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血玉 ...
-
周砚是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凌晨悄然离京的。没有惊动任何人,连沈府的马厩里都未曾少一匹显眼的骏马。林卿是某日午后,在沈玦书房的废纸篓里,瞥见一团被用力揉皱、又似乎因犹豫而未曾焚毁的纸笺,上面有半句“滇南瘴疠,务必……”后面字迹模糊,浸了墨渍,像是写信人极度烦躁下的产物。她知道,他派出去的人,已经踏上了那条危机四伏的路。
沈玦的身体恢复得极慢,像一口被过度汲取后,再难盈满的古井。陈大夫捻着胡须,将滋补的方子换了又换,人参、灵芝流水般用下去,也只将他从濒死的灰败中,勉强拉回到一种脆弱的苍白。他能下床,能在庭院里缓慢踱步,甚至开始处理一些不那么耗费心神的账目,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偶尔毫无征兆的、需要扶着廊柱才能平息的眩晕,都昭示着那场大病的阴影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蛰伏。
他变得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并非以往的冰冷疏离,而是一种深切的、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倦意的沉寂。他常常长久地凝视着某个地方,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林卿能感觉到,他一部分的注意力,已随着周砚南下,留在了那片被焚毁的焦土和那个生死未卜的孩子身上。
这天,晚膳时分,沈玦罕见地多用了半碗鸡汤煨的碧粳米粥。林卿正欲收拾碗筷,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
“你可知,‘灾星’之说,始于何时?”
林卿手一顿,心头蓦地一紧。她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眼神却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那漆黑的夜幕上,正上演着什么久远的、不堪回首的戏码。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玦并未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我四岁开蒙,五岁能诗,七岁时,父亲在御前得了夸赞,说沈家麒麟儿,将来必是国之栋梁。”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那时,母亲待我极好,亲自给我绣荷包,做衣裳,夜里怕我踢被子,总要来看几次。府里上下,都叫我‘大公子’,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敬畏和羡慕。”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到了那座早已在记忆中褪色、却从未真正模糊的煊赫府邸,和那个被众人捧在掌心、无忧无虑的孩童。
“八岁那年,祖父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太医署的国手轮番来看,都说年事已高,油尽灯枯,只是时间问题。”沈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偏那时,府里来了一个游方的道士,说是龙虎山张天师一脉,能通鬼神。父亲病急乱投医,请他入府为祖父祈福。”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那道士在府中住了三日,布坛做法,神神鬼鬼。第三日夜里,他忽然指着我,对父亲说,此子命格太过贵重,却是‘七杀坐命,白虎衔尸’的凶煞之相,与祖父的福泽相冲。若留我在府中,祖父必不能过这个冬天,且……还会累及父母宫,家宅不宁。”
“七杀坐命,白虎衔尸……”林卿喃喃重复这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对于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这是何等恶毒、何等沉重的判词!
“父亲起初不信,呵斥那道士胡言乱语。”沈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可第二日,祖父病情果然急转直下,呕血不止。母亲慌了神,整日以泪洗面。那道士又说,凶星已动,若不及早化解,恐有血光之灾。化解之法……便是将我送离府邸,越远越好,远离至亲血脉,以煞气不冲福泽。最好……是送到一处阴寒孤僻之地,借地气‘磨’一磨这命中的凶性。”
他忽然转过脸,看向林卿。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原。
“你猜,他们是如何决定的?”
林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已猜到结局,却仍被那平静叙述下的残酷,碾得心头生疼。
“他们没有犹豫太久。”沈玦替她回答了,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祖父的性命,国公府的未来,自然比我这个‘可能’带来灾祸的儿子重要。母亲哭了几场,给我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只有她早年给我求的一个平安符。父亲……父亲甚至没有来送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被送到京郊百里外,一处废弃多年的皇家别院。那里背靠荒山,面对野湖,常年不见人烟,只有几个年老耳背的仆役和一个据说懂些医术、实则半疯的老道婆看守。屋子年久失修,窗户漏风,被褥潮湿阴冷。炭火是定额的,只够白日里暖一暖手。夜里,北风像鬼哭一样刮过荒山野湖,从墙壁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第一年冬天,我手上脚上就长了冻疮,溃烂流脓,疼得整夜睡不着。老道婆随便弄些草药糊上,好坏由天。没有先生教书,只有几本他们随意丢给我的、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破旧典籍。我饿过,病过,高烧得人事不知,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的时候,也未曾等来府里的一封信,一个人。”
他叙述得极其简洁,没有渲染痛苦,没有控诉不公,只是将那些冰冷的事实,一件件摊开在她面前。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和悲凉。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承受的孤寂、恐惧与绝望。
“我在那里,住了七年。”沈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越发飘忽,“七年,足够一个孩子忘记温暖的模样,也足够他将‘家人’两个字,从骨血里生生剜去。”
“那……后来呢?”林卿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后来?”沈玦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后来,祖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我离府不到三个月,他就去世了。只是那时消息传到别院,已是开春。守院的老仆喝醉了,当笑话讲给我听,说国公爷到底没挺过去,可惜了,要是大公子还在府里陪着,说不定……嘿嘿。”
那声“嘿嘿”,像淬了毒的针,刺入听者的耳膜。
“再后来,我母亲有了新的孩子,就是沈珏。他们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命格贵重’却不会‘冲撞’福泽的、完美的继承人。而我这个远在荒郊野外的‘灾星’,自然被遗忘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每年生辰,府里会象征性地送来一份例银和几匹布料,提醒我,沈家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仅此而已。”
“你……何时回来的?”林卿问。
“十五岁。”沈玦淡淡道,“不是他们接我回来的。是我自己走的。老道婆死了,守院的老仆也病的病,散的散。我拿着那几年攒下的一点微薄例银,买了身最普通的衣裳,走了三天三夜,回到京城。我没回国公府,直接去了南城最混乱的码头,从搬货的苦力做起。”
从锦衣玉食的公府嫡长孙,到荒山别院的弃子,再到码头搬货的苦力……林卿无法想象,那十五岁的少年,是如何独自一人,咬着牙,从那样的深渊里,一步步爬出来,挣扎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道疤……”她想起他心口那道狰狞的旧伤,声音有些发颤,“是那时留下的吗?”
沈玦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在码头第二年,为了争一条船上的卸货权,和当地的地痞动了手。对方下了死手,用的是磨尖的船桨碎片。”他抬手,虚虚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伤,“差点死了。躺了两个月,自己挺过来的。那时就想,既然老天不收我,那我总得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活着,不是为了荣归故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因为——“总得活下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多少血泪与咬牙的坚持?
厅堂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影摇动,也将沈玦身上那股深重的、仿佛从岁月尽头弥漫过来的孤寒,吹到了林卿面前。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提起“沈家”时,眼底是那样深切的厌憎与冰冷。那不是简单的怨恨,那是被至亲血脉亲手放逐、在绝望与严寒中淬炼了七年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所谓“亲情”与“家族”的彻底绝望与否定。
那道“灾星”的判词,不仅仅是一句话。它是一个烙印,烙碎了他本该顺遂无忧的童年,也烙死了他对人间温情的最后一点期待。
“所以,”沈玦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来,落在林卿脸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现在知道了。你嫁的,是一个被家族厌弃的‘灾星’,一个在泥泞里打过滚、满身伤疤的商人。沈府的富贵下面,是算计、是危险,也是无边无际的冷清。没有什么父慈子孝,也没有什么夫妻恩爱。林卿,你本可以有更安稳的人生。”
他这是在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吗?用最不堪的过往,吓退她?
林卿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像冰,也像火,灼得她心口发疼。她想起他病中无意识的依赖,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想起他即便在诉说如此惨痛过往时,那平静之下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拿起桌上微凉的茶壶,为他续上半杯温水,然后,轻轻放在他手边。
“水有些凉了,我让人换热的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夜里风大,你身子刚好些,莫要坐太久。”
沈玦握着那杯温水,指尖感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抬眼看着林卿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看着她因操持家务而不再如刚嫁来时那般娇嫩、却更显沉稳有力的手。
她没有说“我不在乎”,也没有说“我会陪着你”。她只是用最寻常的举动,告诉他,她知道,她都听见了,然后,她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做这些“分内”的、琐碎的、带着温度的小事。
沈玦长久地沉默着,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复杂的沉寂。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那杯温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夜风更凉了,烛火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偶尔交错,又很快分开。
那些沉重的过往,并未因诉说而减轻分毫。但在这个秋夜,在这间空旷而寂寥的厅堂里,它们第一次,被另一个人如此清晰地听见,并接纳了。
虽然,也仅仅是听见和接纳而已。
秋意渐深,庭中那株曾开出零星晚桃的树木,如今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打着旋,迟迟不肯落下。沈玦的身体,便如这晚秋的残叶,看着似乎还挂在枝头,内里却早已被抽干了生气,只剩一层脆弱的表象。他能起身,能处理些简单事务,甚至能走出房门,在铺了厚厚落叶的庭院里走上几步,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阳光落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几乎能照透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林卿变得异常忙碌,却又异常沉默。她不仅要打理偌大的沈府,盯着厨房煎煮那日益复杂苦涩的汤药,还要应对时不时从角门递进来的、各种或刺探或示好的拜帖与礼物。她将一切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客气的回绝,得体的答谢,像一道柔韧而冰冷的屏障,将外界的风雨稳稳挡在沈府之外。
沈玦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偶尔在她端着药碗进来,或是深夜她还在灯下核对账目时,目光会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周砚离京已近一月,音讯全无。滇南那片被焚毁的焦土,像一个沉默的黑洞,吞噬了所有与之相关的消息。沈玦的平静之下,是日益紧绷的神经。林卿能感觉到,他案头那些关于西南茶马道、关于边陲土司势力、甚至关于朝中某些官员动向的卷宗,日渐增多。他翻阅它们时,眼神专注而冰冷,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冷,似乎酝酿着一场秋雨。林卿刚从外面回来,她今日去了京城几家最大的绸缎庄和药铺——以沈府女主人的身份,采买些秋冬用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她看的料子,多是厚实御寒的细棉与毛皮,问的药材,也多是人参、鹿茸、黄芪等补气固本的品类。
她带着一身微凉的潮气回到正房,却见沈玦并未像往常一样在书房,而是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独自站在庭院中央那棵枯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不知在想什么。寒风吹起他大氅的下摆和未束起的长发,身形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愈发孤峭单薄。
林卿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去取了件更厚的狐裘,走到他身后,轻轻披在他肩上。
沈玦没有回头,只是感觉到肩上一沉,那带着她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暖意拢了上来。他依旧仰着头,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这叶子,明知要落,为何还要苦苦挂在枝头?”
林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抓着枝干。“或许,只是还没到该落的时候。”她轻声道。
沈玦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只有无尽的苍凉。“时候?”他重复着,终于垂下头,转过身看她。他的脸在铅灰色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林卿,你相信命吗?”
林卿被他问得一怔。命?她想起他八岁那年那声“灾星”的判词,想起他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想起他一次次在寒症和高热中挣扎的模样。
“我信人力。”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稳,“更信眼前事。”
沈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似乎想穿透她平静的表面,看到底下真实的想法。半晌,他才移开视线,望向阴沉的天际。“是啊,眼前事……”他喃喃道,又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压抑在胸腔里,闷闷的,听得人揪心。
林卿上前一步,想扶他回屋。他却摆了摆手,自己拢紧了狐裘,慢慢朝书房走去。步伐很慢,却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身厚重的裘衣下,支撑着他的不是虚弱病骨,而是某种不肯弯曲的意志。
刚在书案后坐下,还未来得及拿起今日的账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周砚留在府中的副手,姓赵,一向沉稳,此刻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惊惶。
“爷!”赵副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急促而有些变调,“南边……有消息了!周大哥派了人回来,只送到门房一句话,不敢进府,已经走了!”
沈玦倏然抬眸,方才那种飘忽苍凉的神色瞬间褪尽,眼底锐光乍现,如同冰封的湖面下骤然窜起的寒流。“说。”
赵副手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耳语般道:“‘孩子已得,身有暗疾,舆图残缺,归途有阻,三日后,子时,西郊乱葬岗。’”
短短二十余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孩子找到了!这是好消息。可“身有暗疾,舆图残缺”——关键之物出了问题。“归途有阻”——回来的路上危机四伏。“西郊乱葬岗”——那是京城外最荒僻、最龙蛇混杂的险恶之地,选在那里交接,意味着周砚他们可能已无法确保安全入城,甚至……已被盯上。
沈玦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捏着桌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书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和赵副手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林卿站在一旁,心也猛地沉了下去。滇南那条线,果然牵扯着比想象中更深的秘密和更致命的危险。周砚他们拿到了关键的人,却也陷入了更大的险境。
“知道了。”半晌,沈玦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生铁,“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
“属下明白!”赵副手冷汗涔涔,连忙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沈玦和林卿两人。沈玦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上演着西郊乱葬岗子夜时分的血腥杀局。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冰冷暴戾的气息,仿佛一座压抑到极致、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卿知道他此刻内心必定惊涛骇浪。周砚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滇南的秘密关乎他商业帝国的根基甚至性命,而三日后子时的乱葬岗之约,无疑是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她默默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慰或询问,只是用这个细微的动作,提醒他,她还在这里。
沈玦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落在她放茶杯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他眼中的暴戾与冰冷尚未完全褪去,却在触及她平静担忧的眼神时,微微晃了晃。
“你都听到了。”他陈述道,声音依旧干涩。
林卿点了点头。
“怕吗?”他问,目光锐利如刀。
林卿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怕解决不了问题。”她顿了顿,补充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玦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她。她穿着素净的秋衫,发髻简单,眉眼沉静,站在这里,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追问不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陪伴。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决断。
“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都留在府里,关紧门户,约束下人,对外只说我又病了,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林卿心口一紧:“你……要去?”
沈玦没有回答,只是道:“府里的事,交给你。若……若三日后我没有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极低,却异常平稳,“府中库房钥匙和我的私印,在书房左边第三个暗格里。里面的东西,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离开京城,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安稳度日。”
他在交代后事。
林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窗外呼啸的秋风更冷。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沈玦!”
沈玦低头,看着抓在自己玄色衣袖上那只纤细却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
“这是最坏的打算。”他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没有转圜余地,“未必会到那一步。但我必须去。”他必须去接应周砚,必须拿到那个孩子和可能残缺的舆图,必须弄清楚滇南的真相,也必须……直面那些在暗处窥伺、想要他命的敌人。
林卿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这个男人,看似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骨子里的决绝与狠厉,却从未消失。她缓缓松开了手,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好,我守好府里。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回来。”
沈玦看着她眼中竭力压抑的恐惧与恳求,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悸动蔓延开来。他移开视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屋檐窗棂上,声音细密而冰冷,瞬间笼罩了天地。
三日后,子时,西郊乱葬岗。
沈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雨幕。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防雨的油衣,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苍白,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如同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刀锋。
林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那药气苦涩浓烈,弥漫在两人之间。
“把药喝了。”她将药碗递过去。
沈玦接过,看也未看,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将空碗递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走了。”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推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夜之中。
林卿捧着尚有余温的空碗,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滂沱雨声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重重雨幕,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阴谋、血腥与未知的结局,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走到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冰冷的雨声。
三日期限,子夜之约。
这一去,是扭转乾坤,还是……踏上一条不归路?
空碗的边缘,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林卿缓缓收紧手指,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余温,死死攥在掌心。
长夜漫漫,风雨如晦。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沈玦消失在雨夜后的第一天,沈府像一只被钉死在琥珀里的虫,保持着外表的完整与宁静,内里却弥漫着一种濒死的、凝固的紧张。林卿严令闭门谢客,连每日采买都由固定可靠的老仆从侧门低调进出,带回的东西也只需递到二门,由她亲自过目。府中下人被约束得极严,眼神交汇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和不安,流言被死死掐灭在喉头,只有庭院里越来越厚的落叶和越来越刺骨的北风,无声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与某种不祥的逼近。
林卿几乎不曾合眼。白日里,她将府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连花木修剪、地龙烧炭的时辰都亲自核定。夜里,她守在沈玦的书房,那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和冷冽的气息。她没有去动他留下的任何东西,只是坐在他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圈椅里,面前摊开一本无关紧要的杂记,目光却长久地落在窗外。
窗外的雨,在沈玦离开的那夜下到极致后,渐渐转小,却始终未曾停歇,变成了一种绵密阴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秋霖。天空是永不开晴的铅灰色,庭院里的积水倒映着同样灰暗的天光,将这座空旷的宅邸映衬得愈发凄清死寂。
芸香几次劝她歇息,都被她无声地摇头拒绝。她不敢睡。怕一闭眼,便是西郊乱葬岗血肉横飞的景象,或是沈玦苍白冰冷、再也无法睁眼的容颜。她只能清醒地守着,用这徒劳的守望,对抗着心底那不断扩大的、黑洞般的恐惧。
第二天傍晚,雨势又转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当啷作响,狂风卷着枯枝败叶,扑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林卿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灯油炭火账,忽听前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夹杂在风雨声中,像垂死者最后的叩击。
她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落。是沈玦回来了?还是……
她立刻起身,对同样脸色发白的芸香低声道:“你去二门处听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放进来,也不许声张。”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走向通往大门方向的穿堂。
拍门声停了片刻,又更加急促地响起来,还伴随着压低的、嘶哑的呼喊:“开门!快开门!是赵三!”
赵三?是那个留守的赵副手?
林卿示意守在穿堂口的婆子:“去问问,只许他一人进来,直接带到外书房。”
婆子领命而去。片刻后,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三几乎是跌进来的,浑身湿透,泥浆糊满了裤腿和靴子,脸色在廊下昏暗的风灯光里,是一种惊魂未定的青白。他肩上似乎还扛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不小的长条包袱。
看到林卿,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颤抖:“夫、夫人!出事了!西郊……西郊乱葬岗……”
林卿心脏骤然缩紧,厉声道:“起来说话!爷呢?”
赵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肩上的包袱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油布散开一角,露出一只沾满泥污、纤细得可怕的孩子的手臂,和半张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的小脸。是个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瘦得脱了形,气息微弱。
“周大哥……周大哥他们拼死把孩子送出来,交给接应的小的……可、可他们没能脱身!”赵三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对方人太多,下手太黑!周大哥让小的带着孩子快走,说……说爷可能会直接回府,也可能……也可能……”
也可能回不来了。
后面的话赵三没说,但林卿听懂了。她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站稳。冰冷的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股灭顶的寒意从心底炸开。
“爷呢?有没有爷的消息?”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赵三摇头,哭道:“小的不知道!小的只顾着带孩子往城里跑,路上遇到了几波盘查,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小的离开的时候,那边已经……已经……”
已经怎样?是乱成一团,还是早已尸横遍地?
林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惊恐无助的赵三。
“这孩子……”她问。
“是老寨主的孙女,叫阿沅。”赵三抹了把脸,“周大哥说,她身上……可能有线索,但孩子吓坏了,又受了伤,一直昏昏沉沉的。”
林卿当机立断:“芸香!带赵三去换身干衣服,安排个僻静厢房,让他歇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也不许跟任何人说话!把陈大夫悄悄请来,给这孩子看看!记住,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府里多了个孩子!”
芸香也吓得不轻,但见林卿神色决绝,连忙应下,和另一个可靠的婆子一起,将赵三和那孩子迅速带离。
空荡荡的穿堂里,只剩下林卿一人。风雨声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声音都吞噬。她扶着冰冷湿滑的廊柱,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却感觉不到疼。
沈玦没有回来。
周砚生死未卜。
带回了一个半死的孩子,和一场可能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她缓缓挺直脊背,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湿意。不能乱。沈玦把沈府交给了她,把最后的退路也指给了她。她不能让这里先乱起来。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书房。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书案上,沈玦留下的那杯早已冷透的茶,还放在原处。
她在圈椅里坐下,看着窗外泼墨般的夜雨。
沈玦,你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沈府,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以及那个昏迷不醒、身负秘密的孩子,都成了她必须独自面对的重担。
长夜,在无尽的雨声和未知的恐惧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一年。
直到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灰白,那雨,才渐渐有了止歇的迹象。
而沈府的大门,始终紧闭。
沈玦,也始终没有回来。
那场漫长的夜雨在天亮前终于收住了势头,化作檐角断续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空旷的脆响。晨曦艰难地穿透铅灰色云层,给湿漉漉的庭院镀上一层冰冷惨淡的光。
孩子被安置在内院最僻静的一处厢房,陈大夫连夜被“请”来,诊治后连连摇头。“惊吓过度,风寒入体,腿上还有旧伤未愈,拖得太久了……能不能醒过来,看她自己的造化。”老大夫开了药,又补充一句,“即便醒了,心智恐怕也受损不轻。”
林卿守在孩子床边,看着那张瘦小枯黄、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眉头的脸。阿沅。滇南十三寨老寨主的孙女,一把可能藏着秘密的、脆弱不堪的钥匙。她身上带着泥污和血腥气换下的破烂衣裳被芸香悄悄烧了,此刻穿着一身林卿旧衣改小的素白中衣,更显得伶仃可怜。
赵三被林卿下了严令,禁足在另一间厢房,由两个绝对可靠的哑仆看守送饭。府里其他人,只当夫人这两日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见外人,一切如常中透着一股更加窒息的死寂。
第二天,没有沈玦的消息。
第三天,依旧没有。
林卿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多,脸色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她照常处理府务,甚至抽空去看了那盆被她移到暖阁里的春兰,替它松了土,浇了水。只是她站在窗边的时间越来越长,目光总是无意识地投向大门的方向,又或者,是更远的、西郊那片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乱葬岗。
第三天夜里,阿沅终于醒了一次。不是清醒,只是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林卿试着喂她一点米汤,她机械地吞咽着,嘴角却溢出来大半。喂完,她又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沉入那片自我保护般的混沌里。
林卿用温热的帕子擦去她嘴角的汤渍,指尖触到她冰凉瘦小的脸颊,心头一阵细密的刺痛。这个孩子,和她一样,被卷入了沈玦那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世界,成为了风暴中一粒身不由己的尘埃。
第四日,天色依旧阴沉。午后,林卿正在暖阁里看着阿沅,芸香脚步慌乱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门房……门房说,外头来了好些官差!说是……说是顺天府的人,奉命查案,要见家主!”
顺天府?查案?
林卿心猛地一沉,倏然站起。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打着官府的旗号。
“来了多少人?什么阵仗?”她沉声问。
“有十好几个,带头的穿着官服,看着像是个捕头,其余的……看着都不像善类。”芸香声音发颤,“门房按您吩咐,说家主病重,不能见客,他们……他们不肯走,说事关重大,必须当面问话。”
林卿深吸一口气,快速理了理思绪。沈玦不在,周砚失踪,赵三和孩子藏匿府中,顺天府的官差上门……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你去告诉门房,请那位捕头到前厅奉茶,说我稍后就到。”林卿对芸香吩咐,语气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另外,让看护赵三和这孩子的人,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锁好门。”
“小姐,您要去见他们?”芸香急了,“那些人看着来者不善,您一个人……”
“沈府如今没有男人能出面,我不去,难道让他们闯进来搜吗?”林卿打断她,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阿沅,“看好这里。”
她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身见客的衣裳,颜色是沉稳的靛青,样式简单,头发重新绾好,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却有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前厅里,果然坐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顺天府捕快的公服,腰挎佩刀,面色黝黑,眼神锐利中带着公门人特有的油滑与审视。他身后站着的人,虽也穿着号服,但神态气质各异,有的一脸横肉,有的眼神飘忽,不像是正经衙役,倒更像临时凑来的帮闲或打手。
见到林卿独自进来,那捕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在下顺天府捕头王彪,见过沈夫人。冒昧打扰,实因公务在身。”
“王捕头客气。”林卿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不知王捕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我家夫君抱恙在身,不便见客,府中事务,暂由我打理。”
王彪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沈夫人,三日前,西郊乱葬岗发生械斗,死伤数人,现场……颇为惨烈。经查,死者之中,有贵府管事周砚,及其随从数人。”
周砚死了?!
林卿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仍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周砚……那个总是沉稳干练、对沈玦忠心耿耿的周砚……
“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周管事前些日子确实奉夫君之命外出办事,怎会……王捕头是否确认无误?”
“尸首已然辨认,确是周砚无疑。”王彪紧紧盯着她,“据幸存者供述及现场痕迹,械斗双方,一方是周砚等人,另一方,身份不明,但下手狠辣,绝非寻常盗匪。此事涉及人命,且现场遗落有贵府商号的标记物品,故顺天府立案侦查,需请沈爷回去问话。”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当然,如今沈爷病重,我们也不便强行带走。只是,有些问题,还需沈夫人代为解答,也好早日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来了。真正的意图。借周砚之死,将矛头指向沈府,指向沈玦。所谓的“问话”,不过是试探和施压的第一步。
林卿抬起眼,直视王彪:“王捕头办案辛苦。周管事为府中效力多年,突遭横祸,我亦深感痛心。只是,夫君缠绵病榻已久,近月来未曾离府,更遑论参与什么械斗。府中商号标记物品流落在外,或许是底下人办事不慎遗落,亦或是有人刻意构陷,也未可知。王捕头若要查案,沈府自当配合,只是这‘带回去问话’,于情于理,于夫君病体,皆有不妥。不若王捕头有何疑问,在此问我便是,但凡我知道的,定如实相告。”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撇清了沈玦的直接干系,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出“构陷”可能,暗示对方不要欺人太甚。
王彪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柔弱年轻的夫人如此难缠。他干笑一声:“沈夫人说的是。只是,此案重大,有些关节,恐怕夫人未必知晓。比如,周砚等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西郊乱葬岗?他们所护送的那个孩子,如今又在何处?”
孩子!
他们果然知道阿沅的存在!而且,目标明确!
林卿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孩子?什么孩子?王捕头此言何意?周管事外出是为生意上的事,夫君并未提及什么孩子。”
“沈夫人,”王彪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既然查到这一步,自然是有凭据。那孩子牵扯到一桩旧案,至关重要。若沈夫人知情不报,或是将那孩子藏匿起来……这包庇之罪,恐怕夫人担待不起。”
“王捕头慎言。”林卿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沈府虽非公侯门第,却也是清白人家,朝廷敕造商号。王捕头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上门问罪,还出言威胁,这就是顺天府的办案之道吗?我再说一次,夫君病重,府中并无什么来历不明的孩子。王捕头若执意要搜,不妨拿出驾帖来。否则,恕我不能奉陪。”
她说着,作势便要起身送客。
王彪脸色一变,没想到林卿如此强硬,直接搬出了“驾帖”(官方搜查令)。他们此次前来,本就是以查案为名行试探逼迫之实,哪里来的正式驾帖?更何况,沈玦虽与国公府不睦,但其财富权势摆在那里,若无确凿证据,顺天府也不敢轻易大动干戈。
“沈夫人且慢。”王彪连忙缓和了语气,“在下也是例行公事,言语若有冒犯,还请夫人见谅。既然沈爷病重,夫人又坚称不知情,那……在下暂且告退。只是,此案未了,日后或许还要再来叨扰,还请夫人和沈爷有个准备。”
这是暂时退却,也是警告。
林卿心中微松,面上却依旧冷淡:“沈府随时恭候王捕头依法办案。芸香,送客。”
看着王彪一行人悻悻离去的背影,林卿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险些坐倒,连忙扶住了椅背。手心里,早已是冰凉一片冷汗。
周砚死了。
官府盯上了阿沅,也盯上了沈府。
沈玦……你到底在哪里?是落入了他们手中,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转身,一步步挪回内院。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风雨并未真正过去,只是暂时换了一种方式,化作更加隐秘、也更加险恶的暗流,朝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汹涌而来。
而她能倚仗的,只有自己,和这不知还能维持多久的、脆弱的平静假象。
路过阿沅的厢房时,她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一丝门缝。那个瘦小的孩子依旧昏睡着,对刚刚发生在前厅的惊心动魄,一无所知。
林卿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睛。
沈玦,你若还活着,若还能回来……就快点回来吧。
这风雨飘摇的沈府,这身不由己的困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顺天府的官差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暂时被挡在门外,但那贪婪窥伺的目光,已透过沈府高耸的院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林卿知道,王彪的退却不是结束,只是暴风雨前短暂而压抑的宁静。周砚的死,阿沅的存在,像两颗滴入油锅的水,炸开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沈玦依旧杳无音讯。第五天,第六天……时间在日升月落间缓慢爬行,每一刻都被拉长、碾磨,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绝望的涩味。林卿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脸色却异乎寻常地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白,像上好的宣纸,一戳即破。她不再去书房枯坐,那里沈玦的气息太浓,浓到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疼。她将大部分时间耗在了阿沅的厢房外间,那里有炭火持续不断的噼啪声,有药罐子咕嘟的微响,有陈大夫进出时沉重的叹息,这些实实在在的、关乎生死的声响,反而能稍微锚定她不断下坠的心神。
阿沅在第七天的清晨,真正清醒了过来。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睁眼,而是眼神里有了焦距,尽管那焦距散乱而惊惶。她先是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许久,然后猛地坐起,瘦小的身体蜷缩到床角,双臂紧紧抱住膝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林卿正在外间煎药,闻声立刻进去,手里还拿着搅动药汁的木匙。她放轻脚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靠近。
“阿沅?”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柔。
孩子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戒备,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她盯着林卿,像盯着一个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怪物。
林卿没有动,只是放缓了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毫无威胁。“你别怕,这里很安全。你病了,我是照顾你的人。”她指了指旁边小几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这是治你风寒的药。”
阿沅的视线顺着她的手移到药碗上,又迅速移回她脸上,警惕丝毫未减。她的目光在林卿素净的衣裳、温和的神情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这间整洁却陌生的屋子,最后落回自己身上干净柔软的中衣。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线,但眼神里的惊惧依旧浓得化不开。
林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上前,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先把药喝了好吗?喝了药,身子才会好。”
阿沅没有反应,只是死死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仿佛那是穿肠毒药。
林卿也不催促,自己先舀了一小勺,吹凉了,作势要尝。阿沅的目光动了动。
“不烫了。”林卿将勺子递到她唇边,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没有丝毫逼迫的意味。
僵持了片刻,或许是高烧后的干渴战胜了恐惧,或许是林卿平静的态度让她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安心,阿沅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嘴。
一勺药汁喂进去,她皱着眉咽下,苦得打了个哆嗦。林卿立刻递上一小碟蜜饯。阿沅看了看蜜饯,又看了看林卿,迟疑着,用指尖捻起一小块,飞快地塞进嘴里。
喂药的过程异常艰难,一碗药洒了半碗,但终究是喂下去了。喝完药,阿沅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缩回角落,只是抱着膝盖的手臂不再那么僵硬,眼神里的疯狂也褪去些许,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茫然。
林卿收拾了药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小衣,慢慢缝着。她没有再看阿沅,也没有说话,只是让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充满这个静谧的空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青灰转为明亮,又渐渐暗淡下去。林卿起身添了一次炭,又给阿沅换了额头上降温的帕子。阿沅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眼神偶尔会飘向林卿飞针走线的手,或是她沉静的侧脸。
傍晚,芸香送来清粥小菜。林卿将矮几搬到床边,盛了小半碗粥,放在阿沅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则坐到稍远一些的桌边用膳。阿沅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久到粥都快凉了,才极慢地伸出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她喝得很安静,几乎没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显然饿得狠了。
林卿心中微酸,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几样清淡的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用罢晚膳,林卿收拾了碗筷,又拧了热帕子给阿沅擦脸擦手。阿沅起初有些抗拒,但林卿的动作轻柔而坚定,她也就慢慢放松下来。只是依旧不说话,像一只受过重伤、紧紧封闭着自己的小动物。
夜里,林卿在外间的榻上歇下。内室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幼猫在呜咽。林卿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哭声里,有失去至亲的痛,有颠沛流离的惧,或许还有对未知命运的绝望。
直到后半夜,啜泣声才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平稳却不安的呼吸声。
第八天,第九天……阿沅的身体在汤药和精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烧退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腿上的旧伤在陈大夫的诊治下也不再恶化。但她依旧沉默,除了必要的动作和眼神,几乎不与林卿交流。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出神,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林卿也不强求。她每日定时送来饭食汤药,替她换药擦身,天气好时,会半扶半抱地让她到廊下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她很少说话,只是用行动传递着无声的照料与守护。
有时候,林卿会想,阿沅这紧锁心门、拒绝交流的模样,像极了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是将自己冰封在更厚重的铠甲和更深沉的算计之下。
第十天,是个难得有阳光的下午。林卿扶着阿沅在廊下坐着,自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却并未翻动。庭院里,秋风卷起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沙沙作响。
阿沅忽然转过头,看向林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气音:
“……阿爷……”
林卿心头一震,立刻放下书,看向她。阿沅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林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浓重的滇南口音和泣音:“我阿爷……他们……放火……好多火……阿叔护着我跑……好多血……”
断断续续,词不成句,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了平静的表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林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沅冰凉颤抖的小手。阿沅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抽回,却被林卿更紧地握住。
“都过去了,阿沅。”林卿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你阿爷和阿叔,希望你好好活着。”
阿沅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因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她反手死死抓住林卿的手,指甲掐进林卿的皮肉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图……阿爷给的……缝在衣服里……”她抽噎着,语无伦次,“破了……掉了一半……找不到了……他们……他们要抢……”
图?舆图?果然有线索!但残缺了?
林卿心头剧跳,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阿沅剧烈起伏的背脊。“找不到了也没关系,阿沅,你人没事最重要。”
阿沅哭得更凶了,将脸埋进林卿的臂弯里,瘦小的肩膀耸动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恐惧、悲伤和委屈,都哭出来。
林卿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袖。秋阳暖暖地照着,廊下的光影缓慢移动。风依旧刮着,落叶依旧飘零。
许久,阿沅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最后,竟靠在林卿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林卿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犹带稚气、却已被噩梦刻下痕迹的睡颜,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是沈玦不惜性命也要争夺的关键,也是引来顺天府窥伺的祸端。她带来了一半的真相,也带来了更大的危险。
而沈玦,你到底在哪里?是否知道这个孩子已经醒来,并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是否……还活着,能有机会听到这些?
林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逐渐西斜的日头。阳光依旧,却已带上了深秋独有的、清冽的寒意。
阿沅的心门,似乎打开了一条缝隙。
可沈玦那座冰封的城,又何时才能透进一丝光亮?而他的人,是否还能踏着这秋日的落叶,安然归来?
无人能答。只有渐起的晚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发出萧索的呜咽。
接下来的几日,阿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安静。只是偶尔,林卿会发现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再是完全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警觉,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观察着林卿。她依旧不说话,但林卿递过去的食物和汤药,她会默默吃完,换药擦身时,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僵硬地抗拒。
林卿也不多问。她知道,那道伤疤太深,需要时间,或许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才能缓慢地结痂。她只是将那份细致入微的照料,无声地延续下去。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新做的冬衣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衣角甚至笨拙地绣了一小丛歪歪扭扭的兰草——林卿自己闲暇时随手绣的,绣工实在算不得好。
沈府上下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里。顺天府的人没再来,但那股被窥伺的感觉并未消失。林卿让赵三继续藏在厢房,每日饮食由哑仆送去,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府中其他人,经过上次官差上门的惊吓,更加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
林卿自己,则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白日里,她处理庶务,照料阿沅,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深夜,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听着窗外越来越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那根弦才会发出细微的、几欲断裂的颤音。沈玦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是病中苍白的脆弱,有时是呕血时眼中的疯狂,更多时候,是消失在雨夜里那决绝而孤峭的背影。
他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毒藤,在每个无法入眠的深夜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敢深想,只能用更多的事务填满每一寸空隙,用阿沅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来对抗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的黑洞。
直到那个清晨。
深秋的霜很重,庭院里草木皆白,呵气成雾。林卿起得很早,照例先去暖阁看阿沅。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心蹙着,似乎在梦中又回到了那片火海。林卿替她掖了掖被角,正欲转身去吩咐早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却又极力压抑的奔跑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暖阁外的廊下,变成了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是芸香。她几乎是扑进来的,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恐和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她看着林卿,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手指颤抖地指向外面。
“小、小姐……门……门口……”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一股不祥的预感,冰锥般刺入林卿的心脏。她丢下手中的帕子,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襟,拔腿就往外冲。
穿过一道又一道冰冷的回廊,庭院里霜白的景象在眼前飞速倒退。越靠近大门,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浓重,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堵在喉头,让她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大门紧闭着,但门内负责看守的婆子和两个健壮仆役,此刻都面无人色地瘫软在门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林卿猛地停下脚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门槛内,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放着一只不大的、深褐色的藤箱。箱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沾满了干涸的泥污,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早已发黑凝固的斑点,像泼溅上去的、陈年的血。
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就这样突兀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沈府紧闭的大门内。
林卿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她死死盯着那只箱子,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污渍,一个可怕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猜测,疯狂地涌上心头。
不……不会的……
她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到箱子前。双腿像灌了铅,每移动一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秋晨凛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和一种……浓烈的、属于沈玦身上的、清苦的药味。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触碰到箱盖冰凉的藤条。那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冰凉。
“打开。”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命令道,不像她的声音。
瘫在地上的仆役连滚爬过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箱扣。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清晨里,却像惊雷炸开。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标记,只有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的外袍。
林卿认得那件袍子。是沈玦离府那夜,穿在油衣里面的那件。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如今却沾满了泥泞、草屑,还有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干涸的血迹。那血迹浸透了衣料,在前襟、袖口、后背,晕开一朵朵狰狞而沉默的花。
袍子折叠得很整齐,仿佛经过精心整理。在袍子的最上面,放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此刻却同样沾着暗红的血污,静静躺在玄色血迹之上,白得刺目,红得惊心。
那是沈玦的玉佩。他从不离身。
“啊——!”身后传来芸香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她晕了过去。
瘫坐在地的仆役发出压抑的、濒死般的呜咽。
林卿没有尖叫,也没有晕倒。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箱子里那件血衣,和那枚染血的玉佩。世界在她眼前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玄色与暗红,还有那枚玉佩冰冷的反光。
血衣……玉佩……
无声的归来。
没有尸首,没有遗言,只有这两样浸透了他鲜血和气息的物件,被以一种极其残忍而冷酷的方式,送了回来。
是在告诉她,他死了吗?死在了西郊的雨夜,死在了乱葬岗的泥泞里,死在了不知名的敌人手中?
还是……这只是另一种更残酷的警告?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嗜血的标记?
北风卷着霜寒,呼啸着穿过洞开的大门,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吹起箱子里血衣的一角。那浓烈的血腥气和沈玦身上特有的药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几乎令她作呕。
林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那枚染血的玉佩上方。冰冷的玉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他身体的温度,又或许,那只是她的幻觉。
她的手指,终究没有落下去触碰。
只是悬在那里,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叶子。
然后,她猛地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冲到喉头的、那声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鸣,死死地、死死地堵了回去。
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砸在冰冷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更冷的霜气冻结。
庭院里,霜白依旧,死寂如坟。
那只打开的藤箱,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吞噬了所有虚妄的希望,也吐出了冰冷而血腥的现实。
沈玦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他的血,和他从不离身的玉佩。
林卿慢慢直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门框才站稳。她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荒原。
她看着那只箱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平静地,对那两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仆役吩咐道:
“把箱子盖上。抬到……书房去。”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你们知道后果。”
仆役连滚爬起,手忙脚乱地合上箱盖,仿佛那里面装着噬人的妖魔,抬着箱子,脚步虚浮地走向内院。
林卿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望了一眼门外空荡荡、被晨霜覆盖的街道。
风,更冷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依然弥漫着药味和孩童微弱呼吸的暖阁。
背影挺直,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只剩下一个名为“林卿”的空壳,在深秋凛冽的晨光里,沉默地、孤独地移动着。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看到血衣玉佩的瞬间,无声地断了。
断得干脆,断得彻底。
连回响,都湮没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寂静里。
血衣与玉佩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沈府每个人的心上,也烫在了林卿空洞的眼底。书房的门紧闭着,那只藤箱被放置在沈玦常坐的紫檀木书案旁,像一具沉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椁。林卿没再打开看过第二眼,却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府中上下,连最迟钝的粗使仆役都察觉到了那股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死寂,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阿沅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呆坐,偶尔会抬起那双清澈却过早蒙上阴影的眼睛,望向书房的方向,或是看向林卿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动物般的忧虑。但她依旧不开口,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那样就能抵御外界一切未知的恐惧。
林卿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运转。核对账目,安排冬储,甚至过问了年节预备的采买单子。她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伐,都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层,稍微一碰,就会裂开万丈深渊。
顺天府那边,诡异的没了下文。王彪没有再来,仿佛那日的咄咄逼人只是一场幻梦。但这沉寂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头发毛,像暴风雨前压低到极致的云层,不知何时会劈下雷霆。
第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递了拜帖上门。
帖子是午后送进来的,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梅香,落款是“谢氏文茵”。林卿看着那名字,愣了片刻,才从记忆深处翻检出些许关联——谢文茵,已故谢太傅的嫡孙女,京城有名的才女,据说……与沈玦有过极短暂的口头婚约,在沈玦被送去别院后,不了了之。这些年,她似乎一直深居简出,未曾嫁人。
她来做什么?吊唁?探听?还是……
林卿捏着那张花笺,指尖微微发凉。沈玦“生死未卜”(或者说,在大多数人眼里,那血衣玉佩已宣告了他的死亡),一个曾有婚约的旧人上门,于情于理,她这个现任妻子都无法拒之门外。
“请谢姑娘到花厅。”林卿吩咐下去,自己回房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住眼底的憔悴。
谢文茵被引进来时,林卿已在花厅主位等候。来的是一位年约二十许的女子,身着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衣裙,外罩同色滚银边的斗篷,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书卷气和挥之不去的轻愁。她进门后,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过花厅陈设,最后落在林卿身上,款款一礼:“文茵冒昧来访,惊扰夫人了。”
“谢姑娘客气,请坐。”林卿还礼,语气平淡无波,“看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谢文茵捧着茶盏,并未立刻饮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似乎在斟酌词句。花厅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盆中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听闻……沈公子之事,”谢文茵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与迟疑,“文茵心中实在难安。虽……虽往事已矣,但终究相识一场,故冒昧前来,想给夫人……和沈公子上柱香,略表心意。”她说着,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不大的锦盒,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家父早年收藏的一支老山参,或许……于沈公子病体有益。”
她称呼的是“沈公子”,而非“沈爷”或“沈家主”,语气里的那点矜持与距离,把握得微妙而妥帖。上香?沈玦生死不明,甚至可能尸骨无存,这香往哪里上?但这借口,偏偏让人无法指摘。
林卿看着那锦盒,又看向谢文茵那双含着轻愁、却并不显得十分悲切的眼睛,心中了然。这哪里是来上香送参,分明是来探虚实、观风向的。谢家虽已不如太傅在时显赫,但在清流文官中仍有影响力,谢文茵本人也因才貌和那段无疾而终的婚约,在京中闺秀里有些名声。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谢姑娘有心了。”林卿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夫君……如今不便见客。这厚礼,实在愧不敢当。”
“夫人不必推辞,只是文茵一点心意。”谢文茵轻轻摇头,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林卿平静的脸,“沈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她顿了顿,语气越发轻柔,“只是如今外间有些传言,不甚好听,夫人独自支撑门户,想必……十分不易。若有什么难处,或需人说话解闷,文茵虽不才,或可略尽绵薄。”
这话说得委婉,却分明是在暗示:我知道沈玦恐怕凶多吉少,也知道你处境艰难,若有需要,或许可以倚仗我谢家些许清名,或是……通过我,传递某些消息,达成某些默契。
林卿心中冷笑。沈玦尸骨未寒(或者说,血衣刚至),这些牛鬼蛇神便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或施压,或拉拢,或试探。一个国公府不够,连这早已断了关联的“旧人”也要来分一杯羹,或是充当某些势力的耳目吗?
“谢姑娘言重了。”林卿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放下时,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府一切安好,外间流言,不过是以讹传讹,不必理会。夫君的病,自有大夫精心调理,不劳外人挂心。”
一句“外人”,划清了界限,也堵住了谢文茵接下来的所有试探。
谢文茵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她似乎没料到林卿如此年轻,态度却这般强硬冷静,油盐不进。
“夫人说的是,是文茵唐突了。”她很快调整了神色,重新带上那层得体的哀愁,“既如此,文茵不便多扰。这老山参,还请夫人务必收下,也算……全了文茵一点故人之谊。”
她起身,再次盈盈一礼,姿态优美,无懈可击。
林卿也站起身:“谢姑娘慢走。芸香,送客。”
谢文茵深深看了林卿一眼,那一眼含义复杂,有关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同为女子身处漩涡的怜悯,随即转身,带着侍女袅袅离去。
花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那支老山参的锦盒,孤零零地放在茶几上,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林卿没有去碰它。她走到窗边,看着谢文茵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文茵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死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清晰地预示着——围绕沈玦“死亡”的风暴,正在更广阔的层面酝酿。各方势力,明的暗的,亲的疏的,都已开始动作。沈府这块看似摇摇欲坠的肥肉,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觊觎。
而她,林卿,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女,一个“新寡”的商人之妻,被独自抛在了这风暴眼的最中心。
她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沉默的藤箱上。血衣与玉佩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端。
沈玦,你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会作何感想?
你若……并未死去,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重新踏入这修罗场?
无人应答。
只有书案上,她刚刚为了见客而匆匆写下的几行关于冬炭采买的字迹,墨迹未干,在透过窗棂的光束下,泛着清冷的光。
林卿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尚且温润的字迹。然后,她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纸的空白处,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等。”
墨色浓黑,落在素白的宣纸上,力透纸背。
除了等,她如今,什么也做不了。
等时间给出答案,等暗处的敌人露出马脚,等……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人。
窗外的日头,又向西偏斜了些许。庭院里,秋风卷起残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
暖阁的方向,隐约传来阿沅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林卿放下笔,将那张写了“等”字的纸,轻轻折起,放入袖中。
然后,她站起身,朝暖阁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那袖中的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攥得,微微起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