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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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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巧是被一阵粗鲁的拍门声和尖锐的呵斥惊醒的。
“都死了吗?滚起来!药园子的活计不用干了?!”
管事赵大那张油腻肥胖、永远带着不耐烦和戾气的脸出现在门缝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里,他像一尊堵住生路的恶煞。
窝棚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的窸窣声。白巧迅速爬起来,用冰冷刺骨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套上那身灰扑扑的短打,抓起角落里属于自己的破旧水桶和药锄,跟着其他同样睡眼惺忪、瑟缩着身子的杂役,汇入前往药园的沉默人流。
她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开始第一步,现实的齿轮已经毫不留情地碾了过来。
药园的活计繁重枯燥。她负责的区域是东边角落一片半荒废的“砾土圃”,土质贫瘠,灵气稀薄,只长着些最不值钱的“铁线藤”和“地魄草”,这两种都是炼制最低阶“辟谷丹”和“止血散”的边角料,需求量不大,但养护起来格外费力。铁线藤根系坚硬如铁,盘踞在砂石地里,除草时稍不留神就会割伤手;地魄草则喜阴湿,需要每日从远处的山涧挑水浇灌,而取水处路陡石滑,是杂役们最不愿去的苦差之一。
今日的水似乎格外沉重。白巧咬着牙,一趟又一趟往返于山涧与砾土圃之间,单薄的肩膀被粗糙的扁担磨得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拉风箱般的嘶鸣。其他杂役要么三三两两偷懒,要么早就干完了自己相对轻松的活计,躲在背阴处歇息,没人多看她一眼,更没人帮忙。
这就是白巧儿的日常,也是她必须适应的“生存”。
中午只有半个时辰的休息,发下来的食物是两个硬得像石头、掺着糠皮的杂面馍,和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菜叶稀汤。白巧强迫自己一点点咽下去,每一口都刮得喉咙生疼,但胃里有了东西,眩晕感总算减轻了些。
她一边小口啃着馍,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砾土圃位置偏僻,靠近后山入口,平时少有人来。她记得设定里,这片药园后山深处,似乎有一处废弃的“洗剑池”,是很多年前某位脾气古怪的长老留下的,后来长老陨落,池子荒废,灵气虽已散尽,但池底可能沉积着一些含有微弱金铁之气的“寒铁砂”,是低阶炼器学徒偶尔会来找的东西。
寒铁砂对她没用,但那里足够偏僻,或许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藏身或观察点。更重要的是,去洗剑池会经过一片野果林,这个季节,应该有些能果腹的野果子成熟。
下午继续浇水。日头西斜时,她终于浇完了最后一片地。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脚底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拖着疲惫的身子回窝棚,而是借口寻找丢失的药锄(其实就藏在草丛里),磨蹭到了最后。
等药园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迅速捡回药锄,拎着空水桶,做出一副还要去山涧打水浇灌私藏“好苗子”的样子——这是杂役间心照不宣偶尔会干的事,用公家的水浇灌自己偷偷移植的、可能稍微值钱点的草药幼苗,指望能多换几个贡献点。
她沿着记忆中的模糊方位,尽量避开明显的路径,朝着后山野果林的方向摸去。林子比想象中难走,藤蔓纠缠,碎石遍地。她小心翼翼,既要留意脚下,又要提防可能出现的蛇虫或小型野兽。
就在她终于看到几株挂着红彤彤小果子的灌木,心中微喜,伸手去摘时——
“嘶!”
一声轻微的、带着怒意的嘶鸣从旁边的乱石堆后传来。
白巧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缩回手,后退几步,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心脏狂跳。
只见石堆后,缓缓探出一个三角形的蛇头,通体暗褐色,带着不规则的灰黑斑纹,一双竖瞳冰冷地盯着她,蛇信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是“铁线蝮”!一种低阶毒蛇,毒性不算顶尖,但被咬上一口,以她这凡人之躯,若无及时救治,多半凶多吉少。这种蛇通常栖息在更深的石缝或洞穴,怎么跑到林子边缘来了?
白巧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脑子里飞快回想关于铁线蝮的设定:畏强光,喜阴湿,行动不算迅捷,攻击前会盘起身体,发出持续的威胁声……
那蛇似乎被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入侵者”激怒,身体慢慢从石堆后游出,盘成了一个紧凑的圈,蛇头高昂,死死锁定她。
跑?她这小身板,在藤蔓乱石间绝对跑不过它。呼救?这偏僻地方,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硬拼?手里只有一把钝了的药锄和一个破水桶。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奇异的、微弱的牵引感忽然从她意识深处传来。不是来自她自己,更像是……某种外在的、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她一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偏离了毒蛇,落向了左前方不远处的一丛不起眼的、叶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深紫色矮草。
“紫阙兰……伴生于阴湿毒物巢穴附近,其汁液辛辣刺鼻,可短暂驱散低阶蛇虫……”
一段几乎被她遗忘的、属于原作者设定集的模糊文字,突兀地闪过脑海。
几乎是本能地,在那毒蛇即将弹射攻击的前一刹那,白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丛紫阙兰扑去!她顾不上被锯齿叶片划伤手臂的刺痛,胡乱揪下几片叶子,在手心里狠狠揉搓,挤出墨绿色带着刺鼻气味的汁液,然后猛地朝着毒蛇的方向甩了过去!
汁液溅在蛇身上和周围的空气里。
“嘶——!”
铁线蝮发出一声更加尖锐愤怒的嘶鸣,但攻击的动作却明显迟疑、紊乱了一下,蛇头有些烦躁地摆动,似乎被那刺鼻的气味干扰了感知。
趁此机会,白巧连滚爬爬,抓起药锄和水桶,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亡命狂奔!她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传来蛇类游走撞动枯枝落叶的窸窣声,但似乎没有追上来。
一直跑到能隐约看见药园篱笆的地方,她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干,弯腰剧烈地喘息,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手臂上被紫阙兰叶片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混合着汗水,更添难受。
她活下来了。凭借着一丝侥幸和那突兀浮现的“记忆”。
但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那牵引感……那恰到好处浮现的“知识”……
是巧合吗?
还是……那双在云端之上俯瞰的眼睛,在“观察”之余,随手给予的一点“提示”,以确保她这个“观察对象”不会过早地、毫无价值地死去?
又或者,是这个世界所谓的“剧情惯性”,在阎时觉醒之后,依然残留着某种力量,试图将她这个“变数”推回既定的、可能与她原本命运交织的轨道?比如,遭遇一次“意外”,然后被“恰好”路过的某人救下?
白巧猛地打了个寒颤,比刚才直面毒蛇时更冷。
她想起阎时消失前的话——“世界之力仍牵引着禁锢着她往所谓剧情的走向继续”。
难道,这种无形的牵引,并不仅仅作用在阎时身上?也作用在这个世界本身,作用在她这个“外来者”身上?像一张粘稠的网,看似挣脱了,却依然沾着丝缕缕的束缚?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擦伤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紫阙兰汁液的痕迹和刺鼻气味。
活着,似乎比想象中更难。不仅要对抗看得见的危险,还要提防那些无形的、不知来自何处的拨弄。
她缓缓直起身,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云层厚重,看不见星辰,也看不见那可能存在的白色身影。
但那种被注视、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她紧了紧手中冰冷的药锄,抿紧嘴唇,朝着窝棚的方向,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不管是什么力量在牵引,不管前路有多少未知的陷阱。
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看清这棋局,才有机会……找到回去的路,或者,斩断这些该死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