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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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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的啼叫似乎还在耳边萦绕,白巧在冰冷的硬铺上辗转了半宿,天刚蒙蒙亮,那催命般的拍门声就再次响起。
又是药园。重复的劳作,沉重的木桶,磨破的肩膀,还有管事赵大那双永远带着审视和挑剔的三角眼。白巧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一头被套上轭的老牛,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微弱的火苗,证明着她与周围那些麻木面孔的不同。
晌午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赵大晃着肥硕的身子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烦躁和算计的神情。
“你,白巧儿,”他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白巧鼻尖,“砾土圃北边那片‘蛇见愁’该分株了,今天之内弄完。还有,后山药涧上游的‘寒水潭’附近,有几丛‘星夜兰’要采回来,库房急用。”
周围的杂役闻言,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投向白巧的目光里混杂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庆幸不是自己。
蛇见愁分株是苦活,那玩意儿汁液沾上皮肤奇痒无比,根系又扎得深。而后山的寒水潭……那是杂役们私下默认的“晦气地”,不仅路远难行,潭水冰寒刺骨,据说以前还有杂役在那里失足淹死过,更别提可能遇到的毒虫野兽。
白巧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低低应了声:“是,管事。”
她知道这是刁难,但也可能是机会。寒水潭够偏僻,或许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或者至少,暂时远离赵大和其他杂役的视线。
她先去处理蛇见愁。忍着那令人抓心挠肝的瘙痒,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厚布裹着手,一点点将纠缠的根系分开,重新栽种。等到弄完,日头已经偏西,手臂和手上裸露的皮肤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耽搁,拿起药篓和一把略显笨重的采药短镰这是去后山才被允许临时领取的“工具,朝着后山更深处的寒水潭走去。
路越走越窄,林木愈发幽深。光线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寂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怪异的鸟鸣。白巧的心一点点提起来,紧握着短镰的手心满是冷汗。
寒水潭比她想象中更阴森。那是一处位于山坳背阴处的深潭,水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寒气扑面而来,让穿着单薄的她立刻打了个哆嗦。潭边石壁湿滑,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星夜兰就生长在潭边最陡峭、最湿滑的那片石壁上,几丛深紫色、叶片细长带着银色斑点的小草,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
白巧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药篓放在相对干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壁。她必须非常小心,一旦失足滑落进那深不见底的寒潭,绝无生还可能。
就在她屏息凝神,伸着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最近的一丛星夜兰时——
“噗通!”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死寂环境中格外清晰的落水声,从不远处潭水的另一侧传来!
白巧吓得一哆嗦,手指一滑,差点从湿滑的石壁上掉下去。她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惊疑不定地扭头望去。
只见潭水边缘,靠近一处缓坡下水的地方,水花正在荡漾。一个人影半沉半浮地靠在潭边一块大石旁,似乎刚从水里挣扎出来,正剧烈地咳嗽着,浑身湿透,深蓝色的外门弟子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狼狈的身形。
那人抬起湿漉漉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正是林风!他胸口处的外门弟子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下面皮肉翻卷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将周围的潭水染上淡淡的红色。
白巧的脑子“嗡”了一声。
寒水潭……受伤的男主……
记忆的碎片狠狠撞在一起。原著里,阎时确实是在某次独自历练或者说,被世界之力牵引时,于一处寒潭边,“偶然”救下了受伤中毒、被妖兽追赶至此的林风,这是两人感情线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可是,阎时呢?她在哪里?
白巧的心脏狂跳起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幽深的树林,寂静的潭水,除了她和狼狈的林风,再无人影。
剧情……提前了?还是……发生了偏差?阎时没有来?还是……她来了,却因为觉醒,选择了不出现?
林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艰难地转过头,湿发贴在额前,目光锐利而警惕地锁定白巧。当看清只是一个穿着灰扑扑杂役服、形容狼狈、手里还拿着采药镰刀的小丫头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取代。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呛水和伤势显得有些沙哑,“是何人?在此作甚?”说话间,他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更多冷汗。
白巧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跑?装作没看见?还是……
她看到了林风伤口渗出的血,颜色似乎有些暗沉,结合原著情节,他应该是中了某种寒毒或者妖兽的毒。星夜兰……星夜兰好像有微弱的祛寒镇痛效果?但效果甚微,主要是用于安抚低阶灵兽心神的。对了,寒水潭附近,似乎还生长着另一种伴生草药……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林风的眼神骤然一变,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密林深处,低喝一声:“小心!”
几乎是同时,一道灰影带着腥风从林中蹿出,直扑潭边的林风!那是一只体型如小牛犊般大小、形似豺狼却头生独角的妖兽,双眼赤红,口涎滴落,正是原著中提到的、追击林风至寒水潭的“寒角狰”!
林风强提一口气,挥掌拍出,一道黯淡的蓝色掌风击向妖兽。但他受伤中毒在先,又落水受寒,这一掌威力大减,只是稍稍阻了阻妖兽的扑势。
寒角狰咆哮一声,眼中凶光更盛,显然看出林风已是强弩之末,后腿一蹬,再次扑上,这次的目标除了林风,似乎也将离得较近的白巧笼罩在了攻击范围之内!
死亡的阴影骤然降临。
白巧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兽口和利爪在眼前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剑吟,破空而来!
一道冰寒彻骨的白色剑光,如九天落雷,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那寒角狰的脖颈之上!
“嗷——!”凄厉的惨嚎戛然而止。
血光迸现,妖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大片潭水,独角滚落一旁,赤红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剑光敛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潭边一块干燥的岩石上。衣袂飘飘,不染纤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雾,仿佛她本就是这寒潭的一部分。
阎时。
她手持一柄通体晶莹如冰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兽血正沿着剑锋缓缓滑落。她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死去的妖兽,清冷的目光,先是扫过捂着伤口、喘息未定的林风,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个不甚相干的陌生人。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白巧身上。
四目相对。
白巧能从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看到一丝极其复杂、几乎要冲破冰层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世界之力强行催动而产生的“关切”或“动容”?却又被更强大的、属于觉醒意志的冰冷理智死死压住,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平静。
阎时握着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
但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几近于无地,对着白巧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警告。一个命令。一个让她“不要多事、立刻离开”的示意。
然后,阎时重新看向林风,开口,声音清冽,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进行最普通的同门交流:
“林师弟伤势如何?可需相助?”
白巧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她不敢再看阎时,也不敢看林风,甚至不敢去看地上妖兽的尸体。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发抖的腿,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抓起地上的药篓和短镰,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去。
身后,隐约传来林风带着感激和些许虚弱的声音:“多谢……阎师姐援手……”
还有阎时那依旧平静无波的回应:“分内之事。”
白巧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穿过幽暗的树林,越过崎岖的山石,任由冰冷的空气割痛喉咙,任由泪水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屈辱,或许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自己刚才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她也知道,是阎时救了她——或者说,救了“在场的人”。但阎时那个眼神,那个摇头,比妖兽的利爪更让她感到寒意。
她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影子”,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场“巧遇”中的多余者。阎时在按照“剧情”行动,救下林风,可她觉醒的意识,却在抗拒,在警告自己这个“变数”立刻消失。
世界之力牵引着她。
而阎时,在对抗与顺从之间,选择了最符合“清冷女主”人设的、也是最安全的方式——完成剧情节点,同时,清除干扰。
白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砾土圃附近的。她瘫坐在一丛枯草后面,抱着药篓和短镰,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手臂上蛇见愁带来的瘙痒,此刻变得微不足道。
她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草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活下去……
在这被剧情和无上意志双重碾压的缝隙里……
她真的……能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