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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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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锦衣玉食,他本是名门贵府的掌上明珠。
一道灾星卦言,他被送往荒山别院,从此尝尽人间冷暖。
新弟降生,他彻底成了被遗忘的弃子。
多年后,他翻手为云覆手雨,商号遍布天下,却孤僻阴郁。
一道圣旨,将侯府最不起眼的庶女赐婚给他。
新婚夜,红烛高燃,他背对她而卧,她亦无声。
直到那个雨夜,她亲眼看见他发病时痛不欲生的模样——
才知这满身荣华之下,是怎样一颗遍体鳞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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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更漏声幽。
京城西角,沈府深处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却还亮着灯。烛火透过茜纱窗,映出一片昏红,在淅淅沥沥的夜雨里,像一只疲惫阖不上的眼。
屋外,春雨挟着尚未褪尽的寒气,敲打着廊下的芭蕉,声音细密又清冷。屋里,龙凤红烛烧得正旺,流下一滩滩凝固的泪痕。满室的红,锦被、帐幔、地毯,入眼皆是沉甸甸的喜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间屋子原本的冷清檀木味。
这桩婚事来得突然,不过月余光景,从宫里头传出旨意,到今日礼成,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新娘是永安侯府的五小姐,林卿。新郎是这宅邸的主人,沈玦。
此刻,林卿端坐在床沿,大红的盖头早已自己掀了,搁在一旁。她身上厚重的吉服还未换下,头上珠翠压得脖颈有些酸。屋子里静得可怕,除了雨声,便是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还有……隔着几步远,那张同样铺着大红锦被的榻上,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沈玦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喜服,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却也透出一股难以靠近的孤峭。他已除了冠,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着,余下披在肩背。他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屋里燃着地龙,暖意融融,可林卿却觉得指尖有些凉。她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盖上还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出嫁前嬷嬷硬给涂上的。她脑子里有些空,谈不上悲喜,这婚事于她,与其说是归宿,不如说是一道不得不从的命令。侯府庶女,生母早逝,父亲眼中从无她这个女儿,嫡母更是只当她是个物件。圣旨下来时,阖府惊讶,打量她的目光复杂难辨,有狐疑,有怜悯,或许还有些说不清的嫉妒——毕竟,沈玦如今是京中谁也不敢小觑的人物,富可敌国,手段莫测。
只是,他的名声,也着实不算好。阴郁,孤僻,乖戾,商场上赶尽杀绝,私下里深居简出,关于他的种种传闻,比这夜雨还要冰凉刺骨。
这样一个男人,为何偏偏是她?
无人给她答案。
“歇息吧。”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没什么起伏,像一块石子投入古井,激不起半点涟漪。
沈玦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张脸是极其出色的,肤色冷白,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一双眼睛尤其深,像蕴着化不开的浓墨,此刻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却又让人无端觉得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径自走到床边另一侧,和衣躺下,拉过锦被盖到腰间,面朝里,不再看她。
这便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了。没有合卺酒,没有结发礼,甚至连一句话的交谈都欠奉。意料之中,却又比想象中更彻底。
林卿静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妆台前,动作尽量轻缓地卸去头上沉重的钗环,又脱下最外层的吉服,只余一身素白的丝绸中衣。她吹灭了几盏多余的烛火,只留了远处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然后,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有余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红烛还在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点灯花。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在瓦上,连绵不绝。身侧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但林卿知道,他并未睡着。那样一个警惕的人,怎会在陌生人身旁安然入睡?她自己也了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帐幔,只觉得那鲜红的颜色刺得眼睛有些发涩。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烛火渐渐矮了下去,烛泪堆积如小山。林卿终是倦意上涌,意识朦胧起来。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身侧传来极轻微的一声闷哼,像是压抑着什么痛苦。她倏然清醒了些,侧耳去听,却又只剩下一片沉寂,和窗外渐渐沥沥、无止无休的雨声。
或许是听错了。她想。
夜色,在红烛燃尽后的黑暗与微弱的羊角灯光中,愈发深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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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地滑过去。
沈府很大,比永安侯府还要大上许多,也空旷许多。仆役下人规矩森严,各司其职,见到她这位新夫人,恭敬有余,亲近全无。沈玦似乎很忙,常常天不亮就离府,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几日不见人影。偌大的宅邸,林卿多数时候只是独自一人。
她的陪嫁丫鬟只有自幼跟在身边的芸香,主仆二人对沈府的一切都陌生得很。起初几日,芸香还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惹了那位传言中可怕的主人。可日子久了,发现除了冷清些,并无人来为难她们。沈玦回府时,偶尔会同林卿一道用晚膳,席间也是沉默居多,他只略动几筷,问一句“可还习惯”,得到她低声的“习惯”后,便不再多言。
他们依旧同榻而眠,泾渭分明。林卿甚至觉得,沈玦在刻意维持着某种距离,夜里躺下时,身体总是绷得笔直,仿佛挨近一分都是冒犯。
这日午后,林卿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的一片,热热闹闹,反而衬得屋里愈发寂寥。
芸香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低声道:“小姐,我刚才听前头扫洒的婆子嚼舌根,说……说老爷和夫人,前几日又给二少爷办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请遍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林卿翻书的手顿了顿。老爷和夫人,指的是沈玦的父母,镇国公沈钊和国公夫人柳氏。而二少爷,是沈玦的弟弟,沈珏,比她还要小上两岁。
沈玦与家中不睦,甚至可说是决裂,这在京中并非秘密。只是内情如何,众说纷纭。有说他命硬克亲,有说他性情暴戾不堪为嗣,更有甚者,翻出十数年前的旧闻,说他幼时曾被断言为“灾星”,送至远方别院“静养”多年。真真假假,无人敢去沈玦面前求证。
“还有呢?”林卿的声音很平静。
芸香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还说……国公爷当众夸赞二少爷文武双全,肖似祖父当年,是沈家未来的栋梁。”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全程都没人提起大少爷……咱们姑爷一句。”
林卿垂下眼帘,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难怪他这些日子周身的气压更低,回府更晚。那日他深夜归来,身上带着未散的酒气,眼底有血丝,径直去了书房,一夜未出。次日她晨起时,他已不见踪影。
正想着,外头传来请安的声音,是沈玦回来了。今日倒是早。
林卿放下书,起身走到外间。沈玦正解下沾了尘的外袍,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小厮。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更显身姿颀长,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嘴唇也失了血色,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凌厉。
他抬眼看到林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往内室走,脚步略显虚浮。
“可用过膳了?”林卿跟在他身后,轻声问。
“在外头用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他走到榻边,似是累极,和衣便躺了下去,手臂搭在额上,遮住了眼睛。林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她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过去,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哪里不适?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回答得很快,也很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林卿便不再说话了。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她默默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榻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回窗边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那人。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却泄露了并非如此。
夕阳西斜,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纱,在他身上投下暖色的光斑,却丝毫暖不进那具似乎萦绕着寒气的躯体。林卿忽然想起芸香听来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关于他“灾星”、“弃子”的传闻,心底某个角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无关风月,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某种沉重孤寂的感知。
夜里,沈玦的呼吸一直不太平稳,偶尔会有压抑的咳嗽声。林卿睡眠浅,几次醒来,在黑暗里静静听着。他没有唤人,她也就没有动。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被惊醒时,是被一种奇怪的、极力隐忍却仍从齿缝间漏出的呻吟声。
林卿倏地睁开眼。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比新婚那夜的雨势更大,哗啦啦地砸在屋顶窗棂上,像是天漏了一般。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屋内,紧接着是滚滚惊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就在这雷声的间隙,那痛苦的呻吟越发清晰。
是沈玦。
林卿心脏猛地一缩,立刻撑起身,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亮看向身侧。
沈玦整个人蜷缩了起来,紧紧裹着被子,却在剧烈地发抖。他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后颈,绷紧的肌肉线条,和那无法自控的、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战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一只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料,指骨凸起,青筋毕露,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剧痛。
“沈玦?”林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触手一片冰凉,且湿漉漉的,全是冷汗。他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冷……”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好冷……”
林卿来不及多想,跳下床,顾不上穿鞋,冲到桌边想要倒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她又慌忙去翻找,在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手炉,所幸里面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烬。她抓过火折子,手抖得几乎点不着,试了好几次,才将那点微弱的炭火重新引燃,塞进手炉,又匆匆扯过自己榻上的一条厚毯。
回到床边,她试着将手炉塞进他怀里,又用厚毯将他裹紧。可他抖得实在太厉害,手炉几乎抱不住,毯子也盖不严实。
“来人!快来人!”林卿朝外间喊道,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微弱。
不知是雨声太大,还是夜深人静仆役睡熟了,半晌无人应答。
沈玦的呻吟声越来越低,气息也越发微弱,只是那颤抖始终不停,整个人仿佛正被无形的寒冰一寸寸吞噬。林卿看着他痛苦到近乎扭曲的侧脸,看着他唇边刺目的血迹,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攫住了她。这不是简单的风寒或不适,这分明是……
她猛地想起一些支离破碎的传闻,关于沈玦在别院那些年,似乎落下过极严重的病根,但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不能再等了。
她一咬牙,俯身上前,隔着厚厚的毯子,用力抱住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
沈玦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挣扎起来,含糊地斥道:“走……开……”
林卿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挣扎间几乎将她掀开,可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地锢着他,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声音压过了外面的风雨:“没事了,沈玦,没事了……暖和一点没有?忍一忍,大夫很快就来……”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和毯子,一点点传递过去。不知是她的怀抱真的起了作用,还是他已经耗尽了力气,沈玦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是那颤抖,依旧顽固地从他身体深处传来,连带她的手臂也跟着发麻。
他就这样被她抱着,蜷缩着,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怕冷的幼兽,本能地贴近唯一的热源。他的脸埋在她肩颈处,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苦涩的药味。
林卿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手臂酸麻也不敢放松。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冲刷殆尽。而这方昏暗的床榻之间,只有两个人紧靠在一起,抵御着仿佛从骨髓里透出的寒冷与痛苦。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格外漫长。怀里的身体终于不再那么冰凉刺骨,颤抖的频率也慢慢减缓。沈玦似乎昏睡了过去,只是眉心依旧紧锁,唇上的伤口结了暗红的血痂。
林卿轻轻将他放平,盖好被子。她的中衣早已被他身上的冷汗濡湿,粘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外间,才发现守夜的婆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惶恐地站在门边。
“夫人……”
“去请大夫,”林卿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要快。另外,准备热水和干净的中衣。”
婆子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林卿走回内室,就着角落里那盏长明灯微弱的光,看着榻上昏睡的沈玦。他此刻安静下来,那张平日里过于冷硬的脸,在昏睡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只是那眼底淡淡的青黑和毫无血色的唇,昭示着方才的痛苦并非幻觉。
她拧了条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额上颈间的冷汗,又小心地拭去他唇边的血迹。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皮肤,仍是凉的。
大夫很快被请来,是常给沈玦看诊的一位老郎中,姓陈。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诊脉后,面色凝重,开了方子,又取出银针,在沈玦几处穴位施了针。一番忙碌下来,沈玦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悠长了些。
“陈大夫,他这是……”林卿送陈大夫到外间,忍不住问。
陈大夫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夫人,这是爷的老毛病了,是早年在苦寒之地伤了根本,落下的寒症根子。平日靠着药石和内力压着,一旦劳神过度,或是遇到阴寒天气,极易引发。病发时周身如坠冰窖,奇寒彻骨,痛不可当。”他看了一眼内室方向,压低声音,“此症最忌忧思惊惧,郁结于心,则病势愈重。这些年……唉,爷的心思重,这病也就时好时坏,难以根除。今日这雨下得急,寒气重,恐怕是诱因。”
劳神过度,忧思惊惧……
林卿想起沈珏风光无限的生辰宴,想起这偌大沈府里无处不在的、关于另一个“二少爷”的痕迹,还有沈玦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冷意。
送走大夫,热水和干净衣物也已备好。林卿让仆役退下,自己拧了帕子,想替他擦身换衣。可手指刚碰到他的衣带,昏睡中的沈玦却忽然动了一下,抬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眼睛并未完全睁开,只是迷蒙地掀开一条缝,眸光涣散,却带着野兽般的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谁?”声音嘶哑干涩。
“是我。”林卿轻声道,任由他握着,“你出汗太多,要换身干爽的衣服。”
沈玦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眼神逐渐聚焦,似乎才认出她来。他眼里的戒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还有一种林卿看不懂的、近乎空洞的东西。他松开了手,别开脸,重新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许。
林卿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指尖下男性躯体迥异于自己的肌理触感,快速地用温热的帕子帮他擦拭了一遍,然后替他换上干爽的中衣。整个过程,沈玦都十分配合,或者说,是全然的无动于衷,任由她摆布,只有在她无意中碰到他腰侧一处旧伤疤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做完这一切,林卿已出了一层薄汗。她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换下了潮湿的中衣。窗外,雨势渐小,天色隐约透出一点灰白。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她在他身边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身侧传来沈玦平稳的呼吸声,比之前踏实了许多。她侧过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静静看着他的轮廓。
这个富甲天下、权势煊赫的男人,这个传言中冷酷无情、难以接近的丈夫,在刚才那一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那些传闻,那些冰冷的对待,此刻似乎都有了模糊的缘由。那道“灾星”的判词,那座囚禁童年的荒山别院,父母的疏远遗忘,弟弟的取而代之……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就像这永无止境的寒症一样,早已浸透了他的骨血?
她原本只是听从命运安排,嫁入沈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夫人,不求恩爱,只求安稳度日。可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心底那点细微的触动,在亲眼目睹他的痛苦与脆弱后,渐渐发酵成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复杂的情绪。不是爱,至少现在还不是。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混杂着对沉重过往的好奇,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细微的牵绊。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了雨幕,透了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
晨光艰难地透过层叠的雨云和窗纱,在室内投下青灰的、了无生气的一片。昨夜暴雨的痕迹还湿漉漉地挂在檐角,滴答,滴答,敲在石阶上,声音空洞而固执。
林卿几乎一夜未眠。身侧的沈玦后半夜睡得沉了些,呼吸匀长,只是眉心那道褶皱,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松开。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庭院里落红满地,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那株昨日还开得热闹的海棠,如今只剩残败的枝叶在微湿的风里瑟缩。
这就是沈玦的世界吗?表面富丽堂皇,内里却总是透着这般凄清破败的底色。连一场春日急雨,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寒意。
她转身去看榻上的人。他已经醒了,不知醒了多久,正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神魂还遗落在昨夜那场酷寒的刑罚里。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又没什么情绪地移开。
“醒了?”林卿走到床边,声音放得轻缓,“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沈玦没有立刻回答。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似乎想撑起身,手臂却微微一颤,无力地落回原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无碍。”
又是这两个字。林卿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痛楚、虚弱,都死死压在“无碍”二字之下,仿佛承认半分,便是天大的溃败。
“陈大夫开了药,嘱咐要按时服用,静养几日。”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让人去煎了。”
沈玦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像是嫌麻烦,又像是对这种被照料的状态本能地排斥。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早膳是清粥小菜,林卿让芸香端了进来。沈玦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半碗粥,便摇头推开。林卿也不劝,只默默收拾了碗碟。她注意到他指尖依然没什么血色,捧碗时甚至有些微的颤抖。
室内一时又陷入那种惯常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雨后的空气带着湿凉,穿过半开的窗扇,拂在身上,激得林卿也轻轻打了个寒噤。她起身想去关窗,却听沈玦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几分:
“昨夜……吓到你了。”
不是疑问,而是平淡的陈述,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林卿关窗的手停在半空,背对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吓到了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之下,直面他人最深痛苦时的心惊与茫然。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已重新闭上了眼,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苍白。
“不曾。”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只是……陈大夫说,此症需得精心调养,忌讳忧思。你……”她斟酌着词句,“平日还是莫要太过劳神。”
沈玦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他没有睁眼,只淡淡道:“知道了。”
又是这样。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
林卿不再多说。她走到外间,吩咐下人将煎好的药送来。深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浓郁苦涩的气味。她端着药碗进去时,沈玦已经自己坐起了身,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着,额角又沁出细汗,显然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此刻的身体而言也颇为吃力。
他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下去的只是寻常白水,而非这闻着就令人舌根发苦的汤汁。他将空碗递还,动作干脆利落。
林卿接过碗,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指,一触即分。
“你再歇歇。”她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玦没说话,重新滑躺下去,背对着她,恢复了那种拒绝交流的姿态。
林卿知道,今日他大抵是不会出府了。她退到外间,拿了昨日没看完的那卷书,却依旧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那道垂落的帘幕。里面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果然,不到晌午,外头便有人来禀,说是铺子里的几位大掌柜有急事求见。林卿尚未开口,内室已传来沈玦微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让他们到书房候着。”
“你的身子……”林卿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帘子道。
“无妨。”里头的人已经起身,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动作听起来仍有些滞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片刻,沈玦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紧抿着,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冷冽,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仿佛只是林卿的错觉。他甚至自己束好了发,玉簪一丝不苟。
他看了林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日慢些,却依旧稳。
林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孑意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是丁,这才是沈玦。沈记商号遍布南北十三省,货通海外,日进斗金,掌舵人又岂会因一场宿疾就轻易倒下?那些病痛、那些过往,仿佛都被他强行镇压在了这副看似无懈可击的躯壳之下,只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才狰狞地探出爪牙。
她忽然想起陈大夫那句“忌讳忧思”。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忧思,该有多重?
接下来的几日,沈玦果然又如常忙碌起来。只是回府的时间比往常更晚些,脸色也总是透着倦意。林卿让厨房每日炖了温补的药膳,他倒也用了,只是依旧沉默。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几句对话,依旧隔着那层坚冰。
这天午后,林卿在府中花园散步。春雨初霁,阳光难得明媚,园中花草得了滋润,争相吐艳。她走到一处假山后的凉亭边,却隐约听见假山另一侧有两个小丫鬟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前儿个国公府二少爷生辰宴,那排场,啧啧,流水席开了三天三夜,连宫里的贵人都赏了东西下来呢!”
“可不是嘛!二少爷如今可真是国公爷和夫人的心头肉。哪像咱们这位……”声音压低了下去,带着怯怯的敬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整日里冷冰冰的,也没见跟那边府里有什么走动。倒是国公府那边,好像压根儿忘了还有个大公子似的。”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仔细你的皮!”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哎,你说,爷这病,是不是就跟当年……”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随即是窸窸窣窣快步离开的声响。
林卿站在原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沈珏生辰宴的盛况,她已从不同渠道听了好几遍。但每一次听闻,心口都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为沈玦不平,她尚且没有那样的立场。只是那鲜明的对比,那被至亲彻底遗忘的孤绝,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
她不由得又想起新婚那夜,他站在窗边沉沉默立的背影;想起雨夜病发时,他蜷缩颤抖、唇咬出血的模样;想起他每每提起“无碍”时,那平淡之下近乎自毁的漠然。
回到院子时,却见沈玦竟已回来了,正负手站在她早上侍弄过的一盆春兰前,似在出神。那兰草刚抽了新叶,嫩绿可喜。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另外半边却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比前两日清润了些。
“嗯。”林卿走过去,“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事情处理得顺。”他简短答道,目光又落回那盆兰草上,“你养的?”
“闲来无事,看着它长得精神,心里也舒坦些。”林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玦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品种娇贵,喜阴畏寒,水多了烂根,少了又枯叶。需得仔细看顾。”
林卿有些意外他会说这些,抬头看他。他却已移开了视线,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会留心。”她轻声道。
沈玦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道:“晚膳不必等我。”
语气平静无波。
林卿望着他再次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廊下他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影子上。那影子孤单地印在青石板上,边缘清晰,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的、无法驱散的寂寥。
娇贵,畏寒,需仔细看顾……
他说的,真的只是那盆兰花吗?
夜色再次笼罩沈府时,沈玦的书房依旧亮着灯。林卿让芸香炖了冰糖燕窝,自己端着,走到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沈玦和那位叫周砚的心腹管事在说话。
“……江南的丝船在运河上被扣了,说是查走私,押货的掌柜递了话,是漕帮那边动了手脚,背后隐约有户部李侍郎的影子。”周砚的声音透着谨慎的焦灼。
“李侍郎?”沈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去年暗中入股的那批辽东皮货,最后折了三成,账目可是清清楚楚?”
“是,按您的吩咐,一笔笔都留着底。”
“那就好。”沈玦的声音冷了几分,“丝船的事,让漕帮分舵主明白,他能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前任分舵主‘失足’落水了。至于李侍郎……把他小舅子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他夫人收受南边绸缎庄干股的证据,挑几样无关痛痒的,送到都察院那位‘铁面’御史门房去。不必署名。”
“是。”周砚应道,顿了顿,又问,“爷,国公府那边递了帖子,三日后老夫人寿辰,请您……和夫人过府一叙。”
门外,林卿端着托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书房内静了片刻。
随即,沈玦的声音响起,比方才更冷,更淡,像淬了冰的刃锋,轻轻划过寂静的空气:
“回了。就说我旧疾复发,夫人需留府照料,不便前往。”
周砚退出去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卿侧身让开,待他走远,才抬手在虚掩的门上轻叩了两下。
“进来。”沈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卿推门进去,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燕窝羹盛在甜白瓷的盅里,热气袅袅,冲淡了满室沉郁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般的冷清。
沈玦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账册,闻声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她端来的东西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炖了点冰糖燕窝,你晚膳没用,多少进些。”林卿语气平和,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玦没说话,视线转回账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过纸张边缘,那纸张极薄,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高案上的明角灯,光线集中在他面前的桌案,将他笼罩在一团晕黄的光影里,身形轮廓却因背后大片黑暗而显得愈发孤峭。
林卿也不催促,静静立在一旁。她注意到他书案一角,整齐摞着几封未拆的信函,最上面一封的落款处,隐约可见一个笔力遒劲的“沈”字。国公府的帖子。
“放着吧。”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稍后用。”
林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目光掠过那盆被他评价为“娇贵畏寒”的春兰,它被移到了书房窗下的高几上,在这个略显沉闷的空间里,添了一抹脆弱的生机。
“方才……”她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国公府的寿宴,真的不去么?”
沈玦翻动账页的手指停了停,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不是说了,旧疾复发,不便前往。”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林卿知道,这“旧疾”恐怕更多是他递出的一把刀,一把划清界限、也同时刺向自己的刀。
“老夫人毕竟……”她斟酌着词句,想寻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说法。
“不必说了。”沈玦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像是触及了某个绝不能碰的禁区。他放下账册,终于抬眼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墨色翻涌,又很快归于一片沉寂的冰湖。“沈家的事,你不必过问。”
林卿心头微微一刺。不必过问。四个字,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也或许,是他将自己隔绝在所有温情与牵扯之外。
“好。”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那你记得用。夜里寒气重,早些歇息。”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木门合拢的轻微声响,隔绝了内里的灯光和那孤坐的人影。
回到自己房中,芸香已备好了热水。林卿沐浴后,独自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眉眼清淡,看不出太多波澜。可心底那潭水,却因今夜书房短暂的对话,又投入了几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理不清的涟漪。
不去国公府,于她而言并无所谓,甚至松了口气。那样的场合,她一个庶女出身的儿媳,身份尴尬,去了也不过是枯坐陪衬,或许还要承受各种隐晦的打量与比较。只是沈玦那骤然冷硬的态度,那斩钉截铁的“不必过问”,让她清晰地触摸到了横亘在他心底的那道深渊——关于家族,关于父母,关于那个取代了他所有位置的弟弟。
那不仅仅是被遗忘,那是被彻底地、不容分说地抹去和替代。
接下来的两日,府中一切如常,却又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国公府寿宴的日子到了,隔着重重院落和高墙,仿佛也能隐约听见那边隐约传来的丝竹喧闹声,像遥远水面上的浮光掠影,与沈府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沈玦照常早出晚归,只是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林卿让厨房换着法子炖补汤,他默默喝了,却依旧寡言。
寿宴过后的第三日,午后,林卿正在窗下给那盆春兰松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低声的通报。来人是国公府的一个管事嬷嬷,姓钱,面容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给少夫人请安。”钱嬷嬷规矩行礼,语气却不算多恭敬,“老夫人和夫人惦记着大少爷的身子,特地让老奴过来看看,顺便……也有些体己话,想请少夫人得空过府一叙。”
林卿放下手里的小银铲,用湿布擦了擦手,神色平静:“有劳老夫人和母亲记挂。夫君他近日需静养,大夫嘱咐不宜挪动烦心。不知母亲有何吩咐,嬷嬷但说无妨。”
钱嬷嬷眼皮微微一掀,似是对林卿这番不卑不亢又绵里藏针的回话有些意外。她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老夫人寿宴那日,见着各家夫人小姐,不免又想起大少爷的亲事……说起来,少夫人过门也有一段日子了,这府里的事,可还顺手?大少爷性子冷,怕是少不得要少夫人多担待些。”
这话听着是关切,内里的意思却明白——嫌她这个儿媳不够主动去国公府请安问好,嫌她没能在沈玦身边起到“暖化”或“沟通”的作用。
林卿心下明了,脸上却依旧淡淡的:“嬷嬷言重了。侍奉夫君,料理内宅,本是分内之事。夫君待我很好,府中诸事也有旧例可循,并不费心。”
钱嬷嬷盯着她看了两眼,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少夫人是个明白人,那便好。只是……有些话,老奴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大少爷这病,是打小的根子,时好时坏,最是磨人。”钱嬷嬷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却又疏离的意味,“早年间的旧事,少夫人或许也听过一耳朵。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多想无益。老夫人和夫人的意思,是盼着大少爷能安安稳稳的,这府里也该有些新鲜气儿。听说少夫人在娘家时,也常帮着料理些琐事?如今既是一家之主母,这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可是头等大事。总这么冷冷清清的,也不像个样子。”
话说到这里,已是挑明。催生,并且暗示她应该更“积极”地去化解沈玦与国公府之间的冰封,让这“冷冷清清”的沈府,重新回到“正常”的、与国公府紧密相连的轨道上来。
林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蔓上来。他们关心的,究竟是沈玦的病体,还是他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与家族“和解”并延续血脉的工具?那些加诸他身的伤害与遗忘,在他们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嬷嬷的话,我记下了。夫君的身体最要紧,一切都需遵从大夫嘱咐,徐徐图之。至于国公府老夫人和母亲的关爱,还请嬷嬷代为转达谢意。夫君静养期间,不宜过多打扰,待他身子大好了,我再陪他回去给老夫人和母亲请安。”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未答应什么,也未得罪人,却明确划出了界限——沈玦的身体是第一位的,其他,容后再议。
钱嬷嬷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微沉了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敷衍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钱嬷嬷,林卿独自在花厅里坐了片刻。阳光从雕花窗格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想起沈玦那空茫的眼神,想起他病发时彻骨的颤抖,想起他提及“沈家”时冰冷的回避。
他们说他性子冷。可谁来问过,这冷,是从何而来?
晚间沈玦回府,林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用膳时,将日间钱嬷嬷来访的事,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告诉了他,略去了那些催生和“开解”的暗示,只说了老夫人和夫人问候他病情,并邀她过府。
沈玦正在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一筷子清炒笋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道:“你做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卿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深的厌憎与嘲讽。那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国公府”这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他们……”林卿迟疑一瞬,还是问了出来,“似乎很希望你能‘常回去看看’。”
沈玦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湿帕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烛光下,他眉眼低垂,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希望?”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他们希望的,是一个听话的、有用的沈家长子,一个能为沈家锦上添花、不惹麻烦的存在。如果我不是,那便最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件用旧了又舍不得丢的摆设,偶尔擦拭一下,以示仁慈。”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可字字句句,却裹挟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冰碴,锋利无比。
林卿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这并非愤怒的控诉,而是彻底死心后,对自己处境冰冷而清醒的剖析。他早已洞悉一切,也早已不再期待。
“所以,”沈玦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像是要看到她心底去,“你不必理会。沈府是沈府,国公府是国公府。你是我沈玦明媒正娶的妻子,只需记住这一点即可。”
只需记住这一点。
林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玦不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只是那餐饭,他比平日吃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缓慢。
夜里,林卿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并非被病发的动静吵醒,而是身侧的人呼吸声异常沉重,像是在梦境中与什么激烈地搏斗着。
她侧过身,借着透窗的朦胧月色,看见沈玦眉头紧锁,额上渗出冷汗,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唇齿间溢出极轻的、模糊的呓语,破碎不成调,像是“冷”,又像是“别走”,或是其他什么。
林卿静静地望着他。她没有伸手去触碰,也没有出声唤醒。她知道,有些战场,只能他一个人面对。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这样的夜晚,安静地守在旁边,让他知道,他并非彻底孤身一人。
月光流淌,悄无声息地漫过床榻,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清辉之下。一个在梦魇中挣扎,一个在清醒中守望。
长夜未央,寒意似乎又深了一层。但那盆被移到内室窗边的春兰,在清冷的月色里,嫩叶却似乎舒展了些许,悄然挺立。
国公府的插曲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漾开后,水面很快复归沉寂,只是那潭水本身,似乎又冷暗了几分。
沈玦依旧是忙,沈府的运转也依旧精密而疏离。林卿开始留意药方的变化。最初是每日一剂温养固本的汤药,沈玦在府时,她会看着他用下。后来,药味添了些别的,苦涩中隐约透出些辛烈,陈大夫来诊脉的间隔也缩短了些。
沈玦对此只字不提,仿佛那些日益频繁的问诊和渐渐加重的药石,与他无关。只是,他夜里归来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林卿已睡下,才听到外间极轻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咳嗽。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像是浸入了肌骨,即便沐浴更衣后,也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这日午后,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檐角,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胸口发慌。林卿正在核对这个月府中的用度账目,忽然听见外头廊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是周砚。
“夫人!”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罕见的紧绷,“爷在书房……有些不适。”
林卿心下一沉,丢下账本站起身:“去请陈大夫了吗?”
“已经让人快马去了。”周砚额头见汗,“爷不让声张,但……”
林卿不再多问,快步往书房去。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比平日更浓的苦涩药气混杂着一种冰冷的、类似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玦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蜷缩或倒下。他依旧坐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一手按在摊开的账册上,指尖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却垂在身侧,隐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颤抖。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额角颈侧,细密的冷汗正涔涔而下,将他鬓边的发丝浸得湿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紧抿着唇,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下颚线绷得死紧,像是在抵御着某种正在体内疯狂肆虐的剧痛。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混沌的雾霭,瞳孔微微扩散,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辨认出她是谁。
“出去。”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因为气息不稳而失了往日的威慑。
林卿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按在账册上的手背,青筋虬结突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纸张捏碎。他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极致的紧绷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到了断裂的边缘。
“陈大夫马上就到。”她声音放得极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这里,不妨事。”
沈玦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更剧烈的颤抖猛地攫住了他。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按着桌案的手滑脱,整个人眼看就要栽倒。
林卿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寒,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肌肉僵硬痉挛的震颤。他极重,大半重量压在她手臂上,带着玉石俱焚般的下沉力道。
“沈玦!”她低唤一声,用力撑住他,对随后跟进来的周砚急道,“搭把手,扶他到榻上去!”
两人合力,才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沈玦半扶半抱到书房内侧的软榻上。刚一挨到榻面,他便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衣料,喉间溢出破碎的、极力压抑的呻吟。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中衣,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林卿扯过榻上的薄毯盖在他身上,又对周砚道:“快去看看陈大夫到了没有!再让人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快!”
周砚应声飞奔而去。
林卿跪坐在榻边,看着沈玦痛苦到近乎抽搐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这一次的发作,比新婚雨夜那次似乎来得更急,也更凶猛。他连“冷”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无意识地蜷紧,颤抖,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谁也触碰不到的壳里,独自承受那彻骨的酷寒与剧痛。
她想起身去拧块热帕子,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冰冷湿滑的手抓住。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沈玦不知何时半睁开了眼,眼底血丝密布,眼神涣散,却又执拗地锁住她,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别……别点灯……”
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怕这狼狈不堪、脆弱失控的模样,暴露在人前,哪怕只是一盏灯的光亮。
“好,不点灯。”她立刻应道,示意闻声进来的仆役将烛台挪远,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光线最晦暗的羊角风灯。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将榻上那蜷缩颤抖的身影模糊了轮廓,也掩去了许多不堪的细节。
沈玦似乎松了口气,抓着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仿佛这是他在痛苦汪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的手指冷得像冰,颤抖着,指尖无意识地抠进她的皮肉里。
林卿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冷汗涔涔的额头,触手一片冰湿。她极缓地、一下下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拂开粘腻的额发,低声重复着:“忍一忍,大夫就来了……忍一忍……”
她的声音很低,很稳,在这昏暗压抑的空间里,像一道微弱却持续流淌的温泉,试图融化那无边无际的寒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陈大夫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榻上的情形,老人面色凝重,来不及多礼,迅速上前诊脉。
脉象沉紧而乱,如冰下湍流。
陈大夫一言不发,取出银针,手法迅疾地刺入沈玦几处大穴。银针入体,沈玦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哼,随即,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颤抖,竟奇迹般地开始减缓,虽然并未停止,但那股摧枯拉朽般的势头被暂时遏制住了。
陈大夫这才松了口气,提笔开方,笔走龙蛇,药方上的剂量比之前又重了几分。
“寒气已入经脉,此次发作来势汹汹,万不可再大意。”陈大夫神色严肃,对林卿低声道,“这方子先煎一剂服下,若能安稳度过今夜,便无大碍。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昏沉中依旧眉心紧锁的沈玦,叹道,“此症最耗元气,一次重于一次。爷心思太重,郁结不散,于病体有百害而无一利。夫人……还需多劝解宽慰才是。”
劝解宽慰?林卿看着榻上那张即便在昏睡中也透出孤绝与痛楚的脸,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的心门紧闭,拒绝一切暖意,又何来劝解宽慰的余地?
药很快煎好送来,浓黑的一碗。林卿试了试温度,小心地扶起沈玦。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本能地抗拒着,牙关紧咬。
“沈玦,吃药。”林卿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不容置疑。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或许是残留的意识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他艰难地启开一条缝。林卿将药匙凑近,一点一点,耐心地将苦涩的药汁喂进去。他吞咽得很慢,很费力,眉心因那极苦的味道而拧得更紧,偶尔呛咳,药汁便顺着嘴角溢出。
林卿用布巾轻轻拭去,继续喂。一碗药,喂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药力渐渐发挥,沈玦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他松开了紧抓着林卿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林卿轻轻活动了一下刺痛的手腕,没有离开。她让仆役打来热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解开沈玦被冷汗彻底浸透的中衣,小心地为他擦拭身体。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躯体苍白瘦削,却并不孱弱,肌理分明,蕴含着力量,只是此刻这力量被病痛彻底击垮。胸口、腰腹,甚至背部,都有一些或深或浅的旧疤痕,形状不一,有些像是陈年冻疮留下的印记,有些则像是……利器或某种粗糙绳索的擦伤。林卿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动作更加轻柔。
换上干爽的中衣,盖好被子,又将炭盆挪得近了些。书房里弥漫着药味、汗味和炭火气,混杂在一起,有些窒闷,却也比方才那纯粹的冰冷死寂多了一丝活气。
沈玦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睫毛不时轻颤,仿佛梦魇仍未远离。
林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静静守着他。窗外,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地冲刷着屋瓦庭院,雨声喧嚣,反而衬得室内这一隅格外寂静。
她看着他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冰冷防备,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年轻男子。那些旧疤痕,那些深植骨髓的寒意,那些紧闭的心门,还有国公府那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触手……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份始于责任、掺杂了怜悯与复杂情绪的守望,最终会走向何方。她只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座沈府,这个名为她丈夫的男人,他的世界,远比她最初想象的,更加寒冷,也更加孤独。
雨声渐渐转小,化作连绵不断的淅沥。长夜漫漫,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炭盆的红光跳跃着,努力散发着有限的热度。
林卿拢了拢衣衫,目光落在沈玦依旧微蹙的眉心上。
这病,果然是一次重于一次了。而前方,还有多少这样的寒夜,在等待着他们?
又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的,斜织着,从午后一直下到掌灯时分,将庭院里新开的几株晚桃打得颜色暗淡,花瓣零落泥泞。
这场雨没有引发寒症。沈玦甚至比前几日回来得早些,身上带着微潮的雨气,脸色却反常地透出一点薄红,呼吸也比平时略重。林卿迎上去,接过他微湿的外袍时,指尖无意中触到他的手背,竟是滚烫。
“你发热了?”她心头一紧。
沈玦抽回手,动作有些快,带着点不耐:“不妨事。”声音是哑的,鼻音浓重。
晚膳他几乎没动,只勉强喝了半碗清汤。林卿让厨房熬了姜汤,看着他喝下,又吩咐备水沐浴。沐浴后,那股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些,但精神明显不济,早早就躺下了。
林卿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风寒。可到了后半夜,身侧的人开始不安地辗转。没有痛苦的呻吟,也没有剧烈的颤抖,只是一种焦躁的、无意识的蠕动,夹杂着断续含糊的呓语。林卿睡眠浅,很快被惊醒。她探手过去,触到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掌心也一片滚烫。
“沈玦?”她低声唤他。
他没有回应,只是眉头拧得死紧,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灼热,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不正常的高温。
这不是寒症。这是高热。
林卿立刻起身,点亮烛火。昏黄的光线下,沈玦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连呼出的气息都烫人。
“去请陈大夫!”她扬声唤外间的仆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等待大夫的间隙,她不断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他额上、颈侧,又试图喂他些温水。他牙关紧咬,水渍顺着唇角流下,浸湿了枕畔。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谵妄,眼皮翕动着,偶尔迸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听不真切,只觉语气激烈而痛苦。
陈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后,眉头锁得更紧。
“外感风寒,引动内里虚火,加上近日劳心耗神,两下夹攻,来势汹汹。”陈大夫一边开方,一边摇头,“若是平常人,一副猛药发散发散也就罢了。可爷这身子底子,经不起虎狼之药,只能徐徐图之。这热,怕是要缠磨几日。”
药煎好,比平日更加苦涩难闻。林卿和芸香合力,才勉强将药汁灌下去小半碗,大部分都被他无意识地吐了出来。高热持续不退,到了天明时分,沈玦的意识似乎稍微清醒了些,能勉强睁开眼,只是眼神涣散,定定地看着帐顶,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和物。
“水……”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卿连忙扶起他,将温水一点点喂给他。他喝得很急,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更甚。
“慢点……”林卿拍着他的背,触手一片单薄而灼热的脊骨。
咳喘稍平,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是那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白日里,高热依旧反复。沈玦时醒时睡,醒时也多半浑噩,偶尔会盯着某处出神,或是含糊地问些没头没尾的话,问的大多是些生意上的细枝末节,或是某个地名、某个人名,林卿多半答不上来,只能低声安抚。他似听非听,很快又陷入昏睡。
林卿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换冷水帕子,试着喂药喂水,清理他因出汗而不断濡湿的中衣。高热消耗着他的体力,也消磨着他的意识,有那么几个瞬间,林卿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急剧起伏的胸口,心头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恐惧——怕他就这样被这无名的高热吞噬,再也醒不过来。
这种恐惧,与面对他寒症发作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痛楚不同,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侵蚀,看着生命的热度一点点被抽离,却无能为力。
直到第三日黄昏,那顽固的高热终于开始有消退的迹象。沈玦沉沉地睡了一大觉,再醒来时,眼神虽然依旧疲惫黯淡,却有了焦距。
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林卿。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倦怠,发髻也有些松散,正低头拧着一条帕子。
他似乎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干爽的中衣。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高热时的混乱、痛苦、还有那双始终在他身边忙碌的、带着凉意的手……
林卿察觉到动静,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平静:“醒了?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沈玦没有立刻回答。他尝试着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酸软无力,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石,干疼得厉害。
“水……”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卿扶他起来,将温水递到他唇边。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很顺从,只是手指无力,几乎握不住杯子。林卿便端着杯子,耐心地喂他喝完。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唤回了他更多的神智。他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目光落在林卿憔悴的脸上,又移向她手腕——那里,前几日被他抓出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刺目。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道:“……有劳。”
两个字,干涩而生硬,却让林卿微微一怔。这是他从病中清醒后,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分内之事。”她垂下眼,将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平常,“陈大夫说,高热虽退,但元气大伤,需得仔细将养一段时日,万万不可再劳神。这几日,外面的事,暂且放一放吧。”
沈玦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檐角的风灯已经点亮,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林卿知道他未必听得进去。沈玦这个人,像一架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似乎只有不停地运转,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或者,才能忘记某些东西。
晚膳是熬得烂熟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沈玦吃了小半碗,便摇头示意够了。林卿没有勉强,收拾了碗筷,又端来煎好的药。
浓黑的药汁,气味刺鼻。沈玦看着那碗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接过,依旧是一饮而尽。只是这次,喝完药后,他闭目缓了许久,才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
夜里,两人依旧同榻而眠。沈玦睡得很沉,高热退去后的虚脱让他无力维持平日的警醒。只是他的睡姿,依旧是微微蜷缩着,背对着林卿的方向,那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的姿态。
林卿却有些睡不着了。沈玦那声干涩的“有劳”,和他昏沉中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冰冷的强大截然不同的脆弱,像细小的钩子,在她心里某个原本平静的角落,勾起了涟漪。
她想起他腰腹间那些旧疤痕,想起他提起“沈家”时眼底深藏的厌憎与绝望,想起国公府嬷嬷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提点”。这个男人的世界,是由寒冰、高热、孤绝和深不见底的过往构筑的。
而她,因为一道圣旨,被抛入了这个世界。
最初,她只是被动地接受,谨慎地维持着距离,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可一场场病痛袭来,一次次守在榻边,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在昏沉中迷失,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仿佛被这持续不断的体温与照料,无声地融化了一角。
无关情爱,至少现在还不是。只是一种日益清晰的认知——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这沈府如今唯一的女主人,也是在这孤寒之夜里,他唯一能触碰到的一点……活人的温度。
身侧传来沈玦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林卿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他的病,一次重于一次。寒症与高热交替,蚕食着他的身体。而前方,国公府,沈家旧事,还有他一手构建却也可能反过来吞噬他的庞大商业帝国……都是潜伏的阴影。
这场高热,或许只是一个更漫长的、更艰难的征途的开始。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丝,沙沙地轻响着,像是永无止境的低语。长夜未尽,寒意悄然渗透,但这一次,林卿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了。
次日天光放亮,是个难得一见的晴好日子。连下了几日的阴雨潮气被阳光一蒸,庭院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连墙角那几株被雨打蔫的晚桃,也勉强挺起了残存的花苞。
沈玦的高热退得干净,只是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柱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镜中的脸苍白消瘦,眼底两抹浓重的青黑,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不见底,却也更添了几分琉璃般的易碎感。
林卿进来时,他已自己换上了一身素青的常服,正对着镜子试图束发,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几次都没能将玉簪固定妥当。
“我来吧。”林卿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玉簪。
沈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垂下手,任由她摆弄。两人离得近,林卿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干净的、类似冷松的气息。他的头发很黑,质地却有些硬,握在手里凉凉的。她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耐心,将散乱的长发拢起,梳理通顺,再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玉簪稳稳簪住。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站一坐,姿态疏离,却又因这清晨静谧的梳发举动,显出几分突兀的、不真实的融洽。
“今日天气好,可要去院子里坐坐?”林卿放下梳子,问道。
沈玦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阳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庭院东南角有一处小小的敞轩,临着一池残荷,此刻荷叶还未舒展,只有些枯梗伶仃地立在水面。轩内设了竹榻、石几,平日少有人来,倒是清静。
林卿让人在竹榻上铺了厚实的软垫,又备了热茶和几样清淡点心。沈玦靠着垫子坐下,阳光透过疏朗的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微微眯起眼,似乎有些不适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但并没有躲开。
林卿斟了茶,递给他。茶是上好的云雾,汤色清亮,热气袅袅。沈玦接过来,捧在手中,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那一点暖意透过薄薄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掌心。
两人都没有说话。敞轩里很静,只有微风拂过竹帘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仆役压低的脚步声。池水映着天光,粼粼地晃着眼。
这种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周砚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步履匆匆,面色有些凝重。他走到敞轩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却先看向了林卿,带着请示。
林卿明白他的意思。沈玦病体未愈,按理不该再劳神。她看向沈玦。
沈玦已经放下了茶杯,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惯常的、冷峻的专注所取代。“说。”他开口,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晰。
周砚这才上前,低声道:“爷,南边漕运的线,出了点岔子。我们上月订的那批从苏松出发的粮船,在淮安闸口被卡了三天了,漕司那边找各种理由不放行,下面掌柜打点了几回,银子送出去,水花都没见一个。押船的柳掌柜递了急信,说……隐约听到风声,像是京里有人递了话。”
沈玦垂着眼,指尖在石几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淮安漕司……”他低声念了一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锐利,“我记得,现任的漕运总督,是去年才从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平调过去的。他有个得意门生,如今在都察院浙江道,年前参过江宁织造曹家亏空案,风头正劲。”
周砚点头:“是。爷的意思是……”
“曹家那案子,牵连甚广,最后却雷声大雨点小,只揪出两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曹家背后是宫里哪位贵人,大家心知肚明。”沈玦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那位御史风头是有了,却未必得了实惠,反而得罪了人。他老师如今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怕也是如坐针毡,急着想找些‘政绩’,或是……寻个稳妥的靠山。”
林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些商场官场的倾轧算计,离她原本的世界很远,此刻听来,字字句句却都透着冰冷的刀光剑影。沈玦寥寥数语,便已切中了要害。
“那我们这批粮船……”周砚问。
“粮船是小事。”沈玦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卡我们的船,无非是想逼我出面,或是……卖我个人情。”他顿了顿,看向周砚,“你亲自去一趟淮安,不必见总督,去见那位柳掌柜提过的、具体卡船的那个闸官。告诉他,沈记愿意捐一笔银子,修缮淮安北段的古河道,造福地方。另外,我记得漕督那位如夫人,是扬州人,极爱扬州玉工坊的玲珑点翠头面?库里是不是收着一套前朝内造的老物件?寻个妥帖的由头,给她送去。”
周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属下明白。只是……捐银修河,动静是否大了些?”
“不大,如何显得出诚意?”沈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水,“河道年年修,银子年年拨,却总不见好。我们捐了,是替朝廷分忧,也是替漕督解围——毕竟,河道不畅,漕运如何能通?至于头面,不过是妇人间的寻常往来,聊表对乡梓的一点心意罢了。”
轻描淡写,却已将一场可能的风波,化解于无形,甚至反客为主,将可能结怨的对象,变成了潜在的、欠下人情的关系。
周砚领命而去。
敞轩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似乎移动了些许,落在沈玦半边脸上,将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照得清晰,另外半边脸却隐在阴影里。他微微侧头,看向池中枯荷,眼神有些空茫,方才那番运筹帷幄的冷锐,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卿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侧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常要这般算计么?”
沈玦似乎愣了一下,转过脸来看她。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半晌,才道:“生存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是啊,生存。从一个被家族弃若敝屣的“灾星”,到如今手握庞大商业帝国、连官府都要忌惮三分的沈玦,这其中的每一步,恐怕都浸透了这样的算计、周旋、乃至血腥的搏杀。不仅仅是商场,还有与家族、与过往、与这世道无处不在的恶意的对抗。
他今日能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喝着清茶,轻描淡写地决定一笔巨款的去向和一套珍宝的归属,所倚仗的,或许正是这浸入骨髓的警惕与算计。
“累吗?”林卿听见自己问。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问题太过逾越,也太过苍白。
沈玦却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池水,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天光云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轻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般,说道:
“习惯了。”
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在寒症与高热交替的间隙里挣扎求存,也习惯了……不期待任何温暖与理解。
林卿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烫着掌心,心底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她忽然想起那盆春兰,他说它娇贵,畏寒,需仔细看顾。可他自己呢?在这冰冷彻骨的世界里,又有谁曾仔细看顾过他?
阳光渐渐炽烈起来,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点。微风送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和府墙外街市模糊的喧嚣。这是一个安宁平和的春日早晨。
但林卿知道,这份安宁,之于沈玦,是何等脆弱,何等奢侈。它建立在他无休止的劳神、算计和与病痛的对抗之上,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不知何时就会断裂。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茶凉了,她便替他续上热的。点心未动,她也不劝。
有时候,沉默的陪伴,或许是这种时刻,唯一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沈玦后来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阳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流淌,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林卿看着他,心想,或许他真的太累了。累到在这春日暖阳下,在这短暂卸下防备的时刻,允许自己显露一丝真实的倦怠。
只是这宁静并未持续到日暮。午后,一封来自江南的信笺,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入了沈府。信是沈记在江宁的大掌柜亲笔所书,寥寥数语,却让看完信的沈玦,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雨前的天空。
他将信纸慢慢揉皱,握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他才抬眼,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林卿,眼底翻涌着某种林卿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嘲弄,还有一丝深切的、冰凉的疲惫。
“备车,”他对候在轩外的仆役吩咐,声音平静得可怕,“去镇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