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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砖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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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在除夕夜达到了极致。不再是细密的雪粒,而是狂乱的、鹅毛般的雪片,被暴戾的北风卷着,横冲直撞,撕扯着天地间最后一点轮廓。庭院里的积雪迅速增厚,淹没了路径,压垮了枯枝,连檐下悬挂的、早已熄灭的零星灯笼,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在风雪中发出空洞而绝望的碰撞声。
暖阁的门窗被林卿仔细检视过,缝隙用厚棉布塞紧,炭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却依旧驱不散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针尖般的寒意。阿沅已经蜷在厚厚的被褥里睡着了,小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红扑扑的,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林卿独自坐在外间的炭盆旁,手里捏着沈玦留下的那只油布小包。周砚的绝笔信和那几页浸染了血污的副本纸张,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掌心。她没有再打开看,那些字句和线索早已刻入脑海——“马场案”、“北地贩马者”、“京中养花人”、砖窑里的账簿与信函……这些词汇在她心中翻腾、碰撞,试图拼凑出那个足以将沈玦、乃至整个沈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阴谋全貌。
但她知道,仅凭这些残缺的碎片,远远不够。扳倒那些盘踞在权力与财富阴影里的巨兽,需要确凿的、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而证据,很可能就在西郊那个风雪肆虐的废弃砖窑里。
沈玦和赵三已经去了大半个时辰。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的风雪声掩盖了一切可能的声响——脚步声、打斗声,甚至……濒死的呻吟。林卿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心却不断地下沉,沉入冰海深处。
她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更坚决地阻拦他,后悔让他拖着那样一副残破的身躯去涉险。什么证据,什么真相,在活生生的人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他回不来……
这个念头像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外间来回踱步,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暖阁通往内院的那扇小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急促的叩击声。不是沈玦他们离去的角门方向。
林卿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屏住呼吸,手已按在了藏在袖中的一把短小匕首上——那是沈玦某次清醒时,示意她从书房暗格里取出的,让她防身。
“谁?”她压低声音,靠近门边。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极其虚弱、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是赵三!
林卿立刻拉开门闩。一股夹着雪片的寒风猛地灌入,几乎将她吹倒。门口,赵三浑身是血,半边身子几乎被染红,棉袄破碎,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他脸上满是血污和冻伤,眼神涣散,全靠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才没有倒下。而他背上,伏着一个人——是沈玦。
沈玦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嘴唇乌紫,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涌出,混着雪水,滴落在赵三的肩头。他身上的灰布棉袄同样浸透了鲜血,尤其是左胸的位置,一片暗红正迅速洇开,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触目惊心。他一只手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一个同样沾满血污和泥雪的、扁平的油布包裹。
“夫人……快……救爷……”赵三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同背上的沈玦一起,向前扑倒。
林卿骇然失色,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抵住两人倒下的趋势。她厉声唤来被安排在附近厢房值守的、仅剩的两个绝对心腹哑仆,三人合力,才将几乎不成人形的沈玦和奄奄一息的赵三抬进暖阁,安置在早已铺好厚褥的地铺上。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炭火和药味。阿沅被惊醒了,坐起身,看到满身是血的两个人,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捂住了嘴,却没有尖叫,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向后缩去。
“阿沅别怕,待在床上别动!”林卿急促地吩咐了一句,便扑到沈玦身边。
他的情况比赵三更糟。左胸的伤口极深,像是被利器贯穿,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褥子。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时有时无。脸色灰败,透着一股死气。
林卿的手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撕开沈玦胸前的衣襟,露出那个狰狞的血洞。没有时间犹豫,没有大夫,只能靠自己。她让哑仆死死按住沈玦可能因剧痛而挣扎的身体(虽然他此刻已无知觉),用烧酒冲洗伤口,撒上大量的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棉布紧紧按压、包扎。血暂时被止住了些许,但沈玦的气息却越发微弱。
另一边,哑仆也在林卿的指导下,草草处理着赵三身上多处刀伤。赵三伤得虽重,却未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冻伤和脱力,昏厥过去。
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口,林卿已是满手鲜血,浑身冷汗。她跌坐在地,看着沈玦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蜷缩起来。
他拿到了。那个油布包裹就掉落在他的手边。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包裹。油布冰冷湿滑,浸透了血。她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本薄薄的、边缘被烧焦的账册,和一小叠用细绳捆扎的信函。账册的封皮上,隐约可见“辽西马记私账”的字样,而信函的抬头或落款处,赫然出现了“永昌侯府”、“梅君”乃至几个她曾在父亲书房偷听到的、属于朝中实权人物的名讳或代称!虽然字迹潦草,记录简略,但其中涉及的银钱数目、货物往来(尤其是标注为“滇南特货”、“辽东禁物”的条目)、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打点”、“孝敬”,触目惊心!
这就是周砚用命守护、沈玦几乎用命换来的证据!足以将辽西马家、永昌侯府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拖下水的铁证!
林卿死死捏着这些纸张,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有了这些,或许真的能撕开那张巨网的一角,为沈玦,为周砚,为滇南十三寨枉死的人,讨回一点公道。
可沈玦……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她将证据重新包好,藏到最隐秘处。然后,她打来热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沈玦脸上、手上冰冷的血污和泥雪。他的皮肤凉得吓人,唇色乌黑,只有眉心那一道深壑,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松开。
“沈玦……”她低声唤他,声音哽咽,“你拿到了……你听见了吗?你做到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气息。
窗外,暴风雪仍在咆哮,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掩埋。
长夜,在血腥、药味和无尽的恐惧等待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后半夜,沈玦发起了高烧。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仿佛要将他残存的生命力焚烧殆尽。他浑身滚烫,却牙关紧咬,喂进去的药汁和水大半都流了出来。他开始无意识地痉挛,破碎的呓语从喉间溢出,含糊不清,只反复夹杂着“火……”、“周砚……”、“砖窑……”、“杀……”等令人心悸的字眼。
林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用冷帕子不断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试图将他从那可怕的梦魇中唤醒。阿沅也睡不着了,抱着膝盖坐在床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只是时不时用小手帮林卿递一下帕子或水碗。
赵三在天亮前醒了一次,意识不清,只断续说了几句“有埋伏……对方人很多……爷为了拿东西……挨了一刀……我们杀了出来……”便又昏死过去。
埋伏!果然有埋伏!对方早有准备!
林卿心头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沈玦的行踪被泄露了。府中真的有“耳目”!而且,这个“耳目”的层级恐怕不低,才能如此迅速地传递消息,布下杀局。
会是谁?沈珏?国公府?还是沈府内部某个隐藏极深的人?
没有时间细想。沈玦的高烧持续不退,伤口在高温下隐隐有恶化的迹象。陈大夫绝不能请,任何外来的大夫都可能成为新的致命漏洞。林卿只能依靠自己那点有限的医药知识和一股不肯放弃的狠劲,一次次将沈玦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一点,又一次次看着他被高烧和伤痛拖向更深的深渊。
天,终于蒙蒙亮了。暴风雪势头稍减,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雪片稀疏却冰冷地飘落。
沈玦的高烧在黎明时分,奇迹般地开始减退。不是骤然消退,而是那股摧枯拉朽的灼热,像潮水般缓慢退去,留下满目狼藉的虚弱和冰凉。他的呼吸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惊心动魄地急促。痉挛停止了,只是身体依旧时不时地颤抖一下,仿佛余悸未消。
他依旧没有醒,但眉头似乎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林卿几乎虚脱,靠在榻边,握着沈玦那只依旧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了上去。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沈玦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许久,那双紧闭了仿佛一个世纪的眼睛,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初时涣散,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浓重的、仿佛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他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掠过熟悉的帐顶,掠过炭盆跳跃的火光,最后,极其缓慢地,落在了林卿布满血丝、苍白憔悴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林卿连忙俯身靠近。
“……东西……”他吐出的第一个词,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卿用力点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拿到了……你放心,拿到了……”
沈玦似乎松了口气,眼神里的紧张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他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缓缓扫过暖阁,看到角落里昏睡的赵三,看到床角缩着的、正紧张望着他的阿沅,最后,又落回林卿脸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恍惚,深入骨髓的痛楚,对眼前景象的确认,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依赖的柔软。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林卿的手。
力道很轻,几乎感受不到,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真实的温度。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回来了”。
只是用这个微弱的动作,传递着他全部的感受。
林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
阿沅悄悄爬下床,端来一碗一直温在炭盆边的米汤,递给林卿。
林卿接过,小心地喂给沈玦。他吞咽得很慢,很费力,但这一次,没有吐出来。
一碗米汤喂完,沈玦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握着林卿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濒死的断续。
他终于,从那个风雪交加、血肉横飞的死亡之夜,挣扎着爬了回来。
带着一身几乎致命的伤,带着拼死夺回的证据,也带着一颗被彻底碾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冰冷而残破的心。
而前方,还有更多的风暴,在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被炭火和药气充斥的暖阁里,在这冰天雪地的年关清晨,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也握住了,那从尸山血海中夺回的、一线微弱的、生的希望。
除夕的生死一夜,像一道深刻入骨的伤疤,烙在沈玦身上,也烙在沈府每个人的记忆里。暴风雪过后,是更甚的严寒,庭院积雪盈尺,在惨淡的日头下反射着刺目的、冰冷的光。
沈玦活下来了,却也仅仅是“活着”。胸口的贯穿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脉,却在肺部留下了严重的损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杂音和隐隐的刺痛。高烧反复了几次,虽被林卿用最笨拙也最执拗的方式压了下去,却彻底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异常安静,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或是窗外那片白得令人心慌的雪景,仿佛魂魄的一部分,真的遗落在了西郊那个血腥的雪夜,遗落在了周砚倒下的地方。
但他握住林卿手的那点微弱力道,和他醒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像黑暗冰原上两粒极其微弱的火星,让林卿知道,那个冷酷、算计、却也强大的沈玦,并没有完全死去。他只是被伤得太重,太重了,需要时间——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长的时间——来重新拼凑破碎的神魂与躯体。
赵三的命保住了,伤势虽重却未及根本,只是需要长时间的将养。林卿将他安置在最偏僻的院落,由哑仆照料,严禁任何人靠近。府中的“耳目”尚未揪出,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永昌侯府和国公府那边,在除夕夜沈玦遇袭、生死不明(在他们看来或许已是“死”)之后,反而诡异地沉寂下来。没有进一步的试探,没有落井下石,仿佛之前所有的逼迫都只是一场幻觉。但林卿知道,这沉寂比明刀明枪更可怕。要么是他们确认了沈玦的“死亡”和证据的“消失”,要么,就是在酝酿更致命的一击。西郊砖窑的埋伏,已经证明了对方手段的狠辣与果决,绝不可能就此罢手。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按旧例该有些动静,祛邪迎祥。沈府却依旧大门紧闭,了无生气。午后,难得有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庭院积雪上,泛着冷冽的金光。
林卿正守在沈玦榻边,用小银匙一点点给他喂参汤。他喝得很慢,很顺从,只是眼神依旧飘忽,不知落在何处。阿沅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抱着一只林卿给她缝的、填了旧棉絮的布兔子,安安静静地,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榻上的沈玦,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芸香刻意放轻、却难掩紧张的通禀:“夫人……门房说,外头有人递了名帖,说是……说是江宁织造衙门的人,姓曹。”
江宁织造?曹?
林卿手一顿,参汤险些洒出。江宁织造曹家,那可是赫赫有名的皇商,与内务府关系匪浅,地位超然,远非寻常商贾可比。曹家的人,怎么会突然找上“病重不起”、甚至可能已被外界认为“已死”的沈玦?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放下汤碗,示意芸香将名帖拿进来。
泥金名帖,纸质考究,上面端正写着“江宁织造衙门司库曹文彬”。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形制古雅。
曹文彬?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似乎听沈玦或周砚偶尔提起过,是曹家旁支一位颇为能干的管事,主要负责江南丝绸采买和外销,与沈记在丝绸生意上有些往来,但交情不算深。
他此时登门,意欲何为?
林卿沉吟片刻,对芸香道:“请曹先生到前厅稍候,说我稍后就到。”
她替沈玦掖好被角,低声道:“江宁织造曹家来人了,我去看看。”
沈玦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有了焦点,落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警示。
林卿明白他的意思。曹家势力庞大,背景复杂,与京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此时来访,吉凶难料。
“我知道。”她轻声应道,转身出了内室。
前厅里,炭火烧得温暖如春。曹文彬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宝蓝色暗纹绸袍,外罩玄色狐裘,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他独自一人,并未带随从,见到林卿进来,起身拱手,态度客气却并不谦卑:“在下曹文彬,冒昧打扰沈夫人。听闻沈爷贵体欠安,特来探望。”
“曹先生有心了。”林卿还礼,请他就座,吩咐看茶,“外子病体沉疴,不便见客,还请曹先生见谅。”
“岂敢,是在下唐突。”曹文彬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陈设,最后落在林卿沉静的脸上,“沈爷之才,商界共仰。如今抱恙,实乃憾事。不知……病情可有好转之象?”
“劳曹先生挂怀。夫君之病乃陈年旧疾,加之年前偶感风寒,便沉重了些,需得慢慢将养。”林卿回答得滴水不漏。
曹文彬点了点头,似是随口道:“年前风寒?听说今冬京城风雪尤甚,沈爷还需仔细保暖才是。”他顿了顿,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说起来,年前我们织造衙门有一批要紧的岁贡云锦,原是指定了苏松几家老字号承办,不料其中一家临时出了岔子,险些误了工期。当时下面人急得不行,倒是有人提了一句,说沈记在江南也有人脉,或可应急。不过后来终究是想法子解决了,未曾劳动沈爷。”
岁贡云锦?临时出岔子?林卿心中一动。这说的,莫非就是沈珏之前打着国公府旗号、强压沈记价格想要插手的那批货?曹文彬此刻提起,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曹先生掌管织造衙门采买,事务繁巨,些许小波折,能顺利解决便好。沈记虽有些微末生意,于贡品一道却是不敢僭越的。”
“沈夫人过谦了。”曹文彬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记生意通达四海,信誉卓著,便是内务府有时采办些宫外稀罕物事,也常听闻沈记的名头。尤其是沈爷,眼光独到,手段……”他略一停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颇为果决,令人佩服。”
这话听着是恭维,内里却似乎藏着别的意味。林卿愈发警惕,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曹文彬见她反应平淡,便也不再绕圈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实不相瞒,曹某今日前来,除了探望沈爷,还有一事,想向沈夫人请教,或者说……提个醒。”
来了。林卿心道,面上依旧平静:“曹先生请讲。”
“年前,”曹文彬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紧紧锁住林卿,“我们织造衙门在清理一批陈年旧档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往来记录。涉及多年前一批辽东的上等皮货,经手人记录模糊,但货物流向和银钱数目,却与几桩旧案的卷宗对不上。而其中隐约牵涉到的几方……似乎与沈爷早年的一些生意,有那么点……微妙的关联。”
辽东皮货!又是辽东皮货!那封旧信,周砚绝笔中的“马场案”和“北地贩马者”!
林卿的心脏骤然收紧,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曹文彬不是来探望的,他是来敲打、来试探,甚至是来……交易的?曹家清理旧档,发现了可能牵连到某些大人物的陈年污迹,而沈玦,或者说沈玦手中可能握有的东西,成了关键?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抬眼看着曹文彬:“曹先生此言,恕我愚钝,听不太明白。沈记生意往来众多,账目皆清楚可查。若有疑问,官府自可依法查证。至于陈年旧事,时过境迁,恐难究其详了。”
曹文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沈夫人说的是。陈年旧事,确实难究。只是……”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些事,有些人,就像这冬天的积雪,看着厚实,底下却未必干净。太阳一出来,该化的,总是要化的。有些人,总想着把雪扫到别人家门口,却忘了,风一吹,雪沫子也可能迷了自己的眼。”
这话近乎赤裸的暗示了!他在警告,有人想把“脏雪”(旧案麻烦)推到沈玦头上?还是说,沈玦手里有能让某些人“雪化现形”的东西,所以被人惦记,甚至下了杀手?
林卿后背泛起一层寒意。曹文彬代表的曹家,显然知道得比想象中更多。他们未必是沈玦的敌人,但也绝非朋友。他们是在观望,还是在寻找机会,将水搅得更浑,或者……从中渔利?
“多谢曹先生提点。”林卿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夫君病中,我等妇孺,只求安稳度日,外间风雨,实无力过问,亦不敢过问。”
“安稳度日……”曹文彬重复着这四个字,深深看了林卿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同为局中人的怜悯。“但愿如此。”他站起身,拱手道,“今日叨扰已久,曹某告辞。还请沈夫人转告沈爷,安心养病,江南的丝绸,还要指望沈爷这样的行家,将来多多合作。”
合作?在这种时候提“合作”?
林卿也起身相送:“曹先生慢走。夫君若有好转,定当转达曹先生的美意。”
送走曹文彬,林卿站在前厅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垂花门外的背影,久久未动。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曹文彬带来的信息,像一块沉重的拼图,补上了缺失的一角。辽东皮货的旧案,不仅牵扯辽西马家、永昌侯府,甚至可能牵动更上层的利益,连曹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不得不谨慎对待,暗中观察。
而沈玦,这个躺在病榻上、生死一线的人,和他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就成了这场巨大漩涡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筹码。
对方在逼他死,或者逼他交出东西。
曹家这样的势力在观望,或许也想分一杯羹,或者利用他搅动局势。
而她和阿沅,还有这风雨飘摇的沈府,就站在这个漩涡的最中心,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林卿缓缓走回内院。暖阁里,炭火依旧,药味弥漫。沈玦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微弱而平稳。阿沅还抱着那只布兔子,坐在原处,看到她进来,抬起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
林卿走到沈玦榻边,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和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案旁,研墨,铺纸。
她没有写信,也没有记录什么。只是提起笔,蘸了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待价。”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沈玦用命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个更加凶险的、以自身为筹码的棋局。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这风雪围困的孤宅里,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这致命的筹码,等待着不知是屠刀还是橄榄枝的降临,也等待着沈玦那残破的身心,能否支撑到破局的那一刻。
窗外的日头,又隐入了厚厚的云层之后。天地间,重新陷入一片灰蒙蒙的、冰冷的沉寂。
唯有那两个字——“待价”,像两点浓黑的墨迹,无声地凝固在纸上,也凝固在这令人窒息的、漫长的寒冬里。
曹文彬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虽细微,却搅动了深潭之下更浑浊的暗流。那些关于“辽东皮货”、“陈年旧档”、“扫雪”的暗示,字字句句都淬着冰,在林卿心头结了厚厚一层霜。她愈发谨慎,将沈玦、赵三和阿沅的存在捂得密不透风,府中仅存的几个哑仆被反复叮嘱,连眼神都不许多瞟内院一眼。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与等待中,滑向了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往年的上元,沈府虽不至于大肆铺张,也会在庭院廊下挂起几盏应景的彩灯,厨房做些圆子,算是沾点喜气。今年,连这点微末的念想也省了。庭院积雪未融,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坟场。府内黑漆漆的,只有暖阁窗户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光晕,像溺水者最后一口挣扎的气泡。
沈玦的伤势在极其缓慢地好转。胸口的贯穿伤终于不再渗血,结了深色的痂,只是肺部的损伤让他呼吸时总带着轻微的哨音,脸色也始终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着引枕坐上一两个时辰,眼神不再全然空茫,会落在林卿忙碌的身影上,或是阿沅安静玩耍的侧脸上,虽然依旧沉默,但那目光里,多了些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坏的时候,他会陷入一种焦躁的低烧,梦里呓语不断,冷汗浸透中衣,紧攥的拳头和蹙紧的眉头泄露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惊悸。
林卿几乎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喂药、擦身、换药、安抚梦魇,这些琐碎而重复的事情,成了她对抗外界无边压力与内心惶惑的唯一锚点。阿沅也异常安静,她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再试图靠近沈玦,只是常常坐在暖阁的门槛上,抱着她的布兔子,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得发亮的雪地出神,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上元这夜,月色格外好,清辉如练,洒满银装素裹的庭院。林卿喂沈玦喝了药,看他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虽弱,却还算平稳。她走到外间,推开一丝窗缝,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家府邸庆祝的丝竹与笑语声,更衬得沈府死寂如墓。
芸香端来一小碗厨房勉强做的、没什么馅料的素圆子,低声道:“小姐,好歹吃一点,应个景。”
林卿接过,食不知味地吃了两个,便放下了。应景?这满府凄清,何处有景可应?
就在这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梦呓,也不是咳嗽,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和身体挪动的窸窣声。
林卿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进去。
沈玦不知何时醒了,正半撑起身子,一手捂着胸口,微微喘息,目光却异常清明地望向窗外——那里,正对着庭院东南角,那株被积雪压弯的海棠树的方向。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怎么了?可是伤口疼?”林卿快步走到床边。
沈玦缓缓摇了摇头,视线依旧胶着在窗外,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紧绷:“……外面……有人。”
有人?!
林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转身,也望向窗外。庭院里一片静谧,只有月光和雪光交织,将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雪地上,鬼魅般摇曳。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你……是不是听错了?”林卿压低声音,心却怦怦直跳。沈珏闯府那日的混乱犹在眼前,曹文彬的暗示言犹在耳,这上元之夜,万家灯火之时,难道……
沈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眼神锐利如刀,方才那点病中的迷茫虚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般的警觉与冰冷。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那是靠近院墙的一处阴影,几块假山石堆叠的角落。
林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但渐渐地,她似乎觉得那阴影的轮廓……比平日略微深重了一线?是月光角度的变化,还是……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看。就在那一刹那,那片阴影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极其缓慢地挪动了半分。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潜入了沈府内院!
林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立刻吹熄了内室唯一的烛火,暖阁内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她示意沈玦躺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隐藏在厚重的窗帘后面,从缝隙中死死盯着那片可疑的阴影。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远处隐约的喧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更衬得这方小天地的寂静令人窒息。
那片阴影再未移动,仿佛与假山石融为了一体。但林卿知道,他(或他们)就在那里。是在观察?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已经发现了暖阁内的异样?
她的手指冰凉,悄悄摸向袖中那把沈玦给的匕首。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但绝望感依旧如潮水般涌上。府里如今能用的,除了她和几个哑仆,就只有病重的沈玦和伤未痊愈的赵三。阿沅还是个孩子。如果对方人多,或者有备而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庭院另一侧,靠近暖阁回廊的方向,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那片假山石后的阴影,猛地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极其迅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扑了过去!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一个在假山石后观察,另一个潜到了回廊那边!
林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住匕首。他们要干什么?直接闯进暖阁?
然而,预料中的破门声并未响起。回廊那边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激烈的、□□碰撞和压抑的闷哼声,随即是重物倒在雪地里的沉闷声响,接着,便是一阵快速远去的、踏雪无痕般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院墙之外。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枯枝断裂到动静消失,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庭院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月光无声流淌,照着雪地上几处新鲜的、凌乱的痕迹,和……一滩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的、暗红色的液体。
林卿僵在窗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生了什么?潜入者内讧了?还是……有第三方?
她不敢立刻出去查看,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才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贴着墙壁,警惕地走向回廊那边。
雪地上,痕迹凌乱。有两处明显的拖拽和打斗痕迹,其中一处,雪被染红了一片,血迹尚未完全冻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旁边,丢着一小块黑色的、像是夜行衣的布料碎片。
没有尸体,没有伤者,只有这些无声的痕迹,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不为人知的搏杀。
林卿蹲下身,用匕首尖挑起那块布料碎片,质地粗糙,没有任何标记。她又仔细查看了血迹和打斗痕迹,试图分辨出什么,却一无所获。那迅速离去的脚步声,轻盈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
是谁?是谁在暗中窥伺沈府?又是谁,在关键时刻出手,驱赶或者……杀掉了窥伺者?
是敌?是友?还是另有所图的渔翁?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上元夜的寒风更刺骨。沈府就像暴风雨中心一艘破败的小船,不仅四周巨浪滔天,连船舱底下,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她迅速清理了雪地上最显眼的血迹(用雪掩盖),捡起那块布料碎片,退回暖阁,重新关紧房门,落了闩。
内室里,沈玦依旧半撑着身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她。
“走了?”他哑声问。
“走了。”林卿将布料碎片丢进炭盆,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不是一伙的。后面来的,杀了或者赶走了前面窥探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身手很好,处理得很干净。”
沈玦沉默了,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良久,他才低声道:“……曹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卿摇头:“不知道。布料普通,没留下任何痕迹。”她走到床边,看着他,“但至少说明,盯着这里的,不止一方势力。而且,有人不想让另一方得手,或者……不想让事情闹大。”
这更让人不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们,就是那只可怜的蝉。
沈玦缓缓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比刚才粗重了些许。显然,刚才的紧张对峙和未知的险情,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今晚……怕是不会太平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
林卿明白他的意思。窥伺者被惊走或清除,不代表危机解除,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你歇着,我去看看赵三和阿沅。”林卿替他掖好被角,走到外间。
阿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抱着布兔子坐在床上,小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林卿。
“没事了,阿沅,睡吧。”林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阿沅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林卿的衣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影子……刀……”
林卿心头一震。阿沅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黑影,还有……刀?
“阿沅不怕,影子走了。”林卿柔声安抚,心里却翻江倒海。阿沅的敏锐超乎她的想象。
安抚好阿沅,她又去隔壁厢房看了看赵三。赵三睡得沉,并未被惊动。
回到暖阁外间,林卿再无睡意。她坐在炭盆边,听着里面沈玦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轮清冷孤高的圆月。
上元佳节,本应是团圆喜庆之夜。
可在这座被冰雪和阴谋围困的宅邸里,只有无声的厮杀,冰冷的血迹,和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那轮明月,冷冷地照着人间一切悲欢离合,阴谋算计,无动于衷。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而他们能倚仗的,只有彼此,和这不知还能维持多久的、脆弱的平静。
上元夜的无声交锋,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惊醒了沈府残存的一点麻痹。那滩被匆匆掩埋的血迹,和炭盆里化作灰烬的布料碎片,成了悬在林卿心头两把冰冷无声的剑。窥伺者不止一方,且彼此敌对——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而让局势显得更加诡谲复杂,深不见底。
沈玦的身体,在经历了那夜的紧张对峙后,似乎又耗损了一层。他不再试图久坐,更多时候只是昏沉地躺着,眼神倦怠地望着帐顶,或是窗外那片始终未曾彻底融化的、脏污的残雪。咳嗽变得频繁起来,每一次都牵动着胸口的伤,让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醒着的时候,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那层蒙着的冰雾似乎在缓慢消散,露出底下深沉的、疲惫却锐利的底色。
他开始问林卿一些事。不是连贯的询问,而是偶尔在喂药或换药的间隙,断断续续地,提及一两个名字,一两个地名。比如:“周砚留下的账册……永昌侯府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或者:“阿沅……还画那些图吗?”
林卿会如实回答,将曹文彬来访的细节,阿沅那些歪歪扭扭、含义不明的涂鸦,以及府内外死水微澜般的平静(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一告诉他。她发现,沈玦在听这些的时候,眼神会微微聚焦,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划动,像是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着零碎的拼图。
这天午后,难得的有一小片惨淡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斜斜地照进暖阁。沈玦精神稍好,靠在引枕上,看着林卿在窗边就着那点微光,缝补一件阿沅穿旧了、肘部磨破的小袄。阿沅蜷在她脚边的矮凳上,拿着一小截炭笔,在一张废纸上专注地涂抹着,时不时抬头看看沈玦,又看看林卿。
室内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忽然,阿沅停下了笔,抬起头,看向沈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迟疑,小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滇南口音的生涩:“……山……路……弯弯……有石头房子……冒烟……”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纸上那个她涂抹出的、类似山峦的轮廓旁边,点了点几个歪斜的方块,又在其中一个方块上面,画了几道向上的曲线,表示“冒烟”。
林卿停下手里的针线,和沈玦对视了一眼。沈玦的目光落在阿沅的画上,又移到她脸上,眼神专注。
“阿沅是说,山里弯弯的路上,有石头房子,在冒烟?”林卿轻声复述,引导着她。
阿沅用力点了点头,又指着画上山峦的另一个位置,那里她画了一条更弯曲的线,旁边点了许多小点:“……河……旁边……好多……亮晶晶的石头……”
亮晶晶的石头?矿石?滇南多矿。
沈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缓缓伸出手,指向阿沅画的那个“冒烟的石头房子”,声音嘶哑:“这个……是炼矿的……炉子?”
阿沅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确定“炼矿”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沈玦指向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冒烟”曲线,迟疑着,再次点了点头。
沈玦收回手,闭上了眼睛,眉心蹙紧,仿佛在极力回忆着什么。林卿和阿沅都屏息看着他。
过了许久,沈玦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光。“滇南……十三寨附近……不止有茶马古道……”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挖出,“早年勘测过……有伴生矿……品质不错,但开采不易,运输更難,且……当地土司势力错综,一直未曾大规模动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阿沅的画上,语气更冷:“但如果……有人打通了关节,借助茶马古道的掩护,偷偷开采、冶炼,再通过别的渠道运出……”他看向林卿,“那批‘辽东皮货’的账里,是不是夹杂着一些标注不清、但价值不菲的‘特殊矿石’或‘金属胚料’?”
林卿心头剧震!她立刻起身,去取来藏在隐秘处的、周砚拼死带回的账册副本,飞快地翻找。很快,她在一页记录着与“辽西马记”往来的账目里,找到了几笔没有明确品名、只以代号“丙辰铁”、“戌卯石”标注的货物,数量不大,但单价高得离谱,且交易时间正好与沈玦记忆中滇南矿藏勘探的时间段有重叠!
“有!”她声音发紧,将账册指给沈玦看,“这里,还有这里!代号奇怪,价格异常!”
沈玦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这就对了……茶马古道是明线,走私矿料是暗线。用茶叶、药材掩人耳目,实则偷运矿产。滇南山高皇帝远,土司各自为政,打通一两个寨子,建起隐蔽的矿场和冶炼炉,并非难事。而辽西马家,背靠草原,与关外乃至更远的地方都有贸易往来,正是销赃洗钱的好渠道。”他咳嗽了几声,缓了缓,继续道,“‘京中养花人’提供庇护,打通关节,甚至可能利用职权,将部分矿料以‘贡品’或‘军需’的名义洗白……一条从西南深山到塞北边贸,再到京城权贵的黑色链条。”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了那层包裹在“生意”、“孝敬”之下的、更加血腥肮脏的内核。这不仅仅是贪墨,是走私,更是动摇边陲、侵蚀国本的蠹虫之举!难怪对方要如此狠辣,不惜焚寨灭口,也要掐断线索!
阿沅似乎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话,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小手攥紧了林卿的衣角。
林卿心中一片冰凉。如果沈玦的推测属实,那么他们手中这些证据牵扯的,就不仅仅是几个商贾或勋贵的私德亏空,而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引来滔天巨浪的大案!对方狗急跳墙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沈玦和他们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危险万分?
“必须把这些东西送出去。”沈玦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不能留在手里了。”留在手里,不仅是催命符,也可能因为他们的无力保护而最终湮灭,让周砚和阿沅的寨子白白牺牲。
“送出去?送给谁?”林卿问,“曹家?他们态度暧昧,未必肯接这烫手山芋,反而可能为了撇清自己,反手将我们卖了。”
沈玦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不送曹家。直接送进宫里。”
“宫里?”林卿一惊。
“皇帝近年着力整饬吏治,清查积弊,尤其对边贸和矿务颇为关注。辽东马场旧案,滇南新近动荡,或许早已引起注意。只是缺乏确凿证据,扳不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沈玦的声音低而清晰,“我们手里的东西,虽然残缺,但指向明确,尤其是阿沅这个活证据,和可能存在的矿场线索。只要送到能直达天听、且与这些利益集团无涉的‘清流’或‘孤臣’手中,就有机会撕开一道口子。”
他看向林卿,眼神复杂:“但这步棋,凶险无比。一旦走漏风声,我们立刻就是粉身碎骨。而且,送信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且有门路能接触到那个层面的人。”
绝对可靠,且有门路……林卿脑海中飞快掠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定。沈玦旧日的心腹,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未必敢沾这泼天大祸。曹文彬那样的,更是不可信任。
“或许……有一个人。”沈玦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谢文茵。”
林卿一怔。谢文茵?那个曾与沈玦有过婚约、上元前后来“探病”的谢家小姐?
“谢家虽已式微,但谢老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中不乏耿介敢言之士。谢文茵本人……品行端方,且……”沈玦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欠我一份人情。早年她父亲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是我暗中周旋,找到了关键证据,才保住了谢家清名和她父亲的官职。此事隐秘,知晓者极少。”
林卿没想到还有这番纠葛。谢文茵那日来访,态度矜持而疏离,但言语间似乎并无恶意,甚至隐含提醒。若真有这份旧情在,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的人选。
“但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传递如此紧要之物?又如何取信于那些朝臣?”林卿仍有疑虑。
“谢文茵非寻常闺阁女子。”沈玦道,“她自幼随祖父读书,见识不凡,且与几位嫁入清流官宦之家的闺中密友一直有书信往来。最重要的是……她足够聪明,也足够谨慎。东西不能直接给她,要想个法子,让她‘无意中’得到线索,主动去查,去传递。”
林卿明白了。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暗棋。将证据巧妙地“泄露”给谢文茵,借她的手和谢家的关系网,将事情捅上去。他们不能直接露面,必须彻底隐藏在幕后。
“如何‘泄露’?”林卿问。
沈玦沉思良久,目光落在阿沅那些涂鸦上,又看了看林卿手边缝补的小袄,缓缓道:“过几日,京郊各大寺庙道观,会有春祭法会。谢文茵每年此时,都会去城西的慈云观为她祖父祈福……让阿沅‘不小心’,将一张画了‘冒烟的石头房子’和‘亮晶晶石头’的图,混在旧衣里,‘捐’给慈云观设置的、收取旧衣施舍给穷人的‘功德箱’。谢文茵心细,又对滇南风物有些了解(她祖父曾任云贵总督),或许会注意到。同时……”他看向林卿,“你想办法,将账册中关键的那几页,用密写药水抄录在普通佛经的空白处,连同那封提及‘辽东皮货’与‘京中贵人’的旧信(去掉抬头落款),也‘无意’混入慈云观准备分发给香客的寻常经卷里。地点要选在谢文茵常去的静室附近。”
计划粗糙,漏洞不少,但眼下情势紧迫,或许只能行此险招。关键在于“自然”,不能留下任何人为指向沈府的痕迹。
“阿沅的画可以,但密写药水……”林卿迟疑。
“书房第三个暗格下层,有个青瓷小瓶,里面是无色药水,写在纸上晾干后无踪,用火略微烘烤才会显现字迹。抄录时务必小心,内容不必全,只需最关键的部分,指向明确即可。”沈玦交代得极其详细,显然早已想过退路。
林卿点了点头,心头沉甸甸的。这步棋走出去,就再无回头路了。
“赵三的伤,还得几日才能行动自如。此事,只能你亲自去办。”沈玦看着她,眼神深邃,“务必小心。若觉不对,立刻放弃,保全自身和阿沅为重。”
林卿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我明白。”
计划既定,接下来的几日,沈府表面依旧平静。林卿一边照料沈玦和阿沅,一边暗中准备。她找出了沈玦说的药水,在夜深人静时,小心地将账册关键条目和旧信内容,用极细的毛笔抄录在两本最常见的《金刚经》扉页和末页的空白处。阿沅的画,她选了一张相对清晰、又有特点的(画了弯弯的路、冒烟的石头房子和河边亮晶晶石头),让阿沅用炭笔在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简单的滇南土语词汇——那是阿沅记得的、关于“家”和“火”的说法,增加真实性。
她将那件缝补好的、阿沅的旧小袄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任何沈府的标记,然后将那张画叠好,塞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衣角内衬破洞里,又轻轻缝了几针,不仔细翻找绝难发现。
正月二十,慈云观春祭法会的第一日。天色阴沉,飘着零星小雪。
林卿一早便起身,换上了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靛蓝粗布棉裙,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扮作寻常农妇模样。她将准备好的两本经卷和那件小袄,放进一个半旧的竹篮里,上面盖了些新鲜的野菜和几个鸡蛋——像是去观里上香顺便施舍的村妇。
沈玦靠坐在榻上,看着她准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一切小心。”他只说了四个字。
阿沅似乎知道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没有像往常一样黏着她,只是抱着布兔子,站在暖阁门口,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卿蹲下身,摸了摸阿沅的头:“乖乖的,等我回来。”
阿沅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小心……影子。”
林卿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她最后看了沈玦一眼,沈玦对她微微颔首。
深吸一口气,林卿提着竹篮,从沈府最偏僻的侧门悄悄溜了出去,很快便融入了清晨稀薄的人流和飘雪之中。
沈玦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缓缓收回视线,落在阿沅不安的小脸上。
暖阁里,炭火静静燃烧。窗外,小雪纷飞。
一场以生命和真相为赌注的暗局,已然悄然布下。
而远在城西的慈云观,香烟缭绕,钟磬悠扬,无数善男信女穿梭其间,祈求着新一年的平安顺遂。
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农妇,和她竹篮里那些看似寻常的“施舍”,将会在不久之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正月二十的慈云观,香火鼎盛,人潮如织。春寒料峭,却挡不住善男信女们对新一年福运的虔诚祈盼。香烟袅袅,钟磬声声,混杂着低声诵经和絮絮祈愿,形成一片嘈杂而氤氲的背景。
林卿低着头,挎着竹篮,随着人流慢慢挪动。粗布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警惕的眼睛。她心跳得很快,掌心渗出细汗,湿冷地黏着篮柄。竹篮里,那本夹带了密写账目的《金刚经》和那件藏着阿沅画作的小袄,此刻重若千钧。
按照沈玦所说,谢文茵每年今日必来慈云观,且惯常在午前于后山僻静的“听松轩”小坐抄经。施舍旧衣的“功德箱”设在观音殿侧廊,而分发普通经卷之处,则在靠近后山入口的“法物流通处”。她需要将两样东西,在恰当的时间,放到恰当的位置,且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观音殿侧廊,几个粗使道姑正在整理堆积如山的旧衣物,分门别类。林卿挤过去,将竹篮里那件小袄拿出,混入一堆颜色暗淡的孩童旧衣中,动作自然得如同只是随手一放。道姑们忙碌着,并未多看她一眼。
她松了口气,转身又朝“法物流通处”走去。那里人稍少些,几个知客僧正将一摞摞崭新的经卷摆上长案,任香客取用。林卿从篮底取出那两本做过手脚的《金刚经》,指尖微微发颤。她目光迅速扫过长案,寻找着合适的位置——不能太显眼,也不能被压在底下。
就在她准备将经卷放下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讶异的女声:“这位施主,可是要请经?”
林卿心头一跳,抬眼看去,竟是一位面容清秀、气质温婉的年轻道姑,正含笑看着她。这道姑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中的经卷上多停留了一瞬。
“是……是,家中婆婆信佛,让请两本回去。”林卿连忙垂下眼,低声回答,将经卷往长案上放。
“施主孝心可嘉。”那道姑笑了笑,目光却并未移开,“只是……这两本《金刚经》,似乎与案上的略有不同?纸质似乎更旧些。”
林卿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这道姑好尖的眼力!她强自镇定,解释道:“是……是家中旧物,婆婆说一并拿来,也算结个善缘。”
道姑闻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接过那两本经卷,仔细看了看封面,又轻轻翻开扉页,指尖似是无意地拂过那些看似空白的纸面。
林卿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死死盯着道姑的手指。
道姑翻看了片刻,将经卷合上,放回林卿手中,微笑道:“既是旧物,更显诚心。施主自便吧。”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其他香客了。
林卿握着那两本险些暴露的经卷,指尖冰凉。这道姑……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随口一问?她不敢再冒险将经卷放在这里,匆匆将经卷塞回竹篮,低头快步离开了“法物流通处”。
计划被打乱了。经卷送不出去,怎么办?
她心乱如麻,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后山附近。这里人迹稍稀,古松掩映,一条小径通向几处幽静的轩舍。其中一间,匾额上正写着“听松轩”。
谢文茵会在里面吗?
林卿远远望着那掩映在松枝后的轩窗,心念急转。经卷无法通过正常渠道送出,或许……只能行险,直接放入轩中?但万一谢文茵不在,或者被他人拾去……
她正犹豫间,忽见“听松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素雅月白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款步走出,正是谢文茵。她手中拿着一卷经文,似是刚抄写完毕,正与身边一个丫鬟低声说着什么,主仆二人沿着小径,朝林卿这个方向走来。
林卿立刻低下头,侧身让到路旁,心跳如擂鼓。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
就在谢文茵主仆即将从她身边走过时,林卿忽然“哎哟”轻呼一声,脚下像是被石子绊到,一个趔趄,手中竹篮脱手飞出,里面的鸡蛋、野菜和那两本经卷顿时散落一地。鸡蛋摔碎了,蛋清蛋黄混着泥土,一片狼藉。
“呀!”谢文茵的丫鬟轻呼一声,主仆二人停下了脚步。
林卿慌忙蹲下身去捡,手忙脚乱,将那两本沾了泥土的经卷胡乱塞回竹篮,又去收拾破碎的鸡蛋和野菜,姿态狼狈不堪。
“这位大嫂,可要紧?”谢文茵温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没、没事,多谢小姐。”林卿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将最后一点东西塞进篮子,站起身,就要匆匆离开。
“等等。”谢文茵忽然叫住了她,目光落在她竹篮里那两本污损的经卷上,眉头微蹙,“这经卷……污损了,怕是不能再用于供奉。大嫂若是不弃,我那里有新请的经卷,可以与你换过。”
林卿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她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小姐,这旧经本就不值什么……”
“经文贵重,不在新旧,在心诚。”谢文茵语气温和却坚持,示意丫鬟,“翠儿,去取两本新的《金刚经》来。”
丫鬟应声去了。林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中忐忑至极。
谢文茵目光扫过她沾了泥污的裙角和微微颤抖的手,忽然轻声问:“大嫂似乎……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卿心头猛地一跳,抬眼飞快地看了谢文茵一眼。谢文茵的眼神清澈温和,并无探究,只有真诚的关切。难道……她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善意?
“没、没什么难处,就是……就是家里孩子病了,心里着急。”林卿随口编了个理由,声音依旧很低。
谢文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叹道:“孩子生病,最是磨人。大嫂还需宽心些。”
这时,丫鬟取了新的经卷回来。谢文茵接过,亲自递向林卿:“大嫂,这两本你拿去。旧的那两本,我便替你处理了吧,也算……全了它们一番缘法。”
林卿看着谢文茵伸过来的、拿着崭新经卷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篮中那两本至关重要的、沾了泥污的旧经,心脏狂跳。谢文茵要“处理”旧经?是销毁,还是……她会看吗?
她不敢赌,也不能拒绝。颤抖着手,接过那两本新经,低声道谢:“多、多谢小姐慈悲。”
谢文茵微微一笑,示意丫鬟接过林卿竹篮里那两本旧经。“快回去吧,孩子还等着呢。”
林卿不敢再停留,提着换来的新经卷,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离开了后山小径,混入前殿喧闹的人潮中。
直到走出慈云观山门,冷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回头望了一眼烟雾缭绕的慈云观,心中一片茫然。
东西,算是送出去了吗?以这样一种意外而狼狈的方式。谢文茵会看那两本旧经吗?她会发现其中的秘密吗?那道姑的询问,是巧合还是有意?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完成了沈玦交代的任务——将阿沅的画和密写的账目线索,以“自然”的方式,送到了谢文茵可能触碰到的地方。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交给谢文茵的品性与智慧,也交给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一丝微弱的公道。
她紧了紧头巾,低下头,加快脚步,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暖阁里,炭火依然。沈玦靠坐在榻上,听着林卿低声复述完慈云观发生的一切,包括那道姑的询问和与谢文茵的意外接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卿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
“那道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法号可是‘静云’?”
林卿一愣,仔细回想:“未曾留意法号,但观其年岁气质,像是一位管事的道姑。”
沈玦闭了闭眼:“慈云观的监院,是已故谢老太傅的方外之交。静云是其弟子,与谢文茵私交甚笃。”
林卿心头一震。难道那道姑的询问,并非偶然?是谢文茵早有安排,还是静云自己察觉了什么?
“东西……谢文茵应该会看到。”沈玦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她若真如我所知的那般品性,且有那份旧情在,便不会置之不理。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林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忧虑,“消息一旦开始传递,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对方察觉的速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他咳嗽起来,胸口的伤处传来闷痛,让他眉头紧锁。
林卿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喂了口水。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她问。
“等。”沈玦喘息稍平,只吐出一个字。他望向窗外,暮色渐合,风雪似乎永无止境。“等谢文茵那边的动静,等宫里的反应,也等……对方的反扑。”
他收回目光,落在林卿因紧张和寒冷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府里……要准备好。赵三若能走动,让他暗中留意所有出入门户。你和阿沅……随时准备好,若情况不对,立刻从密道走。”
密道?林卿又是一怔。沈府竟有密道?
沈玦没有解释,只是疲惫地阖上了眼。“第三个暗格最底层,有个铜环,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一圈……通道在书房北墙书架后。”
他交代得如此详细,仿佛在安排最后的退路。
林卿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她看着沈玦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的眉心,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无力与不舍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她。
他们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刚刚拼尽全力将求救的信筏抛了出去,却不知那信筏能否抵达彼岸,更不知下一个巨浪,何时会将他们彻底吞噬。
夜,再次降临。风雪叩打着窗棂,发出永不停歇的呜咽。
暖阁内,炭火幽幽,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同样写满忧虑的脸,和一个在睡梦中依旧不安蜷缩的孩童。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刑罚。
而远在京城另一端的深宅或宫阙之中,那两本沾着泥土的旧经卷,是否正被一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审视?那场关乎生死、真相与权力的暗涌,是否正悄然加速?
无人知晓。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这漫漫长夜,无边无际。
自慈云观归来,日子像冻结的寒冰,每一刻都凝固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等待。林卿按照沈玦的嘱咐,悄悄检查了书房北墙书架后的密道入口。机括沉重,积着薄灰,显然多年未曾动用。她将一些易于携带的干粮、水囊、少量金银和那包致命的证据副本,用油布裹好,藏在密道入口附近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阿沅似乎感应到山雨欲来的压抑,变得更加安静,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林卿,小手总是不自觉地拽着她的衣角。
沈玦的身体,在经历了慈云观计划的精神紧绷后,似乎又垮下去一截。他开始长时间地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醒来,眼神也多是涣散的,偶尔聚焦,便落在林卿或阿沅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深重的疲惫,有未尽的忧虑,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诀别的沉静。他不再问外间的事,只是反复叮嘱林卿密道的用法和南下的联络方式,声音低弱,却异常清晰,像在镌刻最后的遗言。
林卿的心,随着他每一次衰弱的呼吸,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她几乎不敢去想,如果谢文茵那边没有回音,如果对方的反扑先一步到来……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最细微的事情上:按时煎药,盯着沈玦和阿沅吃饭,检查府中各处的门户,甚至开始教阿沅认几个简单的字。她用近乎机械的忙碌,对抗着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恐惧。
正月二十五,午后,天色灰败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玦又陷入了昏睡,呼吸浅促。林卿守在榻边,刚替他换了额上降温的帕子,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带着特定节奏的叩门声——是赵三!
林卿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出去。赵三的伤势还未大好,脸色蜡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紧张和一丝兴奋。他手里捏着一小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
“夫人!”赵三声音压得极低,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角门……角门缝里塞进来的!用石头压着,没有任何标记!”
林卿接过那卷油纸,入手微沉。她迅速回到内室,就着炭盆的光,小心展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市面上最常见的黄历,以及一小截干枯的、带着淡雅香气的梅枝。黄历很新,是今年的。林卿飞快地翻动着,纸张哗哗作响,心也怦怦直跳。
终于,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她看到了一行用极细的墨笔写下的小字,字迹清秀工整:
“旧经已阅,惊心动魄。‘梅君’与‘马场旧案’或有牵连,宫中有耳目,慎之。三日后午时,城南‘听雨茶楼’二楼雅间‘竹韵’,静候。阅后即焚。——谢氏”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只有这简短的几句话,和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
谢文茵!她看到了!她不仅看懂了密写的内容,还看出了“梅君”(永昌侯府)与“马场旧案”的关联!甚至警告他们宫中有耳目,行事需万分谨慎!
更重要的是,她给出了回应!约定了见面!
林卿的心狂跳起来,血液奔涌,手脚却一阵发冷。是希望,也是更大的危险!谢文茵肯出面,意味着她至少愿意涉险传递消息,甚至可能提供帮助。但“宫中有耳目”这五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了头顶。他们的对手,能量远超想象!
她不敢耽搁,立刻将黄历拿到炭盆边,看着那行小字在火焰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连那截梅枝也一并扔了进去。淡淡的梅香混合着焦糊气,在暖阁内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略略平复心跳,走到沈玦榻边。他似乎被炭盆的光亮和细微的动静扰到,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眼神初时迷茫,随即看向林卿紧绷的脸。
“……有消息了?”他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敏锐的直觉。
林卿用力点头,俯身在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将谢文茵传来的纸条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他听。
沈玦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听到“宫中有耳目”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
“……她肯出面……已是难得。”半晌,他才低声道,气息有些不稳,“城南‘听雨茶楼’……是谢家一个远亲的产业,还算安全。但……‘宫中有耳目’……恐怕我们这边一有异动,那边就会知道。”
“那……还去吗?”林卿问,心悬在半空。
沈玦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权衡利弊。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林卿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去。”他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机会。但……你不能去。”
林卿心头一紧:“可是你……”
“我这样子,去不了。”沈玦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赵三伤势未愈,也不宜露面。只有你去。”
“我?”林卿愕然。她一个深宅妇人,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如何去与谢文茵那样的官家小姐接头?
“只能是你。”沈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沈府主母,身份合适。谢文茵认得你。而且……”他顿了顿,“你足够冷静,也……足够让我放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滚烫的炭,烙在林卿心上。让她去,不仅仅是因为无人可用,更是因为他……信任她。
林卿喉头一哽,看着沈玦虚弱却坚定的神情,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嘴边。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去。”
沈玦似乎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锐利:“记着,去之前,仔细易容,不要用府里的马车,从西侧最偏僻的巷子绕过去。在茶楼里,无论谢文茵说什么,做什么,你只需听,只需看,不要多言,更不要暴露任何关于我现状、关于证据藏处的信息。你的任务,只是确认她的态度,拿到她可能提供的、新的线索或门路。若感觉不对,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他交代得极其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林卿默默记下。
“还有,”沈玦的目光转向睡在矮榻上的阿沅,声音更低,“若……若我撑不到你回来,或者府中生变,你就带着阿沅和东西,立刻从密道走,按我之前说的路线南下,去找江宁柳掌柜。不要犹豫。”
又是交代后事。林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意逼了回去。
“你不会有事。”她转回头,看着沈玦,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我会回来。你也要……等我回来。”
沈玦深深地看着她,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化作一片沉寂的、却又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的深邃。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计划既定,剩下的两天,林卿在一种混合着紧张、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决心中度过。她找出沈玦早年为防万一备下的几套普通人家的粗布衣物,仔细改小了尺寸,又用些土法子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形,对着模糊的铜镜练习陌生的神态步伐。她将谢文茵纸条上的内容反复默念,揣摩着可能出现的对话与应对。
沈玦似乎将最后一点心力都耗在了这件事上,精神反而比前几日好了些,清醒时,会反复与林卿推敲细节,设想各种意外情况。只是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更加虚弱,咳嗽越来越密,喂进去的汤药,往往因为剧烈的呛咳吐出来大半。
阿沅变得异常沉默乖巧,不再缠着林卿,只是常常抱着她的布兔子,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忙碌准备的林卿,一会儿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沈玦,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第三天,正月二十八,午时。
天空依旧阴沉,飘着零星的雪沫。林卿换上改好的粗布棉裙,用头巾包好头发,脸上涂了淡淡的黄粉,看上去像个三十许人、面色不佳的寻常妇人。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藏在贴身内袋里的一小包碎银和几枚铜钱(以备不时之需),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闭目昏睡的沈玦和角落里睁大眼睛望着她的阿沅,对守在门口的赵三和芸香微微颔首,然后,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出去,迅速没入小巷深处。
她没有走大路,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但步伐却异常稳定,朝着城南“听雨茶楼”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前方是未知的会面,是可能的一线生机,也可能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而身后,是沈府那座寂静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孤岛,和岛上那两个将她所有牵挂都系于一身的人。
她不能退,也不能输。
风雪凄迷,前路未卜。
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暗面交接,即将在城南那间看似普通的茶楼里,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