆。他像一株在严冬摧折后、侥幸存活的老树,虽然主干嶙峋,枝叶疏落,却终究在春风里,挣扎着抽出了几茎新绿,稳稳地扎根在这片温润的土壤里。

      他开始做一些极轻微的事。天气晴好时,他会坐在廊下,用岛上一种柔韧的蒲草,慢慢编织一些简单的小物件——给阿沅装贝壳的小篓,给林卿盛针线的浅篮。他的手指因为久病和旧伤,并不十分灵巧,编出来的东西也粗糙质朴,甚至有些歪斜。但他做得很专注,很慢,阳光透过花树的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用力的手指上,镀上一层沉静的光泽。林卿从不打扰,只是偶尔经过时,会驻足看上一会儿,心底便泛起一片柔软的涟漪。

      阿沅长高了许多,海岛的风日将她的小脸晒成健康的蜜色,眼眸清亮如洗。她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惊惧与沉默,像一只真正属于这片天地的海鸟,灵动机敏,对岛上万物充满了旺盛的好奇与热爱。她依然话不多,但笑容明亮,行动利落。她成了沈玦和林卿最好的帮手,也是他们与这座海岛之间最生动的纽带。她会摘来最甜的野果放在沈玦手边,会捞起肥美的海货让林卿烹煮,会指着天边奇异的云彩或海上罕见的鱼群,兴奋地比划。她依然保留着用炭笔画画的习惯,沙盘上的涂鸦,从歪斜的线条渐渐变得有了章法,画的依旧是海,是岛,是花鸟,是猫,还有廊下那两个总是安静相伴的身影。沈玦有时会指点她几笔,林卿则将她那些充满童趣的画,小心地收藏起来,压在一本旧书里。

      林卿是这座岛上生活的锚。她将大陆带来的生活智慧与海岛的物产完美地融合,将小小的院落经营得井井有条,生机盎然。菜畦里的蔬果四季不断,晾晒的鱼干和海货挂满了檐下,她用野花和草药制作的香膏,驱散了蚊虫,也留下了淡淡的、属于这座岛屿的独特气息。她的脸庞被海风和阳光亲吻,留下了健康的色泽和细微的纹路,眼神却越发沉静通透,那是一种经历过极致动荡后、归于平淡安稳的从容与力量。她不再常常想起京城,想起沈府,那些过往像远去的海市蜃楼,偶尔在梦里浮现,醒来后也只有一声轻叹,随即被眼前晨光中沈玦平稳的睡颜和阿沅欢快的脚步声所取代。

      他们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却深刻入骨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知晓彼此的需要。沈玦一个轻微的蹙眉,林卿便知道该去端温水或药丸;阿沅指着厨房某个角落比划,林卿便知道盐罐快空了或是柴火需要添置;而沈玦,总是能在林卿忙碌时,用最安静的方式存在,或是递过一杯晾好的茶水,或是在她疲累时,轻轻拍拍身边的位置。

      柳安留下的联系通道,如同一条纤细却牢固的脐带,维系着这座孤岛与遥远大陆之间最后的、克制的关联。每半年一次的小船来访,带来必需的补给、药材、书籍和谢文茵简洁却恳切的问候信,带走林卿报平安的短笺和岛上一些晒干的、不显眼的特产(如特别的贝壳或草药)。信里从不提旧事,只问候安康,偶尔提及京中风物变迁,也语焉不详。世界在信件的那一头,仿佛真的与他们无关了。他们安然地活在这座被时间遗忘的岛屿上,活成彼此唯一的天地。

      岁月如岛上的藤蔓,无声攀爬,悄然改变着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改变。沈玦鬓边的白发多了几缕,林卿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阿沅几乎要长成少女的模样。但廊下黄昏并坐的身影,厨房里飘出的食物香气,院落里花草枯荣的轮回,海潮起落的声音……这些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简单,重复,却充盈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的喜悦。

      又是一个春天的傍晚。海风带着暖意,吹动一院新绿。沈玦刚喝完药,精神尚可,坐在廊下的老位置。林卿在院中晾晒洗净的衣物,阿沅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新移栽的、不知名的香草扶正。

      夕阳将天际染成柔和的绯红与橙金,海面碎金万点,归巢的海鸟划过长空,留下清脆的鸣叫。

      沈玦的目光,缓缓掠过晾衣绳上飘动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衫,掠过阿沅专注的侧脸,掠过林卿被夕阳勾勒出的、忙碌而安宁的剪影,最后,投向远方那片燃烧的海天与即将沉落的巨大日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片深远的、如同这暮色般辽阔而平和的宁静。那曾经镌刻在眉宇间的沉郁、戾气、疲惫与冰寒,早已被海风与时光抚平,只留下岁月沉淀后的、淡然的纹路,和一双映着晚霞余晖的、温润而清明的眼睛。

      林卿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坐下,肩挨着他的肩。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同样的方向。

      阿沅也完成了她的“工作”,拍拍手上的泥土,跑过来,挨着林卿的另一边坐下,将头靠在母亲肩上。

      最后一抹余晖,掠过沈玦苍白却平静的侧脸,掠过林卿眼角温柔的细纹,掠过阿沅光洁的额发,然后,悄然隐没在海平面之下。

      夜幕四合,星子渐次亮起,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海潮声在黑暗中愈发清晰,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这三个相依为命的人。

      廊下的灯,还没有点起。只有星光,和远处海面隐约的磷光,为他们镀上一层幽蓝的、静谧的轮廓。

      沈玦极轻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不再有杂音。他依旧望着星空,开口,声音在夜色里低缓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全然的安然:

      “就这样……很好。”

      林卿没有转头,只是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他,感受着他单薄却真实的依靠。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同样安然的笑意。

      “嗯。”她轻声应和,“很好。”

      阿沅似懂非懂,却也用力点了点头,将母亲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星辰在天穹无声流转,海潮不知疲倦地拍打岸沙。

      这座名为“望舒”的孤岛,静静地漂浮在浩瀚的南海上,像一粒微尘,又像一个完整的世界。

      岛上没有传奇,没有波澜,只有最平凡的相守,最缓慢的愈合,和最绵长的、属于三个人的,寂静而丰盈的……余生。

      故事,就在这里结束吧。

      结束在星光下,海声中,和那双终于寻得安宁的、彼此交握的手里。

      从此,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可以一起,慢慢变老。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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