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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篡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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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回砾土圃附近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被裸露的树根绊倒。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混合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感和冰冷空气灌入肺叶的撕裂感。
她瘫倒在一丛半枯的“铁线藤”后面,背靠着一块冰冷粗糙的山石,药篓和短镰“哐当”掉落在脚边。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比刚才直面寒角狰时更剧烈。
不是恐惧死亡本身。而是那种……被无形之力摆布的绝望。
世界之力要阎时去寒水潭,救林风。阎时去了,剑光如她笔下描绘的那般清冷精准,斩杀了妖兽。一切都符合“原著”的轨迹,除了——多了一个她。
而阎时,那个已经觉醒、宣称“笔在她手里”的阎时,在那个瞬间做了什么?
她救了她。用那道本该只属于男主角的“援手”,顺带地、或者说,不得不地,斩断了扑向她的兽爪。
可她的眼神。
白巧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冰封的湖面下,是剧烈挣扎的暗涌,是近乎本能的抗拒,最终凝固成一片漠然的死寂。还有那个几不可察的摇头——警告她,赶她走,让她这个“错误”立刻从这场被安排的“巧遇”中消失。
阎时不想她死。
这个认知,比阎时要杀她更让白巧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屈辱。
不想她死,不是因为她是“白巧”,不是因为她曾是赋予她形神的“创造者”,甚至不是出于任何一丝同类的情谊。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一个用来对抗或戏弄世界之力的“意外变数”?或者,仅仅是……“笔”不能这么快就毁掉自己刚得到的、唯一的“参照物”?
她的生死,在阎时眼中,或许只取决于是否“有用”,是否“有趣”。
而世界之力呢?它似乎并不在意她这个“白巧儿”的死活,它只在乎阎时和林风是否按照既定剧本相遇、互动。她刚才差点死在寒角狰爪下,或许也只是剧情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被随时抹去的“意外”。
两股力量——觉醒的女主意志,和顽固的世界惯性——都在拉扯着她,却又都视她如草芥。
“呃……”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绞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惊吓、奔跑、冰冷的潭边寒气,让本就空乏的肠胃更加难受。手臂上蛇见愁带来的瘙痒也重新变得鲜明,混合着被紫阙兰划伤和逃跑时新添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狼狈不堪。天色向晚,远处的药园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必须回去了,再不回去,赵大那里没法交代,今晚可能连那点馊硬的杂面馍都领不到。
她挣扎着站起来,捡起药篓和短镰。药篓里空空如也,星夜兰一株也没采到。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甚至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
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肮脏、布满细小伤口和红痕的手,然后慢慢擦去脸上的污迹,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却又在空洞深处,燃起一点冰冷的、执拗的光。
活着。
既然阎时“不想她死”,那她就必须抓住这一点。不管这“不想”背后是多么冰冷和功利的理由。
既然世界之力暂时无视她,那她就利用这“无视”,在缝隙里尽可能多地汲取养分,哪怕是最肮脏的养分。
她需要食物,需要治疗简单伤病的草药,需要了解这个宗门更多的规矩和漏洞,需要找到除了药园和后山之外,其他可能获取资源或信息的途径。
阎时在观察她,世界在按照某种惯性运行。
那她就演给她们看。
演一个最卑微、最不起眼、挣扎得最用力却也最符合“白巧儿”这个身份该有的样子的……药园杂役。
她拎起空药篓,拖着依旧虚软的双腿,慢慢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背挺得有些僵硬,步伐却异常稳定。
寒水潭边,妖兽的血迹早已被冰冷的潭水稀释冲散。
阎时站在林风稍远一些的地方,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寒角狰的毒息,正用自身精纯的冰寒灵力为其祛除。整个过程她神色淡漠,动作精准,符合一个强大同门对受伤师弟最标准、最无可指摘的救助。
林风靠在石边,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他看向阎时的目光带着诚挚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这位清冷绝尘、修为高深的阎师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看似难以接近,却会在同门危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此次多谢阎师姐救命之恩,风没齿难忘。”林风郑重道。
“分内之事。”阎时的回答简短,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她收回手,毒息已除。“此地不宜久留,林师弟能自行回返否?”
“已无大碍,可自行回去。有劳师姐费心。”林风忙道。
阎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白衣拂动,便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极不经意地,扫过白巧刚才逃离的方向。那片幽暗的树林,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她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制的冰层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不想她死。
至少,现在不想。
这具身体,这个世界,这笔……糊涂账里,那个瑟瑟发抖、满眼恐惧却又带着一股狠劲的影子,是目前唯一一点……属于“意外”的真实。
留着她。
看看这被强行篡改的命簿上,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至于那依旧试图将她拉向林风身边的世界牵引力……
阎时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冰蓝色的灵光在她指尖缠绕,冰冷而桀骜。
她轻轻握拳,灵光湮灭。
然后,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影,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山岚之中,与回返宗门的林风,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夜,缓缓覆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