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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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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车,去镇国公府。”
这七个字从沈玦口中吐出,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敞轩里那点稀薄的暖意。林卿心头一紧,目光落在他紧握信纸、指节泛白的手上。
自她嫁入沈府,沈玦从未踏足过国公府一步,甚至提都不愿提起。那道界限,他划得冷硬而决绝。此刻,却因为一封信,主动要去?
“你的身子……”林卿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沈玦像是没听见。他已站起身,方才那片刻阳光下的虚软倦怠消失殆尽,背脊重新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泛着寒光的剑。苍白的面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决定,透出一种近乎凌厉的冷硬。
“无妨。”他丢下两个字,将那揉皱的信纸随手塞入袖中,转身便走。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山雨欲来的气势。
林卿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沈玦的反应,让她心头莫名地发沉。
马车早已备好,黑漆平顶,样式朴素,唯有车厢一角刻着一个不显眼的“沈”字徽记。沈玦先一步上了车,并未像往常那样伸手扶她。林卿提着裙摆,在芸香搀扶下自行登车。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简洁,沈玦已靠坐在一侧,闭着眼,眉峰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车内一片死寂,只有沈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清晰可闻。林卿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比寒症发作时更加刺骨的冷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杂着愤怒与某种深重厌憎的情绪。
她悄悄抬眼看他。他依旧闭着眼,但眼睫在微微颤动,显示他并未入睡。额角似乎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明明灭灭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他为何如此?那封信……与国公府有关?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喧闹的人声车马声被厚重的车帘隔绝在外,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林卿的心,却随着离国公府越来越近,一点点提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车夫在外低声禀报:“爷,夫人,到了。”
沈玦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未退,眸光却锐利如刀。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坐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平复某种激烈翻涌的情绪。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林卿跟在他身后。脚踏上实地,映入眼帘的是镇国公府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石狮威严,门楣高悬御赐匾额。与沈府的冷清空旷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种积淀深厚的、属于顶级勋贵的煊赫与沉重。
门房显然认得沈玦的马车,却并未像迎接主人归家那般殷勤,只是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大少爷,少夫人。”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林卿身上瞟了一眼,带着审视。
沈玦看也未看他,径直迈步入门。他步伐很快,却又异常稳,仿佛对这里的每一处回廊、每一道门槛都熟悉到刻入骨髓,只是那熟悉里,浸满了冰冷的隔阂。
林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国公府内庭院深深,楼阁连绵,仆役穿梭,见到他们,无不面露惊讶,远远行礼便避让开,气氛诡异而紧绷。那些打量他们的目光,好奇、探究、畏惧、甚至隐含不屑,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过来。
他们没有去正堂,也没有去后院拜见老夫人或国公夫人。沈玦带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径直走向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书房院落。那里是镇国公沈钊平日处理公务、接待心腹之地。
院门口守着的小厮见到沈玦,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行礼:“大、大少爷……”
“通报,我要见父亲。”沈玦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小厮不敢怠慢,慌忙进去禀报。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威严的声音:“让他进来。”
沈玦抬步便入。林卿迟疑一瞬,跟了进去。
书房内光线明亮,紫檀木的大书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他身着家常的宝蓝色锦袍,面容与沈玦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方正严肃,眉宇间积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此刻正皱着眉,看着闯进来的长子,目光复杂,有不悦,有审视,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耐。
正是镇国公沈钊。
他的下首,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簇新的湖蓝色绸衫,眉眼俊秀,肤色白皙,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未曾经历风霜的明媚。此刻,他正微微睁大了眼,好奇又有些局促地看着沈玦和林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这便是沈珏。国公府如今真正的“二少爷”,沈玦一母同胞,却取代了他所有位置的弟弟。
沈玦的目光,在沈珏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像掠过空气般移开,重新定格在沈钊身上。他并未行礼,只是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同雪地里孤拔的寒松。
“父亲。”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钊的眉头皱得更紧,放下手中的笔:“何事如此匆忙?你的规矩呢?”他的目光扫过林卿,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却没什么温度,“林氏也来了。”
林卿依礼敛衽:“见过父亲。”她能感觉到沈珏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少年人未加掩饰的打量。
沈玦对沈钊的责问恍若未闻,直接从袖中掏出那封被揉皱的信,两根手指夹着,轻轻一掷,那信纸便飘飘忽忽,落在沈钊面前宽大的书案上。
“父亲不妨看看这个。”沈玦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看看您的好儿子,在江南,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沈钊脸色一沉,拿起信纸展开。起初是不悦,随即,那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渐渐变得铁青。信不长,他很快看完,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混账东西!”这一声怒喝,却是冲着下首的沈珏。
沈珏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白了:“父、父亲……”
“你给我闭嘴!”沈钊胸口起伏,指着那信纸,指尖都在发颤,“江宁织造衙门的岁贡云锦,你也敢伸手?还打着国公府的旗号,去压沈记的价,强买强卖,中饱私囊?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祸事!”
沈珏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慌张地辩解:“父亲,我、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听说那批云锦成色极好,想给母亲和祖母裁几件新衣……沈记那边,我、我是按照市价……”
“市价?”沈玦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二弟所说的市价,是指用市价三成的银子,买走我沈记已付过定金、即将发往京中瑞蚨祥的顶尖货品,然后转手以五倍的价格,卖给你那几位在户部任职的‘好友’,充作江宁织造今年的‘额外孝敬’?中间这差价,是给你裁衣,还是填了你在赌坊欠下的窟窿,嗯?”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无比的匕首,剥开华丽的外衣,露出内里不堪的算计与肮脏。
沈珏被他几句话钉在原地,脸色煞白,额角冒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会慌乱地看向沈钊:“父亲,不是的,大哥他冤枉我……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钊厉声打断他,眼底是滔天的怒意,还有一丝被戳破的难堪。他如何不知自己这个幼子被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却也没想到,他竟胆大妄为到插手贡品,还敢动用国公府的名头去压沈玦的商号!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将把柄直接送到了别人手里!沈玦能将这信直接拍到他面前,就说明证据早已确凿,甚至可能已经捂不住了。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林卿站在沈玦身后半步,能清晰地看到他挺直背脊的僵硬,和那微微起伏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肩线。她能感觉到沈珏投来的、混杂着恐惧、怨恨和一丝委屈的目光,也能看到沈钊脸上的震怒与权衡。
而沈玦,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父子,看着这间他曾经或许也渴望过温情、如今却只剩厌恶与算计的书房。他像个冷静的刽子手,亲手将血淋淋的事实剖开,然后,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呢?父亲的公正?家族的惩戒?还是一个迟来了十几年、早已无关痛痒的“交代”?
沈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老辣,强行压下了怒火。他看向沈玦,眼神复杂难辨,声音也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疏离与惯性的控制:“此事,为父自会查清,严加管教。珏儿年轻不懂事,行事荒唐,多亏你及时发现。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总有解决的办法。那些云锦……”
“云锦我已让人扣下,原路退回江宁织造衙门,该补的差价,沈记一分不会少。”沈玦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至于二弟在赌坊欠下的三万两银子,债主我已让人‘请’去喝茶了,银子,我也替他还上了。”
沈钊和沈珏同时一怔。
沈玦的目光掠过沈珏瞬间惨白的脸,最后落在沈钊骤然缩紧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父亲,这银子,不是替他还的赌债。是买断。”
“买断他打着国公府旗号,在外招摇撞骗、损及沈记声誉的这笔账。也是买断,”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弄,“从今往后,他与沈记,与我沈玦,再无半点瓜葛。他的手,若再敢伸进沈记的生意里……”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沈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权威被冒犯、被冰冷事实击穿的震怒,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被亲生儿子以如此方式划清界限的难堪与恼怒。“沈玦!你这是什么话!他是你弟弟!”
“弟弟?”沈玦轻轻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父亲,我十岁离府,住在城郊别院时,寒冬腊月,炭火不足,冻疮溃烂见骨,可曾有过一个‘弟弟’送来半块暖手的炉灰?我十五岁南下贩货,路遇水匪,肩上挨了一刀,险些死在异乡,可曾有过一封‘父亲’的家书问过安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平平地陈述,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如今,我沈玦侥幸未死,攒下些许家业,倒是凭空多了个会伸手、会惹祸的‘弟弟’,和一个需要时便记起、无事时便遗忘的‘父亲’。”他看向沈钊,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寒,“这笔买卖,太亏了。我不做。”
沈钊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发青,指着他,手指颤抖:“你……你这个逆子!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父亲保重身体。”沈玦微微颔首,姿态是冷的,语气是平的,“该说的话,我已说完。账,也已两清。今日打扰,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沈钊铁青的脸,也不再看沈珏惊恐失措的眼神,转身,对林卿道:“我们走。”
林卿早已被这番交锋震得心头发麻。她看着沈玦转身时那决绝而孤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书案后气得浑身发抖的沈钊和面无人色的沈珏,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玦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讨什么公道,也不是为了要什么说法。
他只是来,亲手斩断最后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死心的、与这座国公府之间那点可怜又可悲的牵连。
用三万两银子,买一个彻底的了断。
她不再迟疑,快步跟上沈玦。
走出书房院落,穿过那些依旧投来复杂目光的廊庑,重新坐上那辆黑漆马车。车厢门关上的瞬间,将国公府的一切喧哗、怒斥、难堪,彻底隔绝在外。
沈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方才在书房里那股凌厉逼人的气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他的呼吸声很重,额角的冷汗汇成细流,缓缓滑下。
林卿默默递过自己的帕子。
沈玦没有接,也没有睁眼。他只是那样靠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独自消化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镇国公府那煊赫而沉重的大门。
长街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阳光透过车帘,明明灭灭地照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
林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看着身旁这个男人。他刚刚以最冰冷、最决绝的方式,与他血脉相连的过去做了一次彻底的清算。
可为什么,她从他挺直的背影和紧闭的双眼中,看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沉的孤独,与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疲惫?
三万两银子,买断了与国公府的账。
那他心里那本账,那本记录了十几年寒暑、冻疮、刀伤、遗忘与背叛的账,又该用什么来买断?
或许,永远不能。
国公府之行,像一块沉重的玄铁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种向下沉坠的、无声的窒息感。自那日回来,沈玦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他不再去敞轩,也很少在府中用膳,书房里的灯火常常通宵达旦。陈大夫按时前来诊脉,开出的药方一次比一次复杂,药罐子在厨房角落终日咕嘟着,苦涩的气味几乎浸透了沈府每一个角落。
林卿知道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对抗。用无休止的、几乎榨干心神的事务,来压制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寒症,也或许,是为了彻底埋葬那日斩断血缘时,从骨髓里泛出的、更深切的寒意。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就线条分明的下颚更加锋利,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井,只是井水之下,是望不到底的、冰封的暗流。
这天傍晚,天色阴郁,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林卿正看着小丫鬟收拾那盆春兰边上掉落的两片黄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周砚,脸色比天色还要难看。
“夫人,”周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惊慌,“爷……爷在城外码头货仓……出事了。”
林卿心头猛地一跳:“什么事?”
“货仓走水,”周砚喉结滚动,“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了,但……但爷当时在里面清点一批新到的辽东药材,烟尘呛了肺,出来时便……”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旧疾犯了,比前几次都凶险,随行的人不敢挪动,就近安置在码头旁的别院里,陈大夫已经赶过去了。只是……爷不让声张,尤其不能传回府里,怕……”
怕什么?怕国公府那边知道?怕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窥见他的虚弱?还是……怕这用忙碌筑起的堤坝,出现一丝裂痕,便会引来灭顶的寒潮?
林卿瞬间明白了沈玦的顾虑。沈玦在京中风头太盛,树敌无数,他的病,他的弱点,是不能示于人前的秘密。
“备车,”她打断周砚,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我去看看。府里一切照旧,尤其注意门户,任何打听爷行踪的,一律回‘外出查账,归期不定’。”
周砚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平日沉静少言的夫人,此刻竟能如此迅速做出决断,且思虑周全。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躬身应道:“是,夫人。车已备好,在后门。”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出城。车厢颠簸,林卿的心也高高悬着。码头货仓走水……是真的意外,还是人为?沈玦的病,偏偏在那个时候发作……
她不敢深想。
城外的别院是沈记产业之一,平日里供往来客商暂歇,不大,却干净。此刻院落内外静悄悄的,只有陈大夫带来的药童在廊下熬药,浓重呛人的药味混合着未散尽的、焦糊的气息,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林卿推开房门,浓烈的药味和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呼吸的寒意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榻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沈玦侧躺着,背对着门,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却依然止不住地剧烈颤抖。那颤抖不是新婚夜雨那种濒死般的抽搐,也不是高热时的焦躁辗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持续不断的战栗,连带着他身下的床榻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他咬着一角被褥,堵住了所有可能泄出的呻吟,只有粗重到骇人的喘息,和牙齿摩擦布料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后颈,绷紧的肌肉线条扭曲着,汗水早已浸透了枕褥,在昏光下泛着冰冷的水泽。
陈大夫正用热毛巾敷他的后心,另一个小厮用力搓揉着他冰凉僵硬的小腿。看到林卿进来,陈大夫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烟呛只是个引子,急怒攻心,郁结爆发,寒气直冲心脉……这一次,凶险。”
急怒攻心?是因为货仓走水损失?还是……那火,另有蹊跷?
林卿走到床边,沈玦似乎察觉有人靠近,颤抖得更厉害,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得更紧,却因为身体的僵硬而只是徒劳地动了动。
“是我。”林卿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怕惊扰了什么。
沈玦没有回应,也许根本无力回应。他的意识似乎已大半被痛苦攫取,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对抗那灭顶的寒潮。
林卿接过小厮手里的热毛巾,那毛巾很快就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失了温度。她不停更换,又让人添了炭盆,将屋内所有能找到的被子、厚毯都加盖上去。可那颤抖,依旧如同永不停歇的寒潮,一波一波,席卷着他。
陈大夫再次施针。长长的银针刺入穴位,沈玦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随即,那无休止的战栗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虽然并未停止,但那股仿佛要将人震碎的频率,减缓了。
药煎好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黑,都苦。林卿扶起他,他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头沉重地靠在她肩上,冰冷的脸颊贴着她的脖颈,气息微弱而滚烫——那是冰寒深处,被逼出的一丝虚火。
喂药变得无比艰难。他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林卿几乎是用手指撬开他的齿关,才勉强将药灌进去一小半,更多的,混合着他咬破舌尖的血丝,染红了衣襟和被褥。
一碗药,喂了又洒,洒了再喂,反复数次,才终于见了底。
沈玦重新躺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连颤抖都变得微弱起来,只是那呼吸,浅促得令人心慌,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灰。
陈大夫守在一旁,寸步不离,不时探脉,神色始终未曾放松。
夜色,就在这凝重的、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等待中,彻底降临。别院外是夏夜的虫鸣,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夜泊船只的模糊声响,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林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着沈玦一只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冷僵硬,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蜷缩而微微变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难消的瘀痕。她试着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掌心,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暖那一片寒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如年。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盐渍。林卿不停地为他擦拭,更换汗湿的中衣。在解开他衣襟时,她看到他胸口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疤,颜色深暗,形状狰狞,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冻疮或擦伤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极深极重的贯穿伤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顿在那里,心头像是被那伤疤的形状狠狠刺了一下。这道疤,他从未提起,也从未在她面前显露。它隐藏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是不是也像某些过往一样,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示人,却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
后半夜,沈玦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惊心动魄的浅促。颤抖也终于完全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昏迷的沉睡。只是那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形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陈大夫再次诊脉后,长长舒了口气,对林卿低声道:“脉象稳住了,最凶险的一关,算是过了。但此次元气大伤,心脉受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醒来后,需得绝对静养,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劳神动气,否则……”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林卿点了点头,只觉得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陈大夫留下药方和嘱咐,带着药童先去隔壁厢房歇息,以备不时之需。
屋内只剩下林卿,和昏睡不醒的沈玦。烛火幽幽,将他消瘦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依旧握着他的手,那手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不再是彻骨的冰寒。
她看着他那道紧锁的眉头,看着他苍白唇上干涸的血迹,看着他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也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未曾放松的、紧绷的肩线。
这个人,用最坚硬的壳,包裹着最脆弱的伤。他算计天下,富可敌国,却买不来一夜安眠,买不回半分血缘温情,也买不断这如跗骨之蛆、一次次将他拖入深渊的沉疴旧疾。
货仓的火,是意外吗?他犯病前的“急怒攻心”,仅仅是因为损失吗?
林卿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踏入这间屋子,看到他那般模样开始,心里某个地方,就塌陷了下去。不再是初时的责任,也不仅仅是怜悯。那是一种更深切的、更无可奈何的牵绊,混杂着疼惜、忧虑,还有一种眼睁睁看着他在绝境中挣扎、却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分毫的无力感。
他像一个独自跋涉在无尽雪原上的旅人,周身风雪肆虐,而她,只能远远地、徒劳地,为他点亮一盏微弱的灯,却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严寒。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
漫长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但林卿知道,对沈玦而言,每一个黎明,或许都只是下一场酷寒的开始。
她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心,指尖传来他皮肤冰凉的触感。
这一次,他撑过来了。
那下一次呢?
沈玦在别院昏沉了三日。
那场几乎冲垮心脉的寒潮,像一场暴烈的雪崩,摧毁性的势头过去后,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废墟和深入骨髓的疲乏。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定定地望着帐顶,仿佛意识还滞留在某个寒冷刺骨的深渊里,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喂药喂水,擦身换衣,他都极其顺从,甚至可说是麻木,任由摆布,像一个抽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林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看着陈大夫每日数次诊脉,看着那些药汁的颜色一日深过一日,苦涩的气味几乎凝固在空气中。周砚来过两次,低声禀报些外间事务,沈玦只是闭着眼听,偶尔极轻微地颔首,或从干裂的唇间吐出几个简短的指令,声音弱得几乎散在风里。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玦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目光在陌生的帐顶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转向趴在床边矮凳上、正合眼小憩的林卿。
晨光稀薄,透过窗纸,柔和地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眼下是连日熬夜留下的淡淡青影,一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清浅的呼吸轻轻拂动。她身上还穿着前两日的衣裳,袖口有些褶皱,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深褐色的药渍。
沈玦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困惑,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最终,却都沉淀为一片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一阵剧烈的晕眩和虚脱立刻袭来,让他重重跌回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卿立刻惊醒,抬眼便对上了他的视线。她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立刻起身:“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和掩饰不住的关切。
沈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因惊醒而略显慌乱的眼神,看着她下意识伸手探向他额头的动作,那手指温凉,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
“无碍。”他哑声开口,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沿,缓慢而艰难地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耗尽了力气,额角又渗出虚汗。
林卿收回手,也不多言,转身倒了温水递给他。这次他接过来,自己慢慢喝了。温水滋润了干涸刺痛的喉咙,也似乎唤回了一些气力。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三日。”林卿接过空杯,“陈大夫说,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但需得仔细将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她顿了顿,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货仓的事,周砚在处理,损失不大,也……暂时没有查出人为的痕迹。”
沈玦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薄被的边缘。没有人为痕迹?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有些事,未必需要痕迹。
“回府吧。”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林卿蹙眉:“你的身子……”
“无妨。”他打断她,已经掀开被子,试图下床。双腿虚软得不听使唤,刚一沾地,便是一阵踉跄。
林卿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手臂绕过他劲瘦的腰身,支撑住他大半的重量。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瘦削脊骨传来的、硬撑着的力道。
“至少等陈大夫来看过……”她试图劝阻。
沈玦却已稳住身形,虽然依旧靠着她,却已开始试着挪步。“不必。”他声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
林卿明白了。这里是城外商栈别院,人多眼杂,沈玦昏迷多日的消息,恐怕早已捂不住了。每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他必须尽快回到沈府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去,哪怕是以这样虚弱的状态。
她不再多说,唤来芸香和周砚,一起搀扶着沈玦,慢慢挪出房间,登上早已备好的、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
回城的路上,沈玦一直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比出发时更加难看,呼吸浅促。林卿坐在他对面,能看见他太阳穴处微微跳动的青筋,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他在忍,用强大的意志力,忍着身体里依旧肆虐的余痛和虚脱。
马车直接驶入沈府内院,停在正房门口。仆役早已得了消息,垂手肃立,气氛凝重。沈玦几乎是被周砚半抱着下了车,脚一落地,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
林卿连忙上前,和芸香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是架着他,一步一步挪回内室,安置在床榻上。刚躺下,他便又昏沉过去,额上冷汗淋漓。
陈大夫早已候在府中,立刻进来诊视。半晌,老人收回手,面色沉重地对林卿道:“夫人,爷这是强撑着回来,心神一松,那口气便泄了。眼下虽无性命之虞,但心脉受损非一日可复,需得卧床静养,汤药饮食,皆要精心,再不能有丝毫闪失。尤其……情绪务必平稳。”
情绪平稳。林卿在心中苦笑。对沈玦而言,这恐怕比戒除寒症更难。
沈玦这一躺,便是大半个月。他清醒的时间渐渐多了,但精神始终不济,多半时候只是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发呆,或是闭目养神。林卿接过了府中所有庶务,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处理。她原本在侯府不受重视,却也因无人理会,反而跟着生母学过些管家记账的本事,此刻用上,竟也有条不紊。沈府规矩森严,下人见她处事公允,又有沈玦无声的默许,倒也无人敢怠慢。
她每日亲自盯着厨房煎药,调配膳食。沈玦的胃口极差,她便换着法子让人做些清淡易克化的汤羹粥点,有时甚至自己下厨,试做一两样江南小点——她生母是江南人,幼时曾教过她一些。
这日午后,她端着一小碗新熬的鸡蓉粟米羹进去。沈玦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半晌没翻动一页,眼神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沉寂。
“用些羹汤吧,”林卿将温热的瓷碗递过去,“午膳你没动几口。”
沈玦回过神,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不算十分细腻,指尖有细微的薄茧,此刻稳稳地端着碗,碗沿氤氲着热气。他接过,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粟米软烂,鸡蓉细滑,味道清淡却鲜美,温度也恰到好处。
他安静地吃着,速度很慢,但将一小碗都吃完了。
林卿接过空碗,转身欲走,却听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比前几日清晰了些:
“你……不必如此。”
林卿脚步一顿,回身看他。
沈玦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府里有管事,有下人。这些琐事,无需你亲力亲为。”
林卿沉默片刻,道:“陈大夫说,你需静养。府里的事,我既担了,总要做到周全,免得扰你心神。”
“周全?”沈玦极轻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个词。他转过脸,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林卿看不懂的、近乎锐利的探究。“林家五小姐,在永安侯府时,似乎并不以‘周全’著称。”
林卿心头微微一凛。他知道。他知道她在侯府的处境,知道她的不受重视,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她不愿为人所知的细节。这并不奇怪,以沈玦的能耐,调查她这个凭空塞过来的妻子,易如反掌。
她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侯府是侯府,沈府是沈府。既来之,则安之。夫君病中,我料理内务,本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沈玦低低念着,嘴角那丝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仅仅是因为‘分内’?”
林卿被他问得心头一窒。不仅仅是因为分内吗?那又是因为什么?怜悯?同病相怜的触动?还是这些时日朝夕相对、看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悄然滋生出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的牵绊?
她答不上来。
沈玦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林卿,你不必在我身上耗费太多心思。沈府不会缺你衣食,你只需……安稳度日即可。”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任何冰冷的言辞更显得疏离。他在划清界限,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告诉她:不必靠近,不必付出,因为这里没有她想要的,也不会有她期待的回应。
林卿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空碗,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沈玦疏淡的侧影,看着他周身萦绕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防备,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想起那个雨夜他抓住她手腕的力度,想起他高热昏沉时无意识的依赖,想起他偶尔清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不是这样的。他心里并非全然是冰。
可他将那仅存的、微弱的余温,也死死地封存了起来,拒绝任何人触碰。
“我明白了。”良久,林卿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夫君好生歇息。”
她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内门外,隔着一道不厚的木板,却像是隔着一整个风雪肆虐的荒原。
林卿走到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看着庭院里那株被精心照料的春兰,嫩叶舒展,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他说这花娇贵,畏寒,需仔细看顾。
她看了,顾了。
可养花的人,自己却沉在冰海深处,拒绝一切暖意。
碗沿残留的余温早已散尽,指尖只剩一片冰凉。林卿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厨房,将碗洗净放好。灶上的药罐子还在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站在氤氲的药气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场远比她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或许注定徒劳的跋涉。
而这场跋涉,才刚刚开始。
夏日的暑气一天重过一天,庭院里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发闷。沈玦的病,如同这反复无常的节气,好一阵,歹一阵。陈大夫几乎成了沈府的常客,药方换了几轮,针灸的穴位也添了又减,老人家的眉头却始终未曾真正舒展。
“郁结于心,冰封于脉。”陈大夫私下对林卿叹气,话只说一半,剩下的都藏在那声叹息里。林卿明白。沈玦的身体像一座被反复侵蚀的堤坝,每一次寒症发作都是一次剧烈的溃决,即便事后勉力修补,内里的根基也早已千疮百孔。而更致命的是,那源源不断、日夜不休的“郁结”——来自过往,来自沈家,或许也来自他那永不停歇的、对庞大商业帝国的掌控与戒备。
林卿不再试图劝解,那无异于徒手去捂一块万载玄冰。她只是将那份“分内之事”做得更细致,更沉默。沈府的账目、人情往来、日常用度,在她手下渐渐有了清晰而妥帖的脉络。她甚至开始留意沈玦那些生意的边际——不插手,只是试图去理解那些冰冷数字和复杂条款背后,他所要面对的风浪与暗礁。
她变得寡言,眼神却愈发沉静,像一泓深潭,映照着沈府日复一日的沉寂与沈玦深藏不露的痛楚。偶尔,沈玦会从账册或信函中抬眼看她,目光带着审视,却又在接触她平静无波的视线时,不动声色地移开。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她不过问他外间风雨,他也不干涉她内宅琐碎,只在药香弥漫和更深露重时,共享一室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林卿刚从库房回来,核对完一批新到的夏日用冰,身上还带着地窖里带出来的阴凉气。行至内院月亮门处,却见周砚脚步匆匆从书房方向出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见到林卿,他猛地顿住脚,张了张嘴,似有话说,却又强自咽下,只匆匆一礼,便快步离去,背影竟有些踉跄。
林卿心头无端一跳。周砚是沈玦最得力的心腹,素来沉稳如山,何事能让他色变至此?她下意识地望向书房方向。窗扉紧闭,在血色夕阳下,像一只沉默而疲惫的眼。
她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尚未叩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脆响,似是瓷器碎裂在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咳,咳声断续而剧烈,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林卿再也顾不得什么,推门而入。
书房内光线昏暗,未曾点灯。沈玦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手死死攥着窗棂,指节凸起,青筋毕露。地上,一只上好的青玉茶盏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苦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他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夕阳最后一缕余光恰好划过他的脸——那张总是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底血丝密布,如同蛛网,瞳孔却缩得极小,里面翻涌着林卿从未见过的、近乎狂暴的戾气与痛楚。他的嘴角,赫然残留着一抹未及擦去的、刺目的鲜红!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低吼,和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的、破碎的颤抖。
林卿被他眼中那骇人的猩红震得后退半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那不只是病痛,那是……毁天灭地的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绝望的疯狂。
“我听见声音……”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目光落在他嘴角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上,“你咳血了?”
沈玦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抬手用力擦过嘴角,将那抹血色狠狠碾去,手背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粗重杂音,死死地盯着林卿,眼神凶狠,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濒临崩溃的脆弱。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比方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
林卿站着没动。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盏,看着药汁蜿蜒如血痕,看着他紧握窗棂、几乎要将其捏碎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暴怒、痛楚与一丝哀求的疯狂光芒。
是因为周砚带来的消息吗?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他失控至此,甚至……呕出血来?
“沈玦,”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却异常清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与你无关!”他低吼,猛地挥手,带倒了窗边高几上一只白瓷花瓶。花瓶落地,又是“哐啷”一声巨响,碎片四溅。“滚出去!听到没有!”
碎片溅到林卿脚边,有一小块划过她的裙角,留下浅浅的划痕。她恍若未觉,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暴怒和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额角脖颈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喉间翻涌的血气与呜咽重新咽回去的、近乎狰狞的姿态。
这不是她认识的沈玦。那个永远冷静、克制、将一切情绪冰封的沈玦,此刻像一座终于被内部压力摧毁的火山,岩浆与毒火喷薄而出,要焚毁一切,包括他自己。
她忽然不再害怕了。心底涌起的,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她没有滚,反而又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被痛苦和怒火灼烧得近乎扭曲的脸。
“沈玦,”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他粗重的喘息和周身狂暴的气场,“看着我。”
沈玦赤红的眼睛瞪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告诉我,”林卿伸出手,不是去碰他,只是悬在空中,像一个无声的邀请,又像一道不容回避的屏障,“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关切。那目光像一盆冰水,迎头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与痛楚之上。
沈玦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血色剧烈地晃动着,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他体内撕扯。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那被强行压抑的咳意与血气再次翻涌上来,让他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呛咳,咳得弯下腰去,更多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迅速晕开一团暗色。
林卿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起初还试图挣扎,推拒,但那股支撑着他的暴怒与戾气,仿佛在她触碰到他的瞬间,骤然溃散。他脱力地靠在她身上,身体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颤抖着,咳着,温热的血染红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们……”他伏在她肩头,声音模糊不清,带着血沫的咕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硬抠出来,浸透了刻骨的恨意与……某种令人心碎的绝望,“他们……烧了……滇南……十三寨……”
林卿心头剧震。滇南十三寨!她虽不知具体,但也从只言片语中听说过,那是沈记在西南边陲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一条商路源头,不仅是利润惊人的茶马药材交易,似乎还牵扯到一些更复杂的、与当地土司势力的联结。那是沈玦商业帝国至关重要的一环,也是他早年亲自打通、经营多年的心血。
烧了?什么意思?是货栈被焚,还是……整条线都断了?
“谁?”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沈玦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充满了血腥味。“还能有谁……想要我死的人……从来不少……可这次……这次……”
他的话没有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呕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小滩夹杂着暗红血块的、触目惊心的污物。
林卿扶着他,感到他身体的温度正在急剧流失,方才那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青白。他眼中的疯狂血色褪尽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望不到底的黑暗和濒死的疲惫。
“陈大夫……”林卿朝外嘶声喊道,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周砚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提着药箱、面色煞白的陈大夫。显然,周砚并未走远,一直守在外面。
看到屋内的情形,陈大夫倒吸一口凉气,抢步上前。
沈玦却在此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了林卿的手腕,涣散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孤注一掷般执念的字:
“别……让任何人知道……”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身体沉沉地坠入林卿怀中。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暮色吞噬。书房内,只剩下地上破碎的瓷片、蜿蜒的血迹和药渍,以及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苦涩。
林卿半跪在地上,抱着沈玦冰冷沉重的身体,看着陈大夫和周砚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上软榻,施针灌药。她的肩膀被他的血染湿,黏腻而冰凉,那温度却仿佛一直渗透到她的心底。
滇南十三寨被烧。谁做的?是商场对手的致命一击?还是……与那座他刚刚用三万两银子“买断”关系的国公府,有着更深的牵连?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别让任何人知道……是别让他病重呕血的消息外泄,还是别让“滇南十三寨被毁”这件事,被外界,尤其是被某些人知道?
夜色如墨,笼罩下来。沈府内外,一片死寂,只有书房里压抑的忙碌,和那更浓重、更绝望的药味,在无声地蔓延。
林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庭院。廊下的风灯已经点亮,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几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鬼火。
她终于触碰到了沈玦世界边缘,那最黑暗、最血腥、也最脆弱的一角。那里不仅有寒症,有算计,有孤绝,还有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明枪暗箭,和一道深可见骨、至今仍在汩汩流血的新伤。
而她的手里,还残留着他鲜血的温度,和他昏厥前,那死死抓住她的、绝望的力度。
沈玦这次倒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像濒死。
他不是昏睡,而是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脉搏微弱得陈大夫要把手指按得发白才能探到,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喂进去的药汁,十成里有八成顺着嘴角流出来,染脏了衣襟和被褥。唯有眉间那一道褶皱,深如刀刻,即使在无知无觉中,也未曾有片刻松缓。
陈大夫几乎住在了沈府,银针不离手,药方斟酌了又斟酌,额头的皱纹能夹死苍蝇。林卿将外间所有探视一律挡下,只说家主偶感风寒,需静养谢客。府中气氛沉凝如铁,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院里的蝉鸣,似乎都识趣地压低了许多。
林卿守在床边,看着沈玦了无生气的脸。窗外的日头升了又落,光影在他脸上无声流转,那张俊美却总是过于冷硬的脸,此刻只剩下灰败的底色,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白瓷。
她偶尔会想起他呕血那日的眼神,那种毁天灭地的暴怒与绝望。滇南十三寨被烧,究竟意味着什么?仅仅是生意上的重创吗?周砚这几日行色匆匆,眼下的乌青比沈玦还要重,却始终对她三缄其口,只反复确认府内外的守卫和消息封锁。
第三天夜里,沈玦开始发高热。这一次的高热与以往不同,来势并不算特别凶猛,却异常顽固,像地底阴燃的火,一点点消耗着他残存的生命力。退热药灌下去,汗出如浆,热度暂退片刻,不等喘息,便又悄无声息地攀爬上来。如此反复,到了第五日,沈玦原本就清癯的面颊彻底凹陷下去,皮肤紧绷在颧骨上,透着一层不祥的蜡黄。
陈大夫私下对林卿摇头,声音干涩:“夫人,爷这是……心火煎熬,油尽灯枯之兆。外感不过是引子,内里早已是……唉,若是他自己不肯醒来,不肯求生,单靠药石,怕是……”
不肯醒来,不肯求生。
林卿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切割。他是在逃避吗?逃避滇南的败局,逃避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敌人,还是……逃避这永无止境的、冰火交煎的痛楚与孤寂?
她遣退了所有人,包括芸香。独自坐在床前,拧了冷帕子,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他的皮肤烫得灼手,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她用小银匙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润湿他的唇。
“沈玦,”她低声唤他,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空旷,“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滇南的事,周砚在查,沈记的根基还在,天塌不下来。”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安慰,只能拣自己觉得重要的说,“你躺在这里,外面的人才会更觉得有机可乘。”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而灼热的呼吸。
林卿沉默了一会儿,帕子浸入冰水,又拧干。她看着他紧闭的眼,忽然问:“那道疤……你心口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她怎么会问这个?这与他眼下的病、与滇南的危机有何干系?
可那伤疤太深,太狰狞,像一个沉默的烙印,刻在他最致命的地方,也刻进了她这些时日的每一次注视里。
沈玦依旧没有反应,仿佛真的已无知觉。
林卿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擦拭,喂水,更换被汗浸透的中衣。重复,机械,不知疲倦。仿佛这样做,就能拉住他不断下坠的生命。
第七日,高热终于出现了一丝退却的迹象,虽然依旧低烧缠绵,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反复。沈玦的眉头,似乎也微微松开了一线。
这天午后,林卿正靠着床柱小憩,忽觉衣袖被极轻微地扯动。她倏然惊醒,低头看去。
沈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浑浊,没有焦距,却准确地对准了她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林卿立刻俯身凑近。
“……冷……”
不是错觉。他确实在说冷。
林卿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寒症又要来了吗?在如此虚弱的时候?
她立刻扬声唤人添炭盆,加厚被子。可沈玦依旧在颤抖,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微弱的战栗,并不剧烈,却透着深重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炭盆烧得通红,屋里热得像蒸笼,林卿自己额上都沁出了汗,可沈玦的手,依旧冰凉。
她看着他在厚被下依旧微微发抖的模样,看着他那双半睁着、却空洞得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的眼睛,一种熟悉的、夹杂着无力与痛惜的情绪再次攫住了她。
鬼使神差地,她褪去了自己的外衫,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伸手将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
沈玦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
林卿能感觉到他脊背肌肉的瞬间绷紧,也能感觉到他下意识想要挣脱的微弱力道。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过他瘦削僵硬的脊背。
“没事了,”她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我在这里。暖和一点了吗?”
起初,他依旧是僵硬的,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但渐渐地,或许是她怀抱的温度,或许是她抚慰的动作,或许是他实在太冷、太累,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他停止了无意识的挣扎,甚至,几不可察地,朝着温暖源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滚烫与冰凉交织。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她衣襟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林卿一动不动,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料,轻轻撞击着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时间在炭火毕剥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了些许。他睡着了,以一种全然依赖的、近乎脆弱的姿态,蜷缩在她怀里。
林卿低头,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苍白脆弱的脖颈。那道狰狞的旧疤被衣料遮住,仿佛暂时隐没。她抱着他,手臂渐渐酸麻,却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片刻虚假的安宁。
窗外,暮色四合,又一天即将过去。
她忽然想起陈大夫的话——若是他自己不肯醒来,不肯求生……
沈玦,你现在,是愿意醒来了吗?还是仅仅因为太冷,本能地抓住了唯一的暖意?
林卿不知道答案。她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在这间被药味和炭火气充斥的屋子里,在这漫长而艰难的生死边缘。
怀里的身体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呓语。林卿屏息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阿娘”,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像是被那含糊的音节,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再冷硬如铁、算计如海的人,在最脆弱混沌的时候,心底最深处呼唤的,也不过是最原始的一点暖意和庇护。
只是他的“阿娘”,又在哪里?是否也曾在他年幼冻馁、伤病缠身时,给过他这样一个怀抱?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下来。炭火渐渐暗淡,但相拥的体温,却成了这冰冷房间里,唯一真实的热源。
林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虚空里。她知道,等沈玦真正清醒,这一切都会被他再次冰封起来,仿佛从未发生。他依旧会是那个孤僻冷硬、拒人千里的沈玦。
但此刻,这短暂的、近乎偷来的温暖与靠近,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底那片因他而日益复杂的土壤里。
生根,或许还太早。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八月中的一天,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来人了。
不是上次那位端着架子、话里藏针的钱嬷嬷,而是国公夫人柳氏身边另一个得脸的管事媳妇,姓吴,约莫四十上下,眉眼比钱嬷嬷活络些,言语也透着股热络劲儿。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林卿在花厅见了她。吴娘子礼数周全,一口一个“少夫人”叫得亲热,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林卿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
“老夫人和夫人一直惦记着大少爷的身子,前些日子听说又有些不爽利,心里头实在放不下。”吴娘子脸上堆着笑,语气满是关切,“国公爷也常说,到底是自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不,夫人特地让老奴过来瞧瞧,带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长白山的百年老参,给大少爷补补元气。”
锦盒打开,里面果然都是价值不菲的补品。林卿面色平静,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打断骨头连着筋?沈玦呕血昏迷那夜,可没见国公府有半点“血脉相连”的动静。如今人刚缓过一口气,补品就送上门了?
“有劳母亲挂念,也多谢老夫人和父亲。”林卿语气淡淡,“夫君只是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并无大碍。这些厚礼,实在愧不敢当。”
“少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吴娘子嗔怪道,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都是一家人,什么当不起的。说起来,前些日子二少爷不懂事,惹了大少爷生气,国公爷回去后狠狠责罚了他,如今还在祠堂里跪着呢。夫人心里也不好受,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少爷这些年在外面不容易,家里头……唉,也是有许多不得已。”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卿的神色,又道:“夫人还说,如今大少爷成了家,身边有少夫人这样知书达理的人照顾,她也算放心些。只是……有些话,夫人不好直接说,让老奴悄悄带给少夫人。”
林卿抬眼看她:“吴娘子请讲。”
吴娘子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夫人说,大少爷性子倔,心里头装着事,又不肯跟家里说。他身子如今这样,最忌忧思烦闷。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总揪着不放,伤的是自己的身子。沈家到底是他的根,国公爷和夫人,也始终是他的父母。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若大少爷肯稍稍软和些,常回去走动走动,让老夫人和国公爷看看,这心结兴许也就解了。对他养病,也是大有好处的。”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先示好,送厚礼,再打亲情牌,点出“不得已”,最后暗示和解对沈玦养病有益。步步为营,既给了台阶,又施了压力。
若是寻常新妇,或许真会被这“婆母”的“关怀”与“无奈”打动,进而去劝说丈夫。
可林卿眼前晃过的,是沈玦呕血时眼中那刻骨的恨与绝望,是他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是他提到“沈家”时冰封般的眼神。
她微微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吴娘子的话,我记下了。只是夫君的病,陈大夫再三叮嘱,需得绝对静养,切忌情绪起伏。国公爷和夫人的关爱,我心领了,也会转达给夫君。至于回府走动……还需等夫君身子大安了,再行商议。”
油盐不进,却又客气周全,挑不出错处。
吴娘子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又勉强撑住:“少夫人说的是,养病要紧。那……老奴可否去给大少爷请个安?远远看一眼,回去也好跟老夫人和夫人回话,让她们放心。”
这才是今日来的真正目的之一吧。亲眼看看沈玦到底病到什么程度。
林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夫君刚服了药睡下,陈大夫说最忌打扰。吴娘子的心意,我一定带到。不如等过些日子,夫君精神好些了,再请母亲过府一叙?”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娘子也无法强求,只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留下补品,悻悻离去。
送走吴娘子,林卿回到内院。沈玦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那死灰般的颜色好了些许。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国公府来人了?”他问,声音低哑,没什么情绪。
“送了些补品,说是给你养身子。”林卿走到床边,将吴娘子那番话,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转述给他听。
沈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搁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怎么回她的?”他问。
林卿将她如何回绝的话说了一遍。
沈玦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做得很好。”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林卿没接话,转身去倒水。她知道,沈玦不需要她多说什么。那些“血脉”、“不得已”、“心结”,于他而言,恐怕早已是浸透了毒液的荆棘,碰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接下来的日子,国公府那边暂时没了动静。沈玦的身体在汤药和精心照料下,极其缓慢地恢复着。他能下床走动了,在庭院里晒一会儿太阳,胃口也好了一些,虽然吃得依旧不多。
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敞轩里,望着池水出神,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周砚还是会来禀报事情,但似乎刻意避开了林卿,两人往往在书房低声交谈许久。
林卿也不去探听。她只是将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按时盯着他吃药用膳,在他散步时,远远地跟着,或是坐在廊下,做一点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夏末初秋明澈的阳光里,依旧挺直,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孤寂。仿佛那日在她怀中短暂的脆弱与依赖,真的只是一场高烧下的幻觉,随着病势减退,又被他自己亲手封存了起来。
这天傍晚,残阳如金。林卿去书房给沈玦送新做的秋衣,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周砚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爷,滇南那边有消息了!十三寨被焚,损失惨重,但……但老寨主的小女儿,当时恰好被乳母带着去了临寨走亲戚,逃过一劫!只是受了惊吓,如今藏在一处安全地方。柳掌柜拼死传了信出来,说那孩子手里,可能……可能有老寨主留下的、关于那条暗线舆图和信物的线索!”
暗线?舆图?信物?
林卿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跳。滇南的事,果然不只是明面上的生意!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沈玦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刀锋出鞘般的冷锐:
“消息可确实?”
“柳掌柜用命担保!只是那地方隐秘,接应的人需要绝对可靠,且要快!那边……恐怕也有人在找那孩子。”
沈玦沉吟片刻,斩钉截铁:“你亲自去。带‘影’字队最得力的人,务必毫发无损地将人接回来。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我,不得有第三人知晓。若有闪失……”
“属下明白!”周砚声音肃然。
林卿站在门外,手里托着柔软的秋衣,指尖却有些发凉。她听懂了。滇南十三寨被毁,或许不仅是生意上的打击,更可能关乎一条极其重要的、隐秘的通道或资源。而一个侥幸存活的孩子,成了关键。
沈玦要动用自己的核心力量,去抢在对手之前,拿到那可能关乎他商业帝国根基,甚至……性命的东西。
“还有,”沈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更沉,“查一查,这次动手的,除了明面上那几个,背后……和国公府,有没有牵连。”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空气。
林卿呼吸一滞。
周砚似乎也窒了一下,才低声道:“是。属下一直在查,只是……那边手脚很干净,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
“继续查。”沈玦只说了三个字。
林卿没有再听下去,她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然后加重脚步,走到书房门口,抬手叩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沈玦和周砚已恢复了常态。周砚垂手立在一边,沈玦正低头看着一份舆图,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夫君,秋衣做好了,你试试看是否合身。”林卿将衣服放在一旁。
沈玦抬眼看了看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有劳。”
周砚趁机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沈玦半边身子镀上一层金色,另外半边却沉在阴影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眼底深处,翻涌着林卿熟悉的、冰封之下暗流涌动的墨色。
林卿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那些,或许只是这暗流的冰山一角。滇南的灰烬之下,国公府莫测的态度背后,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凶险与算计,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缠绕上沈玦本就千疮百孔的生命?
她将秋衣展开,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料子柔软,针脚细密。她递过去。
沈玦接过,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
“滇南的事,”林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讨论天气,“很麻烦吗?”
沈玦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林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半晌,沈玦移开视线,将衣服放在膝上,淡淡道:“生意上的事,常有波折。不必担心。”
还是这句话。将她隔绝在外。
林卿不再问了。她帮他试了试衣服,尺寸正好,颜色也衬得他苍白的面色有了些许生气,虽然那生气底下,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
“合身就好。”她帮他理了理衣襟,手指拂过他心口的位置。那里,层层衣料之下,是否也正为滇南的余烬和即将开始的争夺,而紧绷着?
沈玦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和那双细致的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林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缓,“沈府……或许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安稳。”
林卿手指一顿,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疏离,也没有了病中的脆弱疯狂,只有一片沉重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我知道。”她轻声回答。
她一直都知道。从嫁进来的那天起,从每一个他病发的夜晚,从每一次他冰冷拒绝的姿态,从国公府嬷嬷意味深长的“提点”,从他呕出的鲜血和心口狰狞的旧疤……她早就知道,这沈府,这桩婚姻,这个男人,都离“安稳”二字,有万里之遥。
沈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还未落地,便已消散在渐起的晚风里。
“这件衣裳,很好。”他最终只是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衣料。
林卿垂下眼,替他系好最后一颗盘扣。
窗外,夕阳终于彻底沉没,暮色四合,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的凉意,悄然漫进书房。
她知道,周砚或许很快就会秘密出发前往滇南。而沈玦,将会坐镇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沈府,等待着南方的消息,也防备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未知的刀剑。
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太平。而她那句“我知道”,又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浪中,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什么也意味不了。她只是这孤舟上,一个身不由己的乘客。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在他下一次被寒潮或烈焰吞噬时,递上一碗药,或是一个……短暂的、沉默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