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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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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茵带来的那点微澜,很快被深秋更刺骨的寒风吹散。沈府依旧门庭紧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血衣与玉佩带来的冲击,被林卿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压了下去,府中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按部就班地做着分内的事,眼神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仿佛下一个被装进藤箱送回来的,就会是自己。
林卿将更多时间耗在阿沅身边。孩子的身体在汤药和精心照料下缓慢恢复,腿上的伤开始结痂,脸上的肉也多了一点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默得像两口封冻的井。林卿不再试图探问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陪着她,晒太阳,读些简单的启蒙书,或是摆弄几样粗糙的泥偶。阿沅偶尔会抬头看她,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依旧不开口。
等待磨人心志,尤其当等待的尽头可能是无望的深渊。林卿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寸寸风干,所有的情绪、焦虑、恐惧,都被压缩进那副日渐单薄的躯壳里,表面光滑平静,内里却布满细微的、即将碎裂的纹路。
直到那天深夜。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秋雨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细密冰冷,敲在瓦上沙沙作响。林卿躺在暖阁外间的榻上,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声音,像游丝般钻进耳朵——是门轴转动时,刻意放到最轻、却仍因老旧而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吱呀”声。
来自通往内室、沈玦书房的那道角门。
林卿全身的血液骤然涌向头顶,又瞬间冻结。她猛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屏住呼吸。没有点灯,没有脚步声,只有雨声,和一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血腥、泥泞、草药和死亡气息的味道,正从角门的方向,一丝丝弥散开来。
不是幻觉。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内室门口。指尖触到门扉,冰冷坚硬。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开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而在那片模糊的黑暗中央,书案旁的地上,依稀蜷缩着一团更深的黑影。
不是藤箱。
是一个人。
林卿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血腥气和腐土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呛得她喉头发紧。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手抖得几乎捏不住,试了几次,才终于点燃了书案上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如豆的光晕,颤巍巍地铺开,照亮了那团黑影。
是沈玦。
他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裹着一件肮脏破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裳,沾满了干涸板结的泥浆和暗褐色的血污。头发散乱纠结,夹杂着枯草和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部分脸颊,凹陷得可怕,肤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嘴唇干裂乌紫,紧紧抿着,嘴角有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痂。他一动不动,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刚从乱葬岗深处刨出来的残破躯体。
只有那只紧紧攥着、抵在腹部的右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微微的痉挛,显示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痛苦挣扎的生息。
林卿僵在原地,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落。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消失了近二十个日夜、只以血衣玉佩宣告“死亡”的男人,以这样一种比死更不堪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他没有死。
可他这副模样,与死了又有何异?
她猛地回过神,一步抢上前,跪倒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又湿又冷。触手所及的皮肤,冰凉刺骨,像摸到了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石头。
“沈玦……”她低声唤他,声音干涩嘶哑。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林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声张,绝不能。她迅速起身,反锁了书房通往内院和外间的所有门户,又检查了窗户。然后,她费力地将沈玦从冰冷的地板上拖起来——他比她记忆中轻了太多,像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裹着湿冷的破布。她将他半抱半拖到里间平日小憩用的矮榻上,扯过所有能找到的厚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却在厚毯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清醒的颤抖,而是身体在濒临极限时本能的、绝望的挣扎。
林卿跑到暖阁,以最快的速度取来炭盆和热水,又翻找出陈大夫留下的、最烈性的驱寒药丸。她掰开沈玦紧咬的牙关,将药丸硬塞进去,又灌下少许温水。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出来,带着暗红的血丝。
她拧了热帕子,开始擦拭他脸上、颈上、手上那厚厚的泥污和血痂。污垢之下,是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痕,有些已经溃烂发炎,散发出不好的气味。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肩胛下方,粗布衣服被某种利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下面的皮肉翻卷,颜色暗红发黑,深可见骨,周围肿胀不堪,显然已经严重感染。
林卿的手抖得厉害。她不是大夫,但也能看出这伤势的凶险。陈大夫不能叫,任何外人都不能惊动。她只能靠自己。
她咬着牙,用烧过的剪刀小心翼翼剪开那处伤口周围的衣物,用烈酒清洗,挤出脓血,撒上随身带着的、给阿沅备用的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细棉布层层包扎起来。整个过程,沈玦只是在剧痛袭来时,身体会猛地痉挛一下,喉间发出极轻的、破碎的闷哼,却始终没有醒来。
做完这些,林卿已是一身冷汗。她将炭盆挪得更近,不断更换沈玦额上降温(或者说试图升温)的帕子,又用热酒一遍遍搓揉他冰冷僵硬的手脚。
时间在死寂和忙碌中缓慢爬行。窗外雨声未歇,书房内只闻炭火毕剥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沈玦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灰败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却开始滚烫——那是身体在极度虚弱下,对外伤和寒气最后的、混乱的反抗。
他始终没有醒。只是偶尔,在昏沉中,会无意识地喃喃几个破碎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语气却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有一次,他忽然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林卿正在为他擦拭脸颊的手背。
那触碰极轻,却带着灼人的高热和一种濒死的力道。
林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却瘦得嶙峋,冰冷与滚烫诡异交织。她用力握紧,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断流失的生命力,重新拽回来一点。
“沈玦,”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和狠劲,“撑下去。你已经回来了,听见没有?撑下去。”
榻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又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眉头死死锁住,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所有痛苦都锁在眉心,然后,彻底沉寂下去,连那微弱的呓语也不再有了。
林卿守着他,看着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照亮那些新添的伤疤和深陷的眼窝。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翻手为云、冷峻孤傲的沈玦的影子?分明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只剩下一口气的残魂。
可他终究是爬回来了。
爬回了这座同样冰冷、同样危机四伏的沈府。
她不知道这近二十天里,他经历了什么。西郊乱葬岗的血战?躲避追杀的亡命?伤重濒死的挣扎?又是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如同鬼魅般潜回这里?
她只知道,他回来了。以一种半死不活、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好”起来的状态。
但这或许,就是他能回来的唯一方式。
窗外的天色,在漫长的雨夜后,终于透出一点熹微的晨光,苍白无力。
林卿依旧握着沈玦的手,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手臂早已酸麻,眼睛干涩疼痛,但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在榻上那具了无生息、却又顽强残喘的躯体上。
等待结束了。
以一种最惨烈、也最真实的方式。
而新的、更艰难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阿沅还在暖阁沉睡,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
沈府依旧大门紧闭,风雨飘摇。
而沈玦,这个家的主人,商业帝国的缔造者,此刻正躺在这里,生死一线,满身疮痍。
林卿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将那冰冷与滚烫交织的手,更紧地握在了掌心。
回来就好。
哪怕是这样回来。
活着就行。
哪怕只是……这样活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卿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一端是生死不明的沈玦,一端是沉默惊惶的阿沅,脚下是沈府这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危楼,四周是虎视眈眈、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豺狼。
沈玦一直昏沉。高烧时退时起,伤口在简陋的处理下并未恶化,却也未见好转,断断续续地渗着脓血。他偶尔会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神魂还遗落在西郊那个血腥的雨夜,或是之后某段更为黑暗的逃亡路上。喂药喂水变得异常艰难,他几乎没有吞咽的力气,林卿只能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或药汁,一点一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再伺机将稀薄的米汤灌进去少许。
她几乎不敢合眼。白天,她如常处理府务,去暖阁照看阿沅,一切看起来平静无波。只有回到书房内室,看着榻上那具气息奄奄的躯体,嗅着空气中混杂的血腥、药味和死亡气息,那根紧绷的弦才会让她感到真实的窒息。她不敢请陈大夫,沈玦“死亡”的消息或许已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她只能依靠自己那点浅薄的医药知识和陈大夫留下的一些成药,硬撑着。
阿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只是呆坐,有时会悄悄走到内室门边,透过门缝,默默看着林卿忙碌的背影,看着榻上那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人形。她依旧不说话,但眼睛里除了惊惧,多了一丝迷茫的探究。有一次,林卿转身拿药,恰好撞上她躲在门后的视线。阿沅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但那天下午,林卿发现自己的针线筐旁,多了一小把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干枯却干净的小野花,用一根草茎笨拙地捆着。
这点微不足道的、沉默的善意,像黑暗深渊里倏然闪过的一点萤火,烫得林卿眼眶发热。她将那小把野花插在一个装了清水的粗瓷小碗里,放在了沈玦榻边的小几上。枯败的花瓣在浑浊的水里舒展了些许,给这间充斥着病痛与绝望气息的屋子,增添了一线极其脆弱、却真实无比的生机。
第七天夜里,沈玦的高烧终于退了。不是骤然消退,而是那股灼人的热度,像退潮般缓慢地、不甘地撤离,留下更深的寒意和虚脱。他不再无意识地颤抖,呼吸变得略微平稳,却依旧微弱。
林卿以为他会就这样一直昏睡下去,或许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停止呼吸。
直到那天深夜,万籁俱寂。
林卿伏在榻边打了个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窸窣声惊醒。她抬起头。
沈玦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睁眼。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在窗外透进的、微弱的雪光映照下(不知何时,秋雨已变成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那双眼睛异常的黑,也异常的冷,像两口结了厚冰的深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望不到尽头的空洞。
他正看着头顶的帐幔,眼神没有焦距,却又仿佛穿透了布料,看到了某些林卿无法想象的、极其可怕的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痛苦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林卿的心脏猛地缩紧,几乎忘记了呼吸。她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一声:“沈玦?”
没有反应。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漠然地移开了,重新投向虚无。
“你……感觉怎么样?”林卿声音干涩,凑近了些,“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沈玦依旧没有反应。他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那样睁着眼,望着虚空,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偶人,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好转,这比高烧昏迷更让人恐惧。他像是……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隔绝了所有感知,包括痛苦,也包括……外界的一切。
她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时,却顿住了。
沈玦的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向内侧扣去,是一个极其细微的、防备的姿势。
他感觉到了。他只是……不想回应。
林卿缓缓收回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消瘦得脱了形的脸颊,看着他肩上那处被粗陋包扎、依旧渗出淡淡血色的伤口。
这不仅仅是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这是从地狱深处爬回来时,把一部分魂灵,永远留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与血腥里。
她沉默地坐回榻边的矮凳上,没有再试图和他交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炭火盆里的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也映在他那双空茫无物的眼睛里。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雪,渐渐大了,扑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柔软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沈玦一直睁着的眼睛,终于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阖上了。不是睡去,更像是一种力竭后的、无意识的闭合。
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比方才略微悠长了些许。
林卿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手指无意中拂过他冰冷的手背。那触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细细地疼了一下。
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放在远离床榻的角落,散发出朦胧微弱的光晕。然后,她抱着膝盖,在矮凳上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沈玦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半死不活、魂灵残缺的方式。
他还能再站起来吗?还能再变回那个算无遗策、冷硬孤高的沈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守在他身边的,或许不再是一个需要她照料病体的丈夫,而是一个更加沉默、更加封闭、更加不可触碰的……谜。
而她要面对的,也不仅仅是一个病弱的沈玦,还有一个“已死”的沈玦可能带来的、更加狂暴猛烈的余波。
雪,无声地落着,渐渐覆盖了庭院,也仿佛要覆盖掉这间屋子里所有痛苦的痕迹与微弱的生机。
但总有些东西,是覆盖不掉的。
比如阿沅偷偷放在门边的那碗已经冷透、却被细心用棉套子捂着的米粥。
比如林卿袖中,那枚从血衣上取下、被她偷偷洗净擦干、却依旧带着无法祛除的暗红痕迹的玉佩。
比如沈玦即使是在无意识的昏沉中,也依旧紧蹙的眉头。
活着,有时比死去,更需要勇气,也承载着更沉重的、看不见的伤。
长夜未尽,风雪未歇。而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归来,或许只是另一段更为艰难跋涉的起点。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将沈府裹进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素白里。庭院中再无人迹,连鸟雀都似乎绝了踪影,只有风卷着雪沫,发出呜呜的、如同挽歌般的声响。
沈玦彻底“醒”了,却又像是陷入另一种更深的沉睡。他能自己坐起身,靠着引枕,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林卿端来的药和粥,他会机械地接过,缓慢地吞咽,不抗拒,也不主动,仿佛进食只是维持这具躯壳不彻底腐朽的必要程序。他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的,没有情绪,没有内容,偶尔,那空茫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刺痛或困惑的涟漪,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面。
林卿不再试图和他说话。她只是按时送来汤药饭食,替他更换肩上的伤药——那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淡红,像一道永不结痂的耻辱烙印。换药时,他会微微蹙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却依旧不发一言,连目光都不曾落在她或伤口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种比冰雪更冷的静默。这静默里,有他刻意为之的封闭,也有她不知如何打破的茫然。
阿沅成了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她不再满足于躲在暖阁门后窥视,开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警惕又好奇的幼猫。她依旧不说话,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会长时间地追随着林卿忙碌的身影,或是透过门缝,偷偷打量榻上那个一动不动、如同玉雕又似鬼魅的沈玦。
有一次,林卿端着药碗进去,发现矮榻边的小几上,多了一只用草茎编的、歪歪扭扭的蚱蜢。编得很粗糙,几条腿长短不一,却看得出用了心思。沈玦的目光,在那只草蚱蜢上停留了比平时稍长的一瞬,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闪了闪,随即又湮灭无踪。
林卿什么也没说,将草蚱蜢轻轻挪到一旁,放下了药碗。
日子就这样在无声的煎熬和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中缓慢爬行。沈玦肩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虽然留下了深色扭曲的疤痕。他能下地走动了,只是步伐虚浮,需要扶着墙壁或家具,走上几步便要停下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他不再只待在书房内室,有时会走到外间,站在窗前,望着被积雪覆盖的庭院,一站就是许久,背影瘦削单薄,仿佛随时会融进窗外那片刺眼的白。
这天午后,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林卿正在外间整理沈玦一些旧日的书信账册——并非窥探,只是沈府名义上的男主人“病重”,许多需要家主印信或亲笔的文书积压,她不得不尝试梳理,以备不时之需。这些纸张泛着陈旧的气味,记录着他过往商场的纵横捭阖,字迹或凌厉或沉稳,与如今榻上那具沉默的躯壳判若两人。
阿沅悄没声息地蹭了进来,挨着林卿的腿边坐下,也不看她手里的东西,只是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林卿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寻求一点无声的陪伴,便由着她。
过了片刻,阿沅忽然停下手指,抬起头,看向内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卿手边一封展开的信笺——那是多年前沈记与江南某盐商的一笔旧账往来,措辞客气,却字字机锋。阿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气音:
“……不对。”
林卿一怔,低头看她:“什么不对?”
阿沅却像受惊般猛地闭上了嘴,重新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不再划拉。无论林卿怎么温和地追问,她都只是摇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林卿心中疑窦顿生。不对?什么不对?是指这笔旧账有问题,还是……她想起了阿沅醒来那日含糊提到的“图”、“破了”、“掉了一半”。难道这孩子认得字?或者,她在那残缺的舆图或别的什么上,看到过与这信笺内容相关的、让她觉得“不对”的东西?
她按捺下追问的冲动,只是将那份信笺和其他几份她觉得可能有关联的文书,单独放在了一边。
就在这时,内室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卿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冲了进去。
是沈玦。他不知何时离开了窗边,试图走到书案那里,却腿下一软,整个人连同旁边的一架多宝格一起摔倒在地。多宝格上的几件玉器瓷玩摔得粉碎,而他倒在地上的碎片中间,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呛咳起来,苍白的脸因为窒息的痛苦而涨红,额上青筋暴起。
“沈玦!”林卿抢上前,想要扶他。
“别过来!”一声嘶哑低吼,像受伤的野兽发出警告。沈玦猛地挥开她伸过去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神不再是空茫,而是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暴怒、狼狈,还有一丝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我厌弃。他死死地盯着满地狼藉的碎片,盯着自己微微颤抖、沾了灰尘的手,胸膛急剧起伏,咳声却被他强行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林卿被他眼中的狠戾震住,僵在原地。
沈玦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试了几次,却因为脱力和眩晕再次跌坐回去,手掌按在了一片尖锐的碎瓷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苍白的手指和地上的白瓷片。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那迅速蔓延开的红色,眼神里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取代。他慢慢抬起流血的手,举到眼前,像是第一次认识这鲜红的颜色,又像是透过这红色,看到了别的什么。
阿沅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抓着门框,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林卿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靠近他,而是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拿着干净的布巾和金疮药,放在离他不远的地上。然后,她拉着吓呆的阿沅,退到外间,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等待的背影。
内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沈玦粗重未平的喘息,和血滴落在地的、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过了许久,久到林卿几乎要忍不住回头时,里面终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沈玦自己慢慢挪动、收拾碎片的声音,很慢,带着压抑的痛楚。又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是他自己在清洗伤口。
林卿一直等到水声停下,才重新走进去。
沈玦已经勉强坐回了榻边,手上缠着显然是胡乱裹上去的布条,渗着血。地上的碎片已被他草草拢到一边,多宝格也被扶正了,只是空了一大块,显得格外突兀。他垂着头,湿漉漉的额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林卿默默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他胡乱包扎的布条。伤口不深,但瓷片划得凌乱,需要重新清洗上药。沈玦没有动,任由她动作,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清理,上药,重新用干净的细布包扎好。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阿沅在外间极力压低的、不安的呼吸声。
包扎完毕,林卿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垂着头,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侧脸的弧度在透过窗纸的惨淡天光里,显得脆弱又倔强。
“地上凉,回榻上靠着吧。”她终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沈玦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依旧是深的,却不再是之前的空茫,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暴怒后的余烬,狼狈不堪的羞耻,深重的无力感,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刚才那失控一幕的茫然与懊悔。
他的目光在林卿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林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仿佛因为这个微小的回应,稍稍松动了一线。她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借着她微薄的力道,他缓慢而艰难地挪回了榻上,靠好。
林卿替他盖好薄毯,又将炭盆拨得更旺了些。然后,她走到外间,牵起仍旧惴惴不安的阿沅,轻声说:“没事了,我们出去吧。”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
“那孩子叫阿沅。滇南十三寨,老寨主的孙女。”
说完,她带着阿沅,轻轻带上了房门。
内室里,沈玦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自己包扎整齐的手上,又缓缓移向窗外。雪后的天空,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透明的蓝。
阿沅……滇南……
他空茫了许久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理智与记忆的波动,像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次有暗流缓缓涌动。
而外间,林卿将阿沅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在之前那份被阿沅指出“不对”的信笺上。
碎片已经拾起,伤口开始愈合。
但裂痕已然存在,风暴并未远离。
这只是一种新的、更加艰难的平衡的开始。
雪霁后的晴光,像一层薄脆的冰壳,明亮却毫无暖意,覆在沈府的屋檐庭院上。那股因沈玦归来(以那样一种惨烈方式)而短暂躁动不安的空气,随着他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封闭,重新沉凝下来,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死寂的压抑。
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书房里,不再只是枯坐或呆望。林卿进去送药或饭食时,偶尔会看见他面前摊开着一些账册、舆图,或是信函。但他并不翻阅,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与脑海中某些混沌的、痛苦的碎片搏斗。那些属于“沈玦”的、曾经运转精密的思维齿轮,仿佛生了厚厚的锈,转动得异常艰涩迟缓。
他肩上的伤口愈合了,留下深色扭曲的疤。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至少走路不再需要时刻扶墙,只是步伐依旧虚浮,背影单薄得仿佛能被一阵稍大的风吹折。他开始在庭院里散步,范围仅限于书房外那一小片被仆役匆匆清扫出来的、裸露着褐色泥土的空地。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看残雪,不看枯枝,只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被设定好路径、却丢失了目的的傀儡。
阿沅对他的恐惧似乎减轻了些,好奇却与日俱增。她不再躲藏,而是会搬个小杌子,坐在廊檐下,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沈玦在院子里绕圈。有时,她会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接檐下滴落的、将化未化的冰凌,或是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拉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她的目光,偶尔会从那些图案或冰凌上移开,飞快地瞟一眼院子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又迅速垂下。
林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不再试图与沈玦进行那些徒劳的、单向的交流,只是将必需的照料做得更细致,更沉默。她开始整理书房里那些积压的信函和文书,不是以沈府女主人的身份,更像一个尽职的、梳理残局的记录者。有些是各地掌柜报来的寻常事务,有些是官面上礼节性的问候,还有一些……措辞隐晦,似有深意。她分门别类,将觉得紧要的单独放在一边,并不去惊扰沈玦。
这天,她在一摞旧信底下,发现了一封没有落款、字迹潦草的信笺,纸张粗糙,墨色暗淡,似乎有些年头了。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提及一笔多年前经手过的、数额不大不小的辽东皮货生意,言语间对当时的交易对象“辽西马家”颇多微词,暗示其诚信有亏。末尾有一句:“此辈反复,不可深交,然其与京中贵人往来甚密,牵丝扳藤,动辄得咎,慎之。”
京中贵人?林卿心中一动。沈玦的生意遍布南北,与各路势力打交道是常事,但这语焉不详的提醒,在如今山雨欲来的情境下,显得格外刺目。她正凝神细看,外间忽然传来芸香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通禀:
“夫人,前头……永昌侯府递了帖子来!”
永昌侯府?
林卿指尖一颤,那页旧信差点飘落。永昌侯,当朝勋贵,势力盘根错节,与镇国公府似有姻亲,又似乎……在朝堂上与某些针对沈玦的势力走得颇近。他们为何突然递帖?
她稳了稳心神,将旧信仔细折好,放入袖中,起身走到外间。芸香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惶惑。
“来人怎么说?”林卿问。
“是侯府的一个管事,说他们家三公子前日得了两盆极难得的绿萼梅,想着沈爷……沈爷素日雅好,特遣他送来,给沈爷赏玩,聊解病中寂寥。”芸香的声音越说越低,“人就在门房候着,带着花呢。”
送花?绿萼梅?在这寒冬腊月,沈玦“病重”不起、凶吉未卜的时候?
林卿几乎要冷笑出声。这哪里是送花,分明是投石问路,是看似风雅的刺探,甚至可能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威或提醒——你们沈府,还在某些人的视线之内,一举一动,皆有人“关切”。
“帖子我看看。”林卿接过帖子,上面果然是永昌侯府三公子具名,措辞客气,无可挑剔。她沉吟片刻,对芸香道:“去告诉来人,多谢三公子美意。只是夫君病体沉疴,畏风畏寒,见不得这些鲜活物事,且房中药气重,恐玷污了名花。厚礼心领,原物奉还,改日夫君若得痊愈,必当亲自登门致谢。”
理由充分,客气周全,却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芸香应声去了。林卿站在原地,袖中那封旧信的纸张边缘,硌得她指尖微微发疼。辽东皮货,辽西马家,京中贵人……永昌侯府……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她心中隐隐勾连,指向某种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她转身回到书房,沈玦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停在某页舆图上,目光却不知落在了何处。窗外的晴光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愈发显得神情莫测。
林卿走过去,将永昌侯府送帖被拒的事,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告诉了他。
沈玦没有立刻反应。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虚无中收回,落在林卿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依旧深,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像蒙着一层厚厚冰雾的湖面,底下有暗流缓慢地、艰难地涌动。
“……永昌侯府?”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琴弦,带着滞涩的摩擦音,“……李家的老三?”
他记得。至少,记忆的碎片在缓慢拼凑。
“是。”林卿点头,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舆图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迹。“……绿萼梅……”他喃喃重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短暂得近乎错觉,却冰冷无比,“……他倒是……会挑时候。”
一句话,几个断续的词汇,却已足够。沈玦听懂了这“风雅”背后的刀光剑影。
林卿心中稍定。他的神智,在一点一点地归位,哪怕缓慢,哪怕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阻滞。
“我让人把花退回去了。”她补充道。
沈玦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沉默了良久。久到林卿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他却忽然抬起手,用那包扎过、仍显笨拙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某个位置——那是京城西北方向,一片模糊的山地标记。
“……西郊……乱葬岗往北……”他的声音更低,更缓,像是从记忆的淤泥深处费力打捞上来的碎片,“……有个废弃的……砖窑。”
林卿心头猛地一跳。西郊!乱葬岗!他主动提及了那个地方!
她屏住呼吸,看着他。
沈玦的指尖在那片区域反复划动,眼神却并未聚焦在图上,而是越过纸张,投向更远、更黑暗的某处。他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窑洞深处……左数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生理性的不适与抗拒,“……有东西……”
“什么东西?”林卿忍不住追问,声音压得极低。
沈玦却猛地闭上了眼,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自己强行唤起的记忆碎片刺伤。他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节发白。
“……不知道……”他嘶声道,语气里充满了烦躁与自我厌弃,“……记不清……或许……是周砚……留下的……”
周砚!那个死在乱葬岗的忠仆!
林卿的心骤然缩紧。周砚拼死送出了阿沅,自己却没能脱身。他在临死前,是否还藏下了什么?在那血腥混乱的绝境里,在某个废弃的砖窑深处?
沈玦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正与脑海中那些混乱痛苦的景象搏斗。他脸上的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林卿不再逼问。她知道,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极限。能想起这些,已是巨大的突破。
“你歇着吧。”她放柔了声音,替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别想了。”
沈玦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林卿退出内室,走到外间。阿沅依旧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正对着雪地上自己划拉的图案出神。那图案歪歪扭扭,像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又像是一座山的轮廓,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类似房子的标记。
林卿心中一动,走到阿沅身边蹲下,轻声问:“阿沅,你画的是什么?”
阿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山”的符号上点了点,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家。”
家?滇南的山寨?
林卿顺着她的手指,又指向旁边那几个“房子”标记:“这些呢?”
阿沅犹豫了一下,手指移到其中一个标记上,声音更轻,带着不确定:“……藏……东西的地方?”
藏东西的地方?舆图?还是别的什么?
林卿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阿沅清澈却蒙着阴影的眼睛,又想起沈玦刚才断断续续的话。西郊废弃砖窑……周砚可能留下的东西……阿沅记忆中“藏东西的地方”……
这些散落的、模糊的线索,像黑暗中几颗微弱的星辰,虽然无法照亮全貌,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摸了摸阿沅的头,没有再多问。“外面冷,进屋吧。”
阿沅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她往暖阁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扉,又看了看林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小心。”
然后,她飞快地跑进了暖阁。
林卿站在廊下,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小心。
阿沅在提醒她小心。小心什么?是永昌侯府送来的“绿萼梅”?是沈玦刚刚艰难记起的“废弃砖窑”?还是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沈府内外,无处不在的危机?
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线索有了,方向似乎也隐约可见。
但前方的路,却比这积雪覆盖的庭院,更加迷雾重重,险象环生。
而沈玦那刚刚开始艰难运转的思绪,和她手中这些破碎的线索,能否拼凑出真相,又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寻得一线生机?
无人知晓。
只有檐下冰凌,在惨淡的晴光里,折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年关的脚步被厚重的积雪和刺骨的寒风阻滞,却依旧顽强地逼近。沈府像一艘沉在冰海里的旧船,外表被严寒封冻得死寂,内里却因那日永昌侯府的试探和沈玦断续的记忆碎片,涌动着更加不安的暗流。
沈玦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他能连续看上小半个时辰的账册,眉心微蹙,指尖划过纸页,似在努力捕捉那些熟悉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流逝的意义。有时,他又会陷入长久的凝滞,对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或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桓,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又被拖回了某个冰冷的、无声的深渊。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是批阅,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涂鸦,凌乱的线条,破碎的字句,有时是“滇南”,有时是“马匹”,有时是几个难以辨认的人名或地名,还有一次,林卿在他废弃的纸团里,瞥见一个潦草的“火”字,和旁边一个扭曲的、像是孩童的简笔轮廓。
他依旧寡言,对林卿的照料只是默然接受,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疲惫所取代。偶尔,在换药或递水时,他的手指会不经意擦过林卿的手背,那触感依旧是凉的,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刻意的僵硬和排斥。
阿沅的胆子似乎大了些。她不再满足于远远观望,开始尝试着靠近书房的门槛。有一次,沈玦正对着几张涂鸦的纸出神,阿沅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捡起地上一个他无意中碰落的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是几个歪斜的数字和一条波浪线。阿沅盯着那条波浪线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指,在旁边也画了一条,更弯曲,更断续,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那条线,发出一个含糊的音:“……河。”
沈玦的目光从自己的涂鸦上移开,落在阿沅画的曲线上,又落到她脸上。他那双总是蒙着冰雾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又似了然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阿沅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警惕,抱着纸团飞快地跑回了暖阁。
林卿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她没有干涉,只是默默地将阿沅画了曲线的纸团仔细抚平收好,和沈玦那些涂鸦放在了一起。那条“河”,是否与滇南有关?与那张残缺的舆图有关?她不知道,但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是在黑暗中摸索时,碰到的第一根丝线。
永昌侯府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仿佛那盆被拒的绿萼梅从未存在过。但林卿知道,这平静底下,往往酝酿着更大的波澜。她让芸香更加留意门房往来,自己也加紧梳理那些积压的信函文书。辽东皮货、辽西马家、京中贵人的那封旧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酝酿一场更大的雪。林卿正在外间核对年节前最后一笔大宗的粮油采买单据,试图从那些看似正常的市价和供货商名录里,嗅出一丝不寻常。沈玦在内室,面前摊着几张舆图和商路图,手指悬在空中,久久未落。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呵斥、推搡和门房惊慌失措的阻拦声。声音由远及近,竟像是直冲内院而来!
林卿心头一凛,立刻站起身。芸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是……是国公府的人!二少爷带着好些家丁护院,硬闯进来了!门房拦不住!”
沈珏?他竟敢直接闯府?
林卿还未及反应,书房的门已被“砰”一声粗暴地推开。沈珏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袍子,外罩狐裘,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和被骄纵出来的戾气,大踏步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身强力壮、面色不善的国公府家丁,瞬间将不大的外间挤得满满当当。
“林氏!”沈珏目光倨傲地扫过林卿,直接忽略了内室垂落的帘幕,声音拔高,“我大哥呢?让他出来!”
林卿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上前一步,挡在内室门前,神色冷然:“二少爷这是何意?擅闯私宅,于礼不合吧?夫君病重,需要静养,不便见客。还请二少爷带着人,立刻出去。”
“病重?静养?”沈珏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和某种恶意的快意,“我前儿还听说有人往你们府上送名贵梅花呢,怎么,病得连花都看不得了?我看不是病重,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人吧!”他上前一步,逼近林卿,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尖刻,“林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西郊那档子事,闹出人命,连顺天府都惊动了!周砚是不是死了?是不是跟我大哥有关?他现在躲起来算什么?让我们整个沈家跟着蒙羞吗?”
他果然是冲着西郊的事来的!而且,听这口气,国公府不仅知道了,还想把脏水全泼在沈玦身上,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
林卿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越发冷凝:“二少爷慎言!周管事遭遇不幸,我们亦是痛心。官府自有公断,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血口喷人?夫君清白,天地可鉴。倒是二少爷你,无凭无据,擅闯兄长府邸,出言不逊,不知国公爷和夫人可知晓?”
“少拿父亲母亲压我!”沈珏被她几句话顶得脸色涨红,恼羞成怒,“我今天就是要亲眼看看,我那位‘好大哥’到底病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装病躲祸!”他说着,竟伸手要去推搡林卿,强行闯入内室。
“你敢!”林卿厉声喝道,寸步不让。芸香和闻声赶来的两个沈府仆役也连忙上前,挡在林卿身前。但国公府带来的家丁人数更多,体格也更彪悍,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内室垂落的帘幕,被一只苍白消瘦的手,缓缓掀开了。
沈玦走了出来。
他没有披外袍,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身形比沈珏记忆中更加清瘦单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很淡,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未褪尽的冰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帘幕边,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珏那张因惊愕而略显扭曲的年轻脸庞上。
书房里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珏显然没料到沈玦真的在,而且是这样一副……活死人般的模样。他嚣张的气焰为之一滞,随即又强自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喝道:“沈玦!你终于肯出来了!西郊的事,你怎么说?!”
沈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沈珏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丁,又掠过林卿因紧张而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最后,重新落回沈珏脸上。
那目光很静,很深,没有任何怒意,却像两道冰锥,直直刺入沈珏强撑的虚张声势里,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西郊何事?”沈玦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冰冷的石面上敲过,“我病卧已久,不知二弟所指。”
“你装什么糊涂!”沈珏被他这平静无波的态度激怒,声音又拔高起来,“周砚死了!死在乱葬岗!你敢说跟你没关系?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惹了多少仇家?现在出了人命,你想一推了之,让整个沈家替你背黑锅吗?”
“背黑锅?”沈玦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沈家?二弟口中的沈家,是指镇国公府,还是指我这座……随时可能被你们踏平的小小商宅?”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周砚是我沈玦的人,他的生死,自有我沈玦担着。与国公府何干?与二弟你……又有何干?”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沈珏,“倒是二弟你,未经通传,擅闯私宅,口出恶言,甚至意图对主母动手。这便是国公府教你的礼数,教你的……兄弟之道?”
沈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沈玦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堪称平淡,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疏离和居高临下的审视,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他难堪。他身后的家丁,似乎也被沈玦身上那股沉静却凛然的气场所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强词夺理!”沈珏憋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道,“我……我是担心沈家声誉!父亲和母亲也是这个意思!你最好自己把事情料理干净,别牵连府里!否则……”
“否则如何?”沈玦打断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否则,就像当年一样,再送我去一处‘清净’地方‘静养’?还是说,这次打算直接清理门户,以绝后患?”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沈珏心上,也扎在了这间书房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沈珏脸色彻底变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他似乎想反驳,却又无从驳起。当年的事,始终是沈家不愿提及的隐痛,更是横亘在沈玦与国公府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沈玦不再看沈珏,转而将目光投向林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夫人,送客。”
林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上前一步,对沈珏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却毫无转圜余地:“二少爷,请吧。”
沈珏狠狠瞪了沈玦一眼,又扫过林卿沉静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不敢真的在沈玦面前闹出太大动静,尤其是沈玦这副“病弱”却句句诛心的模样,让他心底发毛。他猛地一甩袖子,对身后家丁吼道:“我们走!”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回廊外。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沈玦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直,脸色却比方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刚才那番对峙,显然耗费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
林卿示意芸香等人退下,自己走上前,想扶他回去休息。
沈玦却摆了摆手,自己转身,慢慢走回内室,在榻边坐下,微微喘息。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林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沈玦接过,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疲惫:
“……他刚才说,顺天府……惊动了?”
林卿点头:“是。前些日子顺天府的捕头王彪来过一次,以查问西郊命案为由,想见你,被我挡了回去。之后便没了动静。”她顿了顿,补充道,“永昌侯府送花,沈珏今日闯府……恐怕都不是孤立之事。”
沈玦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们在逼我。”他缓缓道,不是疑问,是陈述,“逼我露面,逼我应对,或者……逼我死。”
他睁开眼,看向林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认命的清醒。“沈府……不能再待了。”
林卿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沈玦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送你和阿沅离开。去南边,或者更远的地方。沈记的产业,我虽记不真切全部,但总有些干净隐秘的,足够你们……安稳度日。”
他在安排后事。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更像是一个即将倾覆的王朝里,最后的君主,在为仅存的子民安排退路。
林卿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的、似乎已放弃挣扎的冰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沈玦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却充满了自嘲与苍凉。“我?”他重复着,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总得有人……留下来,把该了的账,了结清楚。”
了结清楚?用什么了结?用他这具残破的病体,用他尚未完全恢复、却已开始被各方逼到绝境的清醒?
林卿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沈玦!你以为你留下‘了结’,我和阿沅就能‘安稳度日’?他们既能逼上门来,难道会放过我们?周砚拼死送出来的线索,阿沅身上的秘密,还有你刚刚想起的那个砖窑……这些才是关键!躲,能躲到哪里去?”
沈玦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得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火焰般决绝的眼睛。印象中,她总是沉静的,克制的,甚至有些疏离的。此刻这般模样,竟让他有些陌生。
“那你说……该如何?”他哑声问,不是反驳,是真的在询问。
林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玦,你听好。这沈府,如今不是你一个人的沈府,也不是你一个人能‘了结’得了的沈府。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阿沅是你拼死也要保下的孩子。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她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但走,不是仓皇逃命。是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把该弄清楚的真相弄清楚,然后,要么一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一起死个明白。”
沈玦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和她身上散发出的、与这副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剽悍的生命力。冰封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激起了剧烈却无声的涟漪。
一起留。一起走。一起活。一起死。
这些字眼,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荒谬。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算计与隔绝,习惯了将所有人、包括曾经的至亲,都推开在安全距离之外。
可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因一道圣旨而强行闯入他生命的女子,却用最平静也最决绝的姿态,告诉他: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沈玦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用这个微小的动作,默许了她的“一起”。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依旧苍白消瘦、却不再全然无力颤抖的手,低声道:
“……西郊……那个砖窑……得去一趟。”
不是命令,是商量。
林卿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她知道,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名为“独自赴死”的冰墙,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好。”她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得从长计议。沈珏今日铩羽而归,国公府和盯着这里的人,只会更加警觉。”
沈玦“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却也似乎少了些许之前那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雪,似乎又要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着无尽的寒风与未知的险途。
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荆棘密布。
至少,有了并肩而立、共同面对的可能。
哪怕这“可能”,微渺如风中之烛。
年关终究是到了。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爆竹声声,沈府上下弥漫着一股比寒冬更甚的冷清。只有厨房按照旧例,蒸了些象征吉祥的枣糕,那甜腻的气味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在药味和炭火气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无人观看的滑稽戏。
沈玦的身体在汤药和静养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一点气力。他不再整日卧床,能在书房里走动,甚至偶尔会走到庭院中,站在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桠的海棠树下,一站就是许久,眼神空茫地望着灰白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他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倦色并未消散,反而像是浸入了骨髓,连偶尔因阿沅笨拙的举动(比如悄悄在他常坐的椅背上放一小把她从暖阁炭盆边捡来的、形状奇特的暖石)而牵动嘴角时,那弧度也浅淡得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西郊砖窑的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沈珏闯府那日的对峙,撕开了最后一层温情的假面,也让他们明白,国公府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对沈玦的“生死”和可能握有的东西,已经到了近乎图穷匕见的地步。等待对方再次发难,无异于坐以待毙。但贸然行动,更是自投罗网。
沈玦的记忆依旧破碎。他能模糊记起砖窑的位置,甚至左数第三块松动的砖,但对于砖后可能有什么,却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强烈的不适感。林卿尝试着将阿沅那些不成形的涂鸦、沈玦断续的呓语、以及她手中那封提及“辽西马家”与“京中贵人”的旧信放在一起比对,试图拼凑出一点可能的轮廓,却始终如雾里看花,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屏障。
这天是除夕。晌午过后,天色便彻底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寒雪。府中仆役大多被林卿放了短假,只留下几个无家可归或绝对可靠的老仆看守门户。偌大的宅邸,愈发空旷寂寥,连脚步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林卿在暖阁陪着阿沅剪窗花。红纸粗糙,剪刀也不甚锋利,阿沅剪得歪歪扭扭,却异常专注,小脸紧绷着,偶尔剪坏一处,便会懊恼地抿紧嘴唇,重新再来。林卿剪的是简单的“福”字,动作娴熟,心思却早已飘远。
沈玦独自在书房。他没有看账册,也没有涂鸦,只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京城周边的简易舆图,目光久久停留在西郊那片区域。炭火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从内里透出来的寒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动,指尖冰凉。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门声。不是府中仆役惯常的叩法。
林卿动作一顿,与暖阁外间值守的芸香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阿沅也停下了手里的剪刀,抬起头,警觉地看向门口。
林卿示意芸香稍安,自己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夫人,是我,赵三。”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赵三?他不是被禁足在厢房吗?怎么出来了?还这样鬼祟?
林卿心中疑窦丛生,却还是轻轻打开了房门。赵三一身仆役装扮,却沾满了尘土和雪沫,脸上带着冻伤的红痕,眼神却亮得惊人。他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也不及行礼,便急声道:“夫人!爷在吗?有紧要事禀报!”
林卿心知有异,立刻带他穿过暖阁外间,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夫君,赵三回来了,说有急事。”
里面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玦低沉的声音:“进来。”
赵三进去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爷!夫人!小的……小的这几日,并非一直待在厢房。那日二少爷闯府后,小的越想越觉得不安,想起周大哥以前提过,他在西郊除了乱葬岗那边,还有个极隐蔽的落脚点,只有他和爷,还有另外两个绝对心腹知道。小的想着,周大哥拼死送出阿沅姑娘,或许……或许在那里也留了后手!”
西郊!又一个西郊的隐秘点!
林卿和沈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你去了?”沈玦问,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是!”赵三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奉上,“小的趁夜溜出府,绕了远路,避开耳目,找到了那地方!是一处看林人废弃的窝棚,在地窖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还有……还有一封信,是周大哥留给爷的!”
油布包裹被放在书案上。沈玦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才慢慢解开系带。里面是几页折叠整齐、却明显被水渍和血污浸染过的纸张,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属于周砚的私章标记。
沈玦先拿起了那封信。蜡封已经干裂,他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写就。林卿站在他身侧,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爷:见字如晤。滇南事泄,十三寨被焚,非天灾,实人祸。背后主使与京中显贵勾连,恐涉及旧年‘马场案’及更深处。老寨主临终前交托舆图半幅及信物一枚,言关键在‘北地贩马者’及‘京中养花人’。舆图已被毁大半,信物由阿沅携带。属下无能,归途受阻,恐难再见。砖窑旧处,留有账簿副本及往来信函抄件,或可佐证。爷务必小心,府中恐有耳目。珍重。砚绝笔。”
寥寥数语,却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的迷雾!
“马场案”?“北地贩马者”——辽西马家!“京中养花人”——永昌侯府三公子爱梅成痴,人所共知!
周砚用命换来的信息,将辽东皮货旧信中的“辽西马家”与“京中贵人”,滇南十三寨的惨祸,永昌侯府的“绿萼梅”,乃至可能存在的府内奸细,全部串联了起来!一条由北到南,由边贸到朝堂,由商贾到勋贵,肮脏血腥的利益链条,隐隐浮现出狰狞的轮廓!
而关键证据,除了阿沅身上可能残存的线索,另一半,就在西郊那个废弃的砖窑里!
沈玦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怒,是彻骨的寒意,还有一种被最亲近信任之人背叛(府中恐有耳目!)的尖锐痛楚。周砚的绝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醒了他许多混沌的记忆,也烫出了更加血淋淋的现实。
林卿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想起沈珏闯府时的嚣张,想起永昌侯府“恰到好处”的赠花,想起顺天府捕头王彪那看似例行公事、实则步步紧逼的查问……原来,他们早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而织网者,远比想象中更强大,更狠毒。
“账簿副本……信函抄件……”沈玦喃喃重复,目光落在油布包里的那几页纸上。他伸出手,小心地展开。
纸张脆弱,浸染的污渍让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些陈年的账目往来和信件抄录。其中一页的抬头上,赫然有“辽西马记”的印记,而往来对象中,几次出现一个代称“梅君”。另一页抄录的信件片段,语气恭敬,却隐约提及“滇南新茶路”、“疏通关节”及“孝敬”,落款处是一个花押,形似一枚简化的梅花。
虽然只是副本和抄件,且内容残缺,但结合周砚的绝笔,其指向已昭然若揭!
沈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微微起伏。他猛地抬眼看赵三:“砖窑那边……你可有去看过?”
赵三连忙摇头:“没有!周大哥信里说砖窑旧处,小的怕打草惊蛇,拿到东西就立刻回来了。那边……恐怕更凶险。”
确实。既然周砚特意提到砖窑,并留下线索指向那里有更关键的证据,那么对方很可能也知道这个地方,甚至已经有所布置。这无异于一个诱饵,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渐起的、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呼啸声。
阿沅不知何时也悄悄蹭到了书房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
沈玦将信纸和那几页副本仔细收好,重新用油布包起,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他抬眼,看向林卿,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与决绝。
“不能再等了。”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砖窑,必须去。而且要快,在对方反应过来、或者府中‘耳目’将赵三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之前。”
林卿心头一紧:“太危险了!你现在这样子……”
“正因如此,才必须去。”沈玦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周砚用命换来的线索,阿沅拼死带出的残图,还有这些……”他指了指油布包,“都在指向那里。那是扳倒他们、也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错过了,就只有等死。”
他顿了顿,看向林卿,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你留在府里,守着阿沅。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按我之前说的,带着这些东西和阿沅,立刻离开京城,南下,去找江宁的柳掌柜,他是我的人,可信。”
又是交代后事。但这一次,林卿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反驳。她看着沈玦眼中那片冰冷的、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荒原,知道劝不动了。周砚的死,绝笔信的冲击,连日来的逼迫,已经将他逼到了绝境,也逼出了他骨子里最后那点属于“沈玦”的狠厉与决断。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你去。但赵三必须跟着,也有个照应。府里和阿沅,交给我。”
沈玦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惊讶于她的干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与托付。
“小心府里的人。”他最后叮嘱了一句,目光扫过赵三,“你也是。”
赵三重重磕了个头:“爷放心!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护着爷拿到东西!”
计划仓促而定。沈玦换上了一身赵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最普通的灰布棉袄,戴了顶破旧的毡帽,遮住大半张脸。他身体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赵三也做了装扮,两人趁着天色将黑未黑、风雪渐大的时候,从沈府最偏僻的一处角门悄悄潜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林卿站在角门内,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风雪扑面而来,打得脸颊生疼。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油布包——沈玦将周砚的绝笔信和那几页副本交给了她,只带了砖窑位置的信息。
“等我回来。”他临走前,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安慰。
只有一句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嘱托。
林卿缓缓关上了角门,落锁。转身,走回那片被风雪笼罩、死寂而空旷的庭院。
暖阁里,阿沅正趴在窗边,用小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河,又像路。
风雪呼啸,夜幕将临。
砖窑之行,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通往地狱的最后一道门?
无人知晓。
林卿走到阿沅身边,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叩门声,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归来的身影。
除夕夜的雪,越下越大了,仿佛要掩埋掉这世间所有的阴谋、血腥与无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