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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抄家 ...

  •   城南“听雨茶楼”坐落在一条不甚繁华的街市尾端,门脸不大,两层木楼,漆色半旧,檐下挂着的褪色布招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平日里多是些贩夫走卒歇脚,或是附近住户打发辰光。今日天气阴寒,茶客稀少,更显冷清。

      林卿按捺住擂鼓般的心跳,低头走进茶楼。一股劣质茶叶和炭火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靠着火炉打盹,听见动静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招呼:“客官里边请,喝茶还是……”

      “约了人,二楼‘竹韵’。”林卿压低声音,尽量让语调显得平淡。

      掌柜“哦”了一声,懒洋洋地指了指角落的木楼梯。

      林卿拾级而上。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茶楼里格外清晰。二楼比一楼更显僻静,只有两三个雅间,门扉紧闭。她找到挂着“竹韵”木牌的雅间,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清雅的女声,正是谢文茵。

      林卿推门而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雅间不大,只一桌两椅,临街开着一扇小窗,光线昏暗。谢文茵独自坐在桌边,今日未穿那日月白斗篷,只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发髻简单,未戴多余首饰,越发显得气质沉静。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白瓷杯,茶烟袅袅。

      见到林卿这般粗布陋服的打扮,谢文茵眼中并无讶异,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沈夫人,请坐。”

      林卿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了衣角,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谢文茵亲手执壶,为她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天寒,先喝口茶暖一暖。”

      茶是极普通的茉莉香片,香气浮泛。林卿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向谢文茵。室内光线幽暗,谢文茵的脸色在茶烟后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谢小姐,”林卿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东西……您看到了?”

      谢文茵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放在桌上,帕子一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枚小小的、含苞的绿萼梅。她指尖点了点那枚梅花,低声道:“‘梅君’爱梅成痴,京中皆知。其府中幕僚,与辽西马家往来密切者,姓胡,擅丹青,尤爱画北地骏马。此人三年前曾以采风为名,往滇南一行,月余方归。”

      胡姓幕僚?擅画马?滇南之行?

      林卿心头剧震。这是谢文茵查到的线索!将“梅君”(永昌侯府)、“马场”(辽西马家)与“滇南”更具体地联系了起来!此人极可能是关键的执行者或联络人!

      “此人与宫中……”林卿想起那“宫中有耳目”的警告。

      谢文茵眼神一黯,声音压得更低:“胡幕僚有一堂弟,在宫中内务府当差,职位不高,却在采办司,专司部分贡品和外省‘孝敬’的清点入库。”她顿了顿,看着林卿,“那本旧黄历上的‘马场旧案’,我托祖父的旧部悄悄查过卷宗。案发时,正值先帝晚年,牵涉一批军马倒卖,数额巨大,最后却只草草处置了几个边关小吏,主犯至今逍遥。而当年负责督办此案、后又力主压下的几位官员中,有一人……与如今永昌侯府走动颇近。”

      一条条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谢文茵用她的人脉和智慧,串联了起来!从永昌侯府的幕僚,到内务府的采办,再到多年前被压下的军马旧案,最后指向滇南可能存在的矿料走私和如今的灭口惨案!虽然依旧缺乏最核心的、直接的人证物证,但脉络已然清晰得可怕!

      “谢小姐……为何要如此冒险?”林卿忍不住问。谢文茵与沈玦虽有旧情,但此事牵连太广,凶险太大,她一个闺阁女子,实在没必要卷入这般腥风血雨。

      谢文茵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沈夫人,这世上,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便无法装作不知。祖父在世时,常教导,‘立身以正,处事以公’。沈公子当年于谢家有恩,此为其一。其二……”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卿,眼神坚定,“那些账目,那些血迹,还有那孩子画里的火光……太脏,也太重。总该有人,试着去擦一擦,扛一扛。”

      不是为了沈玦,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是为了那份深植于骨血里的、属于谢氏门风的“正”与“公”,是为了那些被无声湮灭在山火与血泊中的性命。

      林卿喉头一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更深沉的忧虑——将这样一个女子拖入泥潭,她于心何安?

      “东西……我已经通过可靠的途径,递上去了。”谢文茵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谨慎,“但不能直接呈送御前。牵涉太深,需得迂回。收东西的人,是都察院一位姓杨的御史,为人刚直,与各方无涉,且其座师与永昌侯一系素有嫌隙。他若查证属实,必会死谏。只是……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能否安全送达,何时能有回音,皆是未知。”

      她将一方叠好的、更小的素帕推到林卿面前,帕子里面似乎包着什么硬物。“这是杨御史府上一位老仆的信物和暗语。若你们日后有更紧要、更直接的证据,或遇到万不得已的危急,可设法以此联络,或能得一暂避之所。但切记,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林卿接过那方小小的、带着体温的帕子,指尖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线索,这是一条极其脆弱、却也可能救命的后路!

      “多谢……”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谢文茵摇了摇头,神色反而更加凝重:“沈夫人,我今日约你前来,除了告知这些,更重要的是提醒你——你们已被盯上了,且对方耐心恐怕已经耗尽。宫中既有耳目,你们府内外一举一动,未必能全然瞒过。我今日出门,已觉有人尾随,虽设法甩脱,但难保没有遗漏。‘听雨茶楼’虽是我家远亲产业,也未必全然稳妥。你们……必须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如何打算?沈玦病重若此,阿沅年幼,证据未得最终呈递,强敌环伺……

      似乎是看出了林卿眼中的茫然与沉重,谢文茵犹豫了一下,终是低声道:“若……若实在无路可走,或可考虑暂离京城。江南,岭南,乃至海外番邦……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留得青山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这是劝他们放弃,远走避祸。

      林卿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放弃?沈玦不会答应。周砚的仇,滇南的血,还有这好不容易撬开的一线缝隙……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方势力如此盘根错节,又能逃到哪里去?逃,或许只是将死亡延迟,且再无翻身之日。

      “谢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卿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坚定,“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便不能回头了。”

      谢文茵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与粗布衣衫格格不入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既如此……千万珍重。”她站起身,“我不能久留。茶钱已付,夫人可稍坐片刻再走,以免引人注意。”

      林卿也起身,郑重敛衽一礼:“谢小姐大恩,没齿难忘。”

      谢文茵微微侧身,不受全礼,只低声道:“保重。”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雅间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雅间内,重新只剩下林卿一人,和那壶早已凉透的茉莉香片。她缓缓坐下,将谢文茵给的那方小帕子仔细贴身藏好,又将方才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牢牢刻进心底。

      胡姓幕僚,擅画马,滇南之行。内务府采办司的堂弟。杨御史。还有那句“对方耐心已尽”的警告。

      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又在雅间里静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听着楼下隐约的市井嘈杂,心绪却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郁得化不开。最后,她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头巾,低着头,步履如常地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一楼堂口,走出茶楼,重新没入寒风与稀疏的人流中。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冰冷。谢文茵带来的消息,像一把双刃剑,一面劈开了些许迷雾,露出了敌人更清晰的轮廓;另一面,却也昭示着更加迫在眉睫的致命危险。

      她绕了更远的路,确认无人跟踪,才从沈府西侧最偏僻的巷子潜回角门。门内,赵三和芸香正焦急等候,见她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

      林卿没有停留,径直回到暖阁。

      沈玦依旧昏睡着,只是眉头蹙得死紧,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阿沅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见她回来,立刻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腿,小脸埋在她冰冷的裙摆里,不肯抬头。

      林卿弯腰摸了摸阿沅的头,然后走到沈玦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

      她没有立刻叫醒他。有些消息,太沉重,等他稍有些力气再说吧。

      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雪,似乎又要来了。

      暖阁里,炭火噼啪,药气氤氲。

      林卿握住了沈玦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将他微蜷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前路已明,却也看到了尽头那更加狰狞的悬崖峭壁。

      是拼死一搏,赌那微乎其微的胜算,还是如谢文茵所言,弃车保帅,远走他乡?

      这个决定,太重,太痛。

      但她知道,无论沈玦醒来后如何抉择,她都会陪着他,走下去。

      走到这局棋的最后一子,走到这漫漫长夜的……尽头。

      谢文茵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沈府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彻骨的寒气和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胡姓幕僚,内务府采办,杨御史……这些名字在林卿和沈玦之间无声地传递、咀嚼,每一个都指向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对方耐心已尽”的警告,更是将最后一点侥幸的余地也碾得粉碎。

      沈玦在得知这一切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靠坐在引枕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庭院里那片被寒风刮得干干净净、只剩坚硬冻土的荒地。阳光吝啬地洒下,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潭。

      他的身体,在经历了慈云观和听雨茶楼两番精神上的惊涛骇浪后,终于显露出油尽灯枯的疲态。咳嗽几乎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每一次都撕扯着胸肺的旧伤,让他佝偻着背,额角渗出冷汗,许久才能平复。喂进去的汤药,十成里能留住三四成已是万幸。他开始咯血,起初只是痰中带血丝,后来,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频繁,染脏了帕子,也染红了他苍白的指尖。

      陈大夫被林卿以“病情加重,需用猛药”为由,“请”进了府——实际上是秘密带入,严加看管。老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私下对林卿叹气:“夫人,沈爷这身子……已是千疮百孔。旧疾沉疴,新伤未愈,又添咯血之症,乃是心脉受损、肺金大伤之象。若在暖室精心将养,或可拖延些时日,但若再有劳神费力、忧思惊惧……”他未尽之言,是沉甸甸的“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林卿听着,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寸寸冷下去,又浮起尖锐的刺痛。她看着沈玦日渐消瘦凹陷的脸颊,看着他连抬手都显得吃力的模样,看着他偶尔清醒时,眼中那片死寂却又异常清明的荒芜,知道老大夫所言非虚。

      可“精心将养”、“无惊无惧”,在这杀机四伏、步步紧逼的绝境里,又岂是奢望二字可以形容?

      沈玦不再提南下,也不再说安排后事。他只是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乖顺”。喂药便喝,喂饭便吃,换药时也一动不动,仿佛这具残破的躯壳已经与他无关。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望向林卿忙碌的背影,或是阿沅安静蜷缩的身影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情绪,像冰层下倏然游过的、不知名的鱼影。

      他开始让林卿念东西给他听。不是账册,不是密信,而是书房里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书,游记,甚至地方志。他的声音低弱嘶哑,念得断断续续,有时咳得狠了,便要停下喘息良久。林卿便接过来,继续往下念。那些关于山川风物、奇闻轶事的文字,在这间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暖阁里流淌,荒诞得像一场黑白默片中,突兀插入的彩色幻灯片。

      阿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试图靠近沈玦,只是常常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她的布兔子,一动不动地望着沈玦,或是望着林卿。她的眼神清澈依旧,却沉淀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寂与了然。有一次,沈玦咳得撕心裂肺,林卿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唇边血迹,阿沅忽然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正红的炭,小心地放进手炉里,然后捧着手炉,走到榻边,轻轻放在沈玦冰凉的手边。

      沈玦咳声稍歇,目光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手炉上,又缓缓移到阿沅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许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多谢。”

      阿沅没有回应,只是退回到自己的角落,重新抱起布兔子,将脸埋了进去。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与缓慢的衰败中,滑向了二月初。天气没有丝毫转暖的迹象,反而连续几日阴风怒号,卷着沙尘和残雪,将天空搅得一片昏黄。

      这天傍晚,风势稍歇,天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暗沉沉的铁锈色。林卿刚伺候沈玦喝了药,他疲极睡去,呼吸微弱而不稳。阿沅也蜷在矮榻上睡着了。

      林卿走到外间,就着炭盆微弱的光,整理沈玦近日换下的、沾了血污的衣物,准备让哑仆悄悄处理掉。指尖触到那些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她的心便是一阵抽紧。

      就在这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沈珏闯府那日的嚣张呵斥,而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急促的撞击声、呵斥声和奔跑声!声音越来越大,直冲内院而来!

      林卿猛地站起,手中的衣物掉落在地。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转身冲进内室,一把将沉睡的阿沅抱起,又冲到沈玦榻边,用力摇晃他:“沈玦!醒醒!有人闯府!”

      沈玦猛地睁开眼,眼底初时迷茫,随即被一片冰冷的锐利取代。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虚弱和剧咳,只是徒劳地动了动。

      “密道……”他嘶声道,手指艰难地指向书架方向,“快……带阿沅……走!”

      “一起走!”林卿急道,试图扶起他。

      “我走不了……”沈玦摇头,猛地推开她的手,眼神决绝,“快去!记住……江宁柳掌柜……东西……在……”

      他的话被一阵更加猛烈的撞门声打断!这次不是前院,而是暖阁通往内院的那道门!厚实的木门在巨大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眼看就要断裂!

      “走!”沈玦用尽力气低吼,眼底是濒死野兽般的狠厉与焦灼。

      林卿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她看了一眼沈玦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怀中惊醒过来、正惊恐睁大眼睛的阿沅,一咬牙,抱着阿沅冲到书架前,按照沈玦说的方法,用力转动那个铜环。

      左三圈,右一圈。

      “咔哒”一声轻响,在身后越来越急促的撞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陈年的霉土气息扑面而来。

      林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玦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引枕上,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而暖阁的门,在一声巨响中,终于被撞开了!

      “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器物被粗暴推倒砸碎的声音。

      没有时间了!林卿抱着阿沅,矮身钻进了密道入口。就在书架即将重新合拢的瞬间,她似乎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的彪悍身影,已经持刀冲进了内室,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骇人的寒光。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和阿沅。

      身后,书架合拢的轻微摩擦声,和暖阁内骤然响起的、更加激烈的打斗与怒喝声(是赵三!他带伤冲出来了!),被厚厚的土层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密道狭窄、低矮、潮湿。林卿抱着阿沅,只能弯着腰,摸索着冰冷潮湿的土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拼命奔逃。

      阿沅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却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身后,是正在被鲜血与暴力践踏、或许即将化为灰烬的沈府,和那个她不得不抛下、独自面对绝境的……沈玦。

      冰冷的土腥气灌入鼻腔,混合着阿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她自己眼泪咸涩的气息。

      林卿咬紧牙关,将怀中瘦小的躯体搂得更紧,在黑暗的甬道里,跌跌撞撞,向前,向前。

      她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不知道外面等待她们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沈玦此刻是生是死。

      她只知道,必须跑,必须活下去。

      为了阿沅,为了沈玦拼死守护的秘密,也为了那或许永远也无法再践行的“一起”。

      黑暗漫长,仿佛永无尽头。

      只有身后那隐约的、逐渐微弱的厮杀声,像濒死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绝望的鼓面上。

      黑暗,粘稠的、带着土腥气和陈年霉味的黑暗,像实体一样包裹着林卿和阿沅。密道狭窄得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土,偶尔有尖锐的石子硌痛脚底。林卿一手紧紧抱着阿沅,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摸索着冰冷粗糙的土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身后,书架合拢的闷响和暖阁里骤然爆发的厮杀声,被厚重的土层迅速吞噬,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她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阿沅将脸死死埋在林卿颈窝,小手攥紧了她的衣领,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孩子,在经历了寨子被焚、颠沛流离、沈府惊变之后,似乎过早地学会了将恐惧吞咽入腹,用沉默包裹自己。

      林卿不知道这条密道有多长,通向哪里。沈玦只来得及说出大概方向和出口的伪装——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枯井,位于沈府背后两条街外的荒僻小巷。他当年秘密修建时,或许是为了防备生意场上的仇家,或许……早已预料到有被至亲逼至绝境的这一天。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林卿的胳膊早已酸麻胀痛,双腿像灌了铅,肺叶因吸入过多的灰尘和憋闷的空气而灼痛。但她不敢停,也不敢慢。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最后回头那一瞥:沈玦平静闭目的脸,和那些破门而入、持刀扑来的黑色身影。

      他怎么样了?赵三和那几个哑仆呢?暖阁此刻是否已化为血海?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不知是来自沈玦染血的帕子残留的味道,还是她想象中那片正在发生的屠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出口的日光,而是某种幽暗的、绿荧荧的微光——是苔藓?还是……

      林卿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从头顶斜上方透下来的,伴随着隐约的、细碎的水滴声。是井口!那处枯井!

      她摸索着靠近,发现井壁有粗糙凿出的、可供攀爬的凹坑。她先将阿沅用撕下的布条牢牢绑在自己背上,然后咬紧牙关,抓住那些湿滑的凹坑,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爬去。

      井壁长满滑腻的青苔,手指几次打滑,差点跌落下去。每一次用力,胸腹间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背上的阿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艰难,将小脸贴得更紧,一动不敢动。

      终于,她的手指触到了井沿冰凉的砖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一蹿,上半身探出了井口!

      冰冷的、带着尘沙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呛咳。她贪婪地呼吸着,同时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果然是一条荒僻的后巷,堆满了杂物和垃圾,臭气熏天。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院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没有追兵。至少此刻没有。

      林卿手脚并用地爬出枯井,解开绑带,将阿沅放下。阿沅小脸煞白,嘴唇发紫,显然也被这逃出生天的剧烈运动和寒冷的空气冲击得不轻,但她依旧紧紧抿着唇,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卿。

      林卿迅速扫视两人。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了泥土和青苔,狼狈不堪。她简单拍打了几下,又用井沿残留的积雪擦了擦脸和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

      然后,她拉起阿沅冰凉的小手,低声道:“阿沅,跟着我,别出声。”

      阿沅用力点头。

      她们不敢走大路,只挑最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林卿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那里离沈府较远,鱼龙混杂,或许更容易隐藏。谢文茵给的帕子和信物被她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那是她们现在唯一的依仗。

      街道上行人寥寥,且都行色匆匆,裹紧衣袍抵御寒风。偶尔有巡逻的兵丁经过,盔甲碰撞声在空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让林卿的心提到嗓子眼,连忙拉着阿沅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沈府那边……此刻是否已火光冲天?还是悄无声息地,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她不敢想,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周围的环境上。她们需要找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弄清楚外面的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发阴沉,像是又要下雪。林卿感到一阵阵虚脱的晕眩,腹中更是饥肠辘辘。阿沅的步子也越来越慢,小脸上满是疲惫。

      终于,在一条堆满烂菜叶和污水、散发着恶臭的小巷尽头,她们发现了一处半塌的窝棚,似乎是被主人废弃的。窝棚勉强能挡风,里面堆着些破烂家什和干草。

      林卿迟疑了一下,还是拉着阿沅钻了进去。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窝棚里气味难闻,但总算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林卿将阿沅安置在相对干净些的干草堆上,自己则瘫坐在门口,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气。逃亡时的紧张和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铺天盖地的茫然。

      接下来怎么办?谢文茵给的杨御史这条线,是最后的希望,但也是最险的路。她们两个弱质女流,如何能避开耳目,接触到那样的人物?即便接触到了,对方是否肯信?是否愿意庇护?

      而沈玦……他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狠狠噬咬着她的心脏。她猛地闭上眼,却无法阻止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冰凉的痕迹。

      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碰了碰她的脸颊。

      林卿睁开眼,看到阿沅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正仰着小脸,用那双沉寂却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伸出小小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脖子,将脸贴在她肩头。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笨拙却温暖的拥抱。

      林卿浑身一颤,压抑了许久的悲伤、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抱住阿沅瘦小的身体,将脸埋在她带着尘土和淡淡皂角味的发顶,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汹涌,却死死咬住了嘴唇,将所有呜咽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能崩溃,不能倒下。阿沅还在看着她,沈玦或许还在某个地方挣扎,那些证据,那些血仇,都还需要有人去背负。

      不知过了多久,林卿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松开阿沅,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冰冷污浊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从贴身处拿出谢文茵给的那方小帕子,展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钱,上面有一个模糊的、类似火焰的刻痕,以及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遇险,持此钱,至东城‘永盛当铺’,言‘当一朵谢了的海棠’。”

      永盛当铺?东城?

      林卿将铜钱和纸条紧紧握在手心。这是谢文茵为她们准备的、最后的紧急联络点和暗号。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现在,算不算生死关头?

      她看了一眼蜷缩在干草堆上、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抖的阿沅,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不,还不是时候。当铺人多眼杂,她们这副模样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必须先设法弄到些钱,换身不起眼的行头,打听清楚外面的风声,尤其是沈府的消息,再做打算。

      她将铜钱和纸条重新藏好,从干草堆里翻找出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又在地上摸索到几块相对干净的雪块,放进瓦罐里,用体温慢慢焐化。然后,她掰开一直贴身藏着、已经压得有些变形的半块干饼——这是她离开沈府前,匆忙塞进怀里的最后一点存粮。

      她将干饼小心地掰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块递给阿沅:“吃吧,慢点,就着雪水。”

      阿沅接过,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她手里那块小得可怜的饼。

      林卿将小饼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又喝了一口瓦罐里冰凉的雪水,勉强压下一阵胃部的绞痛。“快吃,吃了才有力气。”

      阿沅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很珍惜。

      夜幕,在无声中降临。窝棚外,风声呜咽,卷起垃圾和尘土。远处的更梆声模糊地传来,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无边的寒冷与黑暗。

      林卿将阿沅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着她。两人蜷缩在冰冷的干草堆上,听着彼此细微的呼吸和心跳。

      “阿沅,”林卿在黑暗中低声问,“怕吗?”

      怀里的小身体安静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怕。”林卿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会活下去。一定会。”

      像是在对阿沅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沈玦说。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

      但至少,她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着她们,在这冰冷的人世间,继续走下去,直到……曙光重现,或者,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天。

      黑暗与寒冷,像两副沉重的枷锁,将窝棚里的时间与希望一并冻结。林卿和阿沅紧紧依偎着,靠彼此微薄的体温和那半块干饼残存的能量,对抗着漫漫长夜。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更衬得这方狭小肮脏的天地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孤岛。

      林卿几乎一夜未眠。耳朵捕捉着棚外每一丝异响,心却悬在沈府那片已然成为炼狱或坟场的地方。沈玦最后平静闭目的脸,和那些破门而入的黑影,交替在她眼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尖锐的窒息感。她知道,沉溺于担忧毫无用处,但理智的堤坝,在情感汹涌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

      天光,终于在无尽的等待后,吝啬地渗进窝棚的缝隙。不是明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青白。寒风不减,卷着细小的冰粒,从破洞钻入,打在脸上生疼。

      阿沅醒得很早,或许根本没怎么睡。她安静地坐起身,小手轻轻拍了拍林卿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嘴巴,眼神里是直白的饥饿。

      林卿心头一酸。干粮已尽,雪水也只能解一时之渴。她们必须立刻找到食物,也必须打探消息。

      “我们出去看看,找点吃的。”林卿低声对阿沅说,声音因干渴和寒冷而嘶哑。她仔细检查了两人身上,将最显眼的泥污拍打掉,又用积雪擦了擦脸和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灾民,尽管粗布衣裙上的破损和尘土依旧醒目。

      她们小心翼翼地从窝棚钻出,踏入冰冷刺骨的晨风中。巷子依旧肮脏僻静,空无一人。林卿辨别了一下方向,拉着阿沅,朝着记忆中比较可能有早市或摊贩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同样破败的小巷,渐渐能听到一些市井的声响。她们来到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市,这里果然有一些早起的摊贩,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稀粥、馄饨。食物的香气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不啻于最残酷的折磨。

      林卿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钱——这是她离开沈府时,从日常用度里顺手抓的一小把,原本是备着万一。她走到一个卖烧饼的老妇人摊前,老妇人脸上布满风霜,眼神浑浊,正呵着白气搓着手。

      “大娘,两个烧饼。”林卿递过两枚铜钱,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老妇人抬眼看了看她和身后怯生生的阿沅,没说什么,用油纸包了两个冷硬的烧饼递过来。林卿接过,道了声谢,立刻拉着阿沅走到一个避风的墙角。

      烧饼又冷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阿沅小口却飞快地吃着,林卿也强迫自己咽下,胃里有了点东西,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们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零星的交谈。

      “……听说没?城西沈记商号那位东家,好像真没了……”

      “可不是嘛!前几日晚间那动静,啧啧,又是撞门又是喊杀的,巡夜的都不敢靠近!说是家宅不宁,闹出人命了!”

      “唉,也是报应?听说那人年纪轻轻,手段忒狠,赚的都是黑心钱,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我们能浑说的?走走走……”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低声议论着,匆匆走过。

      林卿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烧饼几乎捏碎。沈玦“没了”?是已经遇害的消息传出来了?还是仅仅猜测?

      她强忍着冲上去追问的冲动,继续凝神倾听。

      又有一对像是附近住户的老夫妇,提着菜篮子走过,老太太低声对老伴嘟囔:“……作孽哦,好好一个大宅子,说封就封了,官差守着,不让进也不让出,说是查什么案子……我看呐,凶多吉少……”

      官差封府!查案!

      林卿和阿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官差介入,意味着事情已经彻底闹大,从暗杀变成了明面上的“案子”。这对她们而言,是更深的危险——官府若被对方操控,她们就成了“逃犯”或“涉案人员”。

      “得赶紧离开这里。”林卿压低声音对阿沅说。东城“永盛当铺”那条线,现在必须启用了。只有通过谢文茵留下的这条紧急通道,或许才能得到庇护和进一步的消息。

      她们不敢再停留,将剩下的烧饼匆匆塞进怀里,低着头,沿着街边快速向城东方向移动。一路上,她们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主干道,专挑小巷穿行。林卿的心悬在嗓子眼,时刻警惕着是否有官差盘查或可疑的跟踪。

      越靠近城东,街市渐渐繁华起来,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这给了她们更好的掩护,但也带来了更多被识破的风险。林卿紧紧拉着阿沅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她们终于找到了“永盛当铺”的招牌。铺面不小,黑漆大门,黄铜门环,看起来颇为气派,进出的客人神色各异,有衣着光鲜的,也有面露愁苦的。

      林卿在对面巷口观察了片刻,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对阿沅认真叮嘱:“阿沅,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我进去一下,很快出来。记住,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走丢了,在等娘亲。”

      阿沅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却攥紧了她的衣袖,不肯放开。

      林卿心中一痛,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摸了摸她的头:“乖,我保证,很快。”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然后穿过街道,走向当铺大门。

      当铺内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朝奉,正眯着眼打量一件玉器。旁边还有几个伙计和客人。

      林卿走到柜台前,心跳如擂鼓。她压低声音,对那朝奉道:“掌柜的,当东西。”

      朝奉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身粗布衣衫有些鄙夷,懒洋洋道:“当什么?拿出来看看。”

      林卿从怀中取出那枚带着火焰刻痕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更低了,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一朵……谢了的海棠。”

      朝奉拿着玉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慢慢放下玉器,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那枚铜钱,又抬眼,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卿。

      柜台上方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朝奉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当铺里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谈声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林卿屏住呼吸,指尖冰凉。

      片刻,朝奉收回目光,脸上那点鄙夷和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他拿起铜钱,对旁边一个伙计低声道:“带这位客人去后堂‘雅间’看货。”

      伙计应了一声,对林卿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这边请。”

      林卿心中稍定,暗号对上了!她跟着伙计,穿过柜台旁一道小门,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僻静的小房间。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不起眼的山水画。

      “客人稍坐,我去请管事。”伙计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林卿独自坐在椅子上,心脏依旧狂跳。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谁,是谢文茵安排的人,还是……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被封死了,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是当铺的后院,堆着些杂物,空无一人。

      就在她焦虑不安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伙计,也不是管事,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卿身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东西带来了?”

      林卿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证据”。她摇了摇头:“东西……不在我身上。”她顿了顿,补充道,“谢小姐给我的铜钱和暗语,让我来此。”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沈府的事,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现在很危险。对方动作很快,不仅封了府,还在暗中搜捕‘余孽’。”

      余孽……这个词像冰锥刺入林卿心脏。

      “他……沈玦……怎么样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沈府昨夜遭袭,死伤多人。沈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和血迹,但未见其尸首。”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不是确认死亡,但比死亡更让人揪心。他可能还活着,落在敌人手里,或者……藏在某个更危险的地方,独自承受着伤痛与追杀。

      林卿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桌沿。

      中年男子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是些散碎银两和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你们先换上。此地不宜久留,半个时辰后,有车送你们出城,去京郊一处庄子暂避。那里相对安全,也会有人接应,打探进一步消息。”

      出城?去京郊庄子?

      林卿看着那个布包,心中五味杂陈。这是谢文茵通过这条线能为她们提供的、最实际的帮助了。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中心,或许是眼下唯一明智的选择。

      “阿沅……还在外面巷子里等我。”她哑声道。

      “知道。已经有人去接了,从侧门直接带进来。”中年男子道,“你们抓紧时间换衣服。记住,出去后,忘掉这里,忘掉铜钱和暗语。庄子那边,自有人安排。”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卿呆立片刻,猛地回过神,抓起那个布包。里面果然是两套半新的粗布衣裙,尺寸大约合适,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足够她们一段时间用度。

      她不敢耽搁,迅速换上一套衣裙,将另一套和阿沅的尺寸收好。刚整理完,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陌生的婆子牵着阿沅走了进来。

      阿沅看到林卿,眼睛一亮,立刻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林卿也紧紧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一点。

      “没事了,阿沅,我们暂时安全了。”她低声安抚。

      婆子低声道:“车在后门等着,两位请随我来。”

      林卿牵着阿沅,跟着婆子,再次穿过曲折的走廊,从一扇极其隐蔽的后门走出了当铺。后门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骡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

      婆子将一个小包袱递给林卿,里面是些干粮和水。“路上小心。”

      林卿道了声谢,带着阿沅迅速上了车。车帘放下,骡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车厢内昏暗,弥漫着牲口和草料的气味。阿沅紧紧挨着林卿坐着,小手依旧攥着她的衣角。

      林卿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京城,熟悉的屋舍,正在离她们远去。而前方,是未知的京郊,未知的庄子,和依旧笼罩在血雾与阴谋中的、沈玦生死未卜的命运。

      骡车吱吱呀呀,驶向城门的方向。

      她们逃出来了,暂时。

      但这场以生死为注的漫长黑夜,似乎还远未到尽头。

      而那个将她们推出绝境、自己却留在风暴中心的男人,此刻又在何方?是生?是死?

      骡车吱呀,碾过京郊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带着寒意的尘土。车厢内昏暗摇晃,阿沅蜷在林卿怀里,不知是疲惫还是安心,竟渐渐睡去,只是小手依旧紧紧攥着林卿的衣襟。林卿却毫无睡意,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越来越荒凉的田野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

      离京城越远,心却并未轻松半分,反而被一种更沉重的、空落落的茫然攥住。沈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他那样重的伤,那样虚弱,如何能在那种绝境中逃脱?若是逃脱了,又能去哪里?若是没有逃脱……

      她不敢深想,只能紧紧抱住怀中温热的小身体,仿佛这是她在冰冷虚空中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车行了近两个时辰,日头西斜,将天边染上一抹病态的橘红。骡车终于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农庄前停下。庄子背靠一片光秃秃的丘陵,几排低矮的泥墙草屋,散养着几只瘦鸡,篱笆歪斜,看起来与京郊任何一处贫瘠的农户并无二致。

      车夫敲了敲车辕,低声道:“到了。”

      林卿抱着阿沅下车。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肤色黝黑、像是庄头模样的汉子迎了上来,目光在她们脸上快速一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道:“跟我来。”

      他将她们引到庄子最深处、靠近山脚的一间独立茅屋。茅屋比其他的更显破旧,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床一桌两凳,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土灶,灶上温着一罐清水。

      “两位暂且在此安顿。饭食每日会有人送来。庄子里都是自己人,但为稳妥起见,两位无事莫要随意走动,尤其不要出庄子。”庄头语气平板地交代,“若有急事,可敲窗棂三下,自有人来。”

      交代完毕,他便转身离开,步履沉实,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茅屋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林卿将阿沅放在铺着干净稻草的床铺上,自己走到桌边,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打量这个临时的避难所。简陋,却安全。谢文茵安排得周到,也足够谨慎。

      阿沅醒了,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环境。

      “阿沅,我们暂时住在这里。”林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这里安全。”

      阿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爬下床,走到窗边,踮起脚尖,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一潭凝滞的死水。每日有哑仆般沉默的农妇按时送来简单的饭食——粗粮馍馍、咸菜、稀粥,偶尔有一小碗不见油星的菜汤。林卿和阿沅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茅屋和屋后一小块被篱笆围起来的空地。庄子里的人见到她们,只是木然地点点头,便匆匆走开,仿佛她们是某种不祥的、需要被隔离的存在。

      林卿试图从送饭的农妇口中打探些外面的消息,但对方总是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她就像被抛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外面翻天覆地,岛内却只有日复一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等待。

      沈玦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庄头每隔两三日会来一次,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她们是否短缺什么,对京城局势和沈府后续,闭口不谈。林卿从他那张黝黑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等待磨人心志,尤其是在这种全然被动、前途未卜的等待中。林卿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眼,便是沈玦咯血的模样、闯入的黑影、还有那“下落不明”四个字在黑暗中无声放大,扭曲。白天,她强打精神照顾阿沅,教她认字,给她讲些简单的故事,试图用这些琐碎填充时间的空洞,也安抚阿沅眼中日益深沉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寂。

      阿沅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比在沈府时更甚。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抱着她的布兔子,坐在门槛上,望着庄子入口的方向,或是远处的山丘,一坐就是大半天。林卿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消息。

      这天午后,天气难得有些回暖,惨白的阳光透过薄云,有气无力地洒在院子里。林卿正将洗净的、打了补丁的衣物晾在篱笆上,庄头忽然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林夫人,”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庄子外来了些生面孔,像是探路的。虽被挡了回去,但恐怕这里已不安全。你们得立刻转移。”

      转移?林卿心头一紧:“去哪里?”

      “更远些,进山。”庄头言简意赅,“收拾一下,只带紧要的,半刻钟后有人带你们从后山小路走。”

      追兵还是找来了!对方果然没有放弃!

      林卿不敢耽搁,立刻回屋,将谢文茵给的银钱和那包证据的抄本(原件她埋在沈府密道口附近,只带了最关键的几页抄录)贴身藏好,又匆忙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阿沅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默默地将她的布兔子抱在怀里,站到林卿身边。

      半刻钟后,一个精瘦的、猎户打扮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茅屋后。他朝林卿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跟上,便转身钻进了屋后茂密的、尚未发芽的灌木丛中。

      山路崎岖难行,尽是碎石和枯藤。猎户脚步极快,且对地形异常熟悉,在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密林和岩缝间穿梭。林卿拉着阿沅,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衣衫被荆棘划破,手上腿上添了好几道血痕。阿沅小脸涨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猎户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崖裂缝前停下。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里面有个小山洞,以前猎人歇脚用的,还算干爽。里面有存下的清水和一点干粮。”猎户低声道,“你们暂时躲在这里,除非听到三长两短的鹧鸪叫,否则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要生火。我会在附近守着,但有不对,会发信号。”

      说完,他将一个装着火折子和少许盐巴的小皮袋塞给林卿,便转身,像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旁边的山岩,几个起落,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之中。

      林卿拉着阿沅,侧身挤进那道狭窄的裂缝。里面果然是个小小的天然石洞,约莫丈许见方,角落铺着些干草,石壁渗着水,在下方汇成一小洼,旁边果然放着个破瓦罐和一小袋杂粮饼子,已经干硬。

      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但比起外面未知的追兵,这里至少提供了四面石壁的庇护。

      林卿松了口气,瘫坐在干草上。阿沅也挨着她坐下,将布兔子紧紧搂在怀里,小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惧未褪的苍白。

      夜幕彻底降临,石缝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噬。洞内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石壁渗水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敲打着寂静。

      林卿摸索着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苗跳跃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更衬得周遭黑暗深重如墨。她不敢久点,看清了环境便熄灭了。

      黑暗和寒冷重新包裹上来。林卿将阿沅搂进怀里,用两人单薄的衣衫和体温相互取暖。

      “阿沅,冷吗?”她低声问。

      阿沅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小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我们会没事的。”林卿像是在对阿沅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风声过去,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阿沅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在她胸前。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沈玦生死未卜,血仇未报,证据未申,她们像丧家之犬,被追杀得躲进深山石洞。前路在哪里?希望在哪里?

      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企图淹没她最后的心防。

      就在这时,洞外极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几声隐约的、凄厉的夜枭啼叫,划破死寂,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林卿浑身一僵,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枭声过后,又是一片死寂。

      是猎户的信号?还是……追兵真的搜山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抱住阿沅,一动不敢动。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洞外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再无其他异响。

      猎户没有发出警报。或许,追兵并未找到这里,或者被引开了。

      林卿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却再也不敢有丝毫睡意。她和阿沅就这样紧紧依偎着,在黑暗、寒冷和未知的恐惧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命运下一次,不知是仁慈还是残酷的裁决。

      长夜漫漫,山洞如墓。

      只有怀中阿沅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和手心那点相握的、微不足道的暖意,提醒着她,她还活着,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而那个将她们卷入这场无边噩梦、如今不知魂归何处的男人,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最后那个平静闭目的侧影,却像这石壁渗出的水,冰冷地、一滴一滴,渗入她的骨髓,留下永远无法驱散的寒痛与烙印。

      黑暗与寒冷,在石洞中凝结成实体。林卿和阿沅紧靠着,借彼此的体温和微弱的心跳对抗着仿佛永无止境的长夜。洞外,风声掠过山岩的呜咽,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每一声都让林卿的神经绷紧到极致。猎户没有再出现,也没有警报响起。这不知是幸运,还是暴风雨前更深的沉寂。

      第一缕惨淡的天光,终于从石缝顶端艰难地渗入,驱散了部分浓稠的黑暗,却也照出了洞内更清晰的贫瘠与荒凉。阿沅动了动,抬起头,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有些干裂。林卿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她们就着石洼里冰冷的积水,啃了几口硬如石块的杂粮饼子。饥饿暂时被粗糙的食物压制,但体力的透支和精神的紧绷,让两人都显得萎靡不振。

      “我们得出去看看。”林卿低声道。不能一直困死在这里。猎户生死不明,追兵动向未知,她们需要食物,需要了解外界,更需要……一个方向。

      她仔细听了听洞外的动静,只有风声和鸟鸣。她示意阿沅留在洞内深处,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侧身挤出石缝。

      晨光下的山林,雾气氤氲,草木枯黄,一片萧瑟。她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有发现人的踪迹,连野兽的脚印都稀少。她不敢走远,只在附近捡拾了一些掉落的干枯树枝和几颗辨认得出的、可食用的野果,又用破瓦罐接了更多渗出的山水。

      回到洞内,她和阿沅分食了野果,野果酸涩,勉强能补充些水分和维生之物。林卿将树枝堆在洞口内侧,以备夜间取暖或驱兽——虽然她知道,一旦生火,烟雾也可能暴露她们。

      白天在更深的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林卿尝试着用碎石在洞壁上刻画日期,标记这被困的时光。每一道划痕,都像刻在她心上的焦灼。

      第三天傍晚,就在林卿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冒险下山寻找生路时,洞外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猎户约定的鹧鸪叫,而是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石子敲击岩壁的声音。

      笃,笃笃,笃。

      林卿浑身一震,示意阿沅噤声,自己则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又是三声,同样的节奏。

      是她和猎户约定的另一种紧急联络方式!只有最危急或最紧要时才会使用!

      她轻轻挪到石缝边,压低声音回应:“谁?”

      “是我。”外面传来猎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快出来,有消息!庄头让我接你们去新的地方,安全了!”

      安全了?新的地方?

      林卿心头疑窦丛生。才三天,追兵就退了?还是……有诈?但猎户的声音她记得,而且知道这联络节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冒险。她回头对阿沅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率先侧身挤出石缝。

      猎户果然等在外面,依旧是那身打扮,只是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擦伤,神色疲惫却透着激动。他看到林卿和阿沅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快走,路上说。”他简短道,转身便在前面带路。

      这一次,他没有走崎岖难行的山路,而是沿着一条更隐蔽、但相对平缓的峡谷溪流下行。路上,他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告诉林卿:

      “庄子那天来的探子,是永昌侯府的人,但被我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到别处去了。庄头连夜联系了谢小姐那边。谢小姐传信说,杨御史接到东西后,暗中查证,已掌握了关键线索,联合了几位清流同僚,准备在朝会上发难!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永昌侯府和辽西马家那边慌了神,正在四处灭火,暂时顾不上搜寻你们这些‘小鱼小虾’了。”

      弹劾!朝会发难!杨御史果然行动了!

      林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股混杂着希望、紧张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头顶。“那……沈府那边呢?沈玦……有消息吗?”

      猎户脚步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沉:“沈府被封后,里面清理过,死了不少仆役,没找到沈爷的……尸首。但是……”他迟疑了一下,“谢小姐通过特殊渠道打听到,那晚袭击之后,有一辆神秘的马车从沈府侧门离开,去向不明。车上似乎载着伤者。只是,无法确认是不是沈爷,也不知去了哪里。”

      伤者?神秘的马车?

      不是尸体,是伤者!被带走了?

      是谁带走的?是敌人,将他作为重要人证或筹码控制起来了?还是……另有其人?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沈玦还活着?落在谁手里?遭遇着什么?

      “谢小姐说,”猎户继续道,“眼下风口浪尖,京城内外都不安全。她安排了一处更稳妥的地方,在通州附近,是她陪嫁的一处小田庄,人迹罕至,庄户都是谢家的老人,绝对可靠。让你们先去那里避一避,等朝中局势明朗再说。”

      通州田庄……更远的避风港。

      林卿知道,这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她们无力参与朝堂争斗,保全自身,等待结果,是唯一能做的。

      “庄头已经安排好了船,走水路,更隐蔽。我们现在就去码头。”猎户加快了脚步。

      在猎户的带领下,她们在暮色中抵达一处荒僻的河汊。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早已等候在此。船夫是个寡言的老汉,对她们的到来毫不意外。

      林卿和阿沅上了船,猎户在岸边对她们抱了抱拳,低声道:“一路顺风。庄头会再联系。”

      乌篷船轻轻离岸,滑入渐浓的夜色和宽阔的河道。船桨破开水面的声音规律而轻柔,两岸的树影和远处的灯火缓缓后退。

      船舱窄小,但比石洞干燥暖和。老汉送进来一些热粥和饼子,还有两条虽然陈旧却干净的薄被。

      林卿喂阿沅吃了些东西,自己也勉强吃了几口。热食下肚,连日的疲惫和紧张似乎稍稍缓解,但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

      沈玦下落依旧成谜,朝堂风暴刚刚掀起,她们像两片落叶,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飘向未知的、或许依然危机四伏的“安全之地”。

      阿沅裹着被子,靠在林卿身边,望着舱外漆黑的水面和偶尔闪过的渔火,忽然轻声问:“……沈叔叔……会来找我们吗?”

      林卿喉咙一哽,将她搂得更紧些,目光也投向那无边的黑暗水域。

      会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他在哪里,是生是死,她都会带着阿沅,活下去。

      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等到……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重逢之日。

      船行夜水,前路苍茫。

      而京城的方向,那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正在厚重的宫墙之内,酝酿着最后的雷霆。

      水路似乎永无止境。白天,两岸是单调的、尚未返青的芦苇和光秃秃的堤岸;夜里,只有桨声欸乃和漆黑的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船上的日子简单到近乎凝固:吃饭,睡觉,看着河水发呆。老汉除了必要的交谈和送饭,几乎不与她们说话,像一尊沉默的摆渡人偶。

      林卿的心,一半悬在京城那场不知进展如何的朝堂风暴上,另一半,则沉在沈玦那“被神秘马车带走”的迷雾里。伤者……是谁带走了他?目的何在?他还活着吗?每念及此,胸口便像压着巨石,喘不过气。她只能紧紧抓住阿沅的手,从孩子温热的体温和安静的陪伴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

      阿沅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蜷在船舱角落,抱着她的布兔子,望着舱外流动的河水,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偶尔,当林卿低声给她念随身带着的、那本充当掩护的《金刚经》时,她的眼珠才会微微转动,显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懵懂的专注。

      五天后,船只在一个极其荒凉、只有几间破败渔棚的野码头靠岸。岸边早已候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赶车的是个面生的精壮汉子,同样寡言,确认了暗号,便让她们上车。

      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又行了一日,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驶入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谷地。谷中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舍,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一派与世无争的田园景象。这里,便是谢文茵陪嫁的田庄——落霞坞。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憨厚的老汉,姓余,似乎早得了吩咐,将她们安置在庄子最深处、靠近山泉的一处独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屋带个小灶间,院子里有井,屋后有一小片菜畦,虽然荒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起京城的沈府,甚至比京郊那个农庄,这里都显得质朴甚至寒酸,却奇异地透出一种让人心安的、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

      “夫人和小姐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说。庄里都是几十年的老人,嘴严,心实。”余庄头交代得很简单,“外头的事,若有消息,自会告知。”

      接下来的日子,林卿和阿沅便在这落霞坞安顿下来。日子过得缓慢而平静,几乎与世隔绝。林卿学着打理小小的菜畦,从余大娘(余庄头的妻子)那里学做简单的农家饭食,给阿沅缝补浆洗。阿沅渐渐活泼了些,会跟着庄子里其他孩童去溪边捡石子,或是在院后山坡上采摘野菜野花。她依旧话少,但脸上偶尔会露出极淡的、属于孩子的笑容。

      京城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噩梦。只有夜深人静时,林卿对着跳跃的油灯,或是看着阿沅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那份沉重的牵挂和未知的恐惧,才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将她淹没。她不知道那场风暴的结果,不知道沈玦的生死,甚至不知道她们要在这里躲藏多久。时间成了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希望与耐心。

      直到一个春雨淅沥的午后。

      林卿正在灶间尝试用新磨的玉米面蒸饼子,阿沅蹲在门槛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院门被轻轻叩响,不疾不徐,三声。

      不是庄里人惯常的敲门方式。

      林卿心头一跳,擦了擦手,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余庄头让送东西来。”外面是一个有些陌生、却并不令人生厌的温和男声。

      林卿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不是庄里人,而是一个穿着半旧青衫、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隽,眼神明亮,肩上斜背着一个不大的书箱,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春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含笑看着林卿,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可是林夫人?”书生拱手,语气自然,“在下姓柳,单名一个安字,江宁人士,受友人所托,前来送信,并……探望故人。”

      江宁?柳?柳安?!

      林卿的呼吸骤然停止!江宁柳掌柜!沈玦南下路线的最后接应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找到了落霞坞?是谢文茵的安排?还是……

      她强自镇定,侧身让开:“柳先生请进。”

      柳安道了声谢,步入院中,目光温和地扫过简陋却整洁的院落,落在灶间门口正抬头好奇望过来的阿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怜惜。

      林卿将他让进正屋,倒了碗热水。柳安放下书箱和油纸包(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并未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递给林卿。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锐利与疲惫:

      “卿卿如晤:知你与阿沅安好,我心稍安。京城事,杨御史等人拼死一搏,证据确凿,龙颜震怒。永昌侯削爵圈禁,辽西马家主事者下狱论死,牵连者众。然树大根深,断枝而未倒,余孽犹存,不可不防。我……侥幸未死,然伤病缠磨,形销骨立,苟延残喘而已。旧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托柳安南下,一则送信报平安,二则……他医术尚可,或能略缓我沉疴。江南春好,宜养疴,亦宜……重新开始。若你愿,可随柳安南下,我们在江宁……等你。若你已倦此身累,亦可留在落霞坞,谢小姐必能保你们一世安宁。千言万语,纸短情长。珍重。玦 手书”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只有这寥寥数语。

      林卿捏着信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湿热。是他!是他的笔迹!虽然比记忆中更显虚浮无力,但那笔锋转折间的习惯,她认得!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还活着!甚至……还想到了让柳安来接她们南下!

      “京城的事……结束了?”她抬起头,看向柳安,声音哽咽。

      柳安点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大体已定。永昌侯一系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暗中报复不得不防。沈兄……伤得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我见到他时,他……”柳安顿了顿,似乎不忍描述,“昏迷多日,靠参汤吊命。如今虽醒,但旧疾新伤交攻,咳血不止,需得寻一绝对清净温暖之地,慢慢调理,或许……能拖些时日。”

      拖些时日……不是痊愈,只是拖延。

      林卿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慢慢松开。能活着,就好。哪怕只是“拖些时日”。

      “他在哪里?是谁救了他?”她急切地问。

      柳安摇了摇头:“沈兄未细说,只道是‘一位故人,代价甚大’。他如今藏身之处极为隐秘,连我也只知大概方向,在江南某处温泉别业。他让我先来接夫人和阿沅姑娘,安顿好后,他再……与你们汇合。”

      一位故人?代价甚大?林卿脑海中掠过谢文茵,掠过曹文彬,甚至掠过一些她从未知晓的、沈玦过往的结交。是谁,能在那种情形下,从虎狼环伺中将他带走,并庇护至今?

      她不再追问。沈玦还活着,还有安排,这就足够了。

      “江南……江宁……”她喃喃重复,目光投向门外渐渐停歇的春雨,和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

      离开京城,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血腥、阴谋和伤痛的土地,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可能有他在等待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劈开了她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

      “阿沅,”她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却将一切听在耳中的孩子,“我们……去找沈叔叔,好吗?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阿沅那双沉寂的大眼睛里,倏然亮起一点极其明亮的光彩,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充满希冀的笑容。

      柳安也微微笑了:“既如此,夫人可慢慢收拾。庄外我已备好车马,随时可以启程。江南春色,正等着夫人和小姐呢。”

      林卿看着阿沅的笑容,又看了看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笺,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沈玦写下这些字时,那份沉痛、歉疚、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期待。

      前路依旧未知,他的伤病如山,京城的余波未平。

      但至少,他们还有机会,在远离风暴的江南水乡,尝试着去修补破碎的生活,去靠近那颗伤痕累累却依然跳动的心。

      这就够了。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隔着千山万水的、微弱的暖意。

      “柳先生,我们收拾一下,尽快出发。”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春雨初歇,远山如黛。

      一场跨越生死、贯穿阴谋的漫长跋涉,似乎终于看到了转向温暖与安宁的岔路口。

      而路的尽头,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男人,正等待着与她们的,一场不知是新生还是最终告别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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