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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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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巧几乎是挪回杂役院的。
那一片低矮拥挤的窝棚,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堆沉默的坟包,只有零星几扇破窗户透出昏黄黯淡的光,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周遭更加死寂阴冷。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气味、馊水味,还有长久不散的、属于底层人群聚居特有的浑浊气息。
她的通铺在最靠里、最潮湿的那间。推开发出“吱呀”怪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温热浊气扑面而来。屋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人,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声交织。没人注意她回来,或者说,没人在意。
白巧摸索着走到最角落那个属于自己的、铺着薄薄一层脏旧稻草的位置,蜷缩着躺下。身下的“床板”其实就是用几块不平整的木板搭在土坯上,硌得生疼。薄被硬得像块浸了油的抹布,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潮气和异味。
胃还在抽搐着疼,喉咙干得冒火。但她一动也不想动,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头顶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房梁。
活着。
这两个字在黑暗里无声地反复敲打。
这个世界太吓人了。不是她笔下那种带着浪漫想象的“修真界”,而是真正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外门弟子间的斗殴抢掠时有所闻,失手打死打残也并非稀罕事,只要不太过,管事们根本懒得过问。至于杂役?更是连草芥都不如。上个月,隔壁院一个负责清洁兽栏的杂役,只是不小心惊扰了一头低阶灵兽坐骑,就被那内门弟子随手一道气劲打得胸骨塌陷,当天夜里就断了气。尸首怎么处理的?没人问,也没人提,像扫走一簸箕垃圾。
而她,白巧儿,比那个倒霉的杂役更不如。至少那人还有点力气。她呢?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个崇尚力量的世界里,连最基本的“不被随意碾死”的资格都没有。
回去。对,要回去。回到那个有空调、Wi-Fi、点外卖的、安全平凡的世界。哪怕继续当个扑街作者,为生计发愁,也好过在这里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刻就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可怎么回去?她连自己怎么来的都稀里糊涂。是因为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改稿,低血糖晕倒?还是什么神秘力量?毫无头绪。
阎时……那个最大的变数和威胁。她知道了自己的“来历”,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有趣的观察对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她或许不会立刻杀自己,但她随手的一个念头,一次“兴致”,就可能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比如,明天管事的突然给自己分配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危险任务?或者,某个看她不顺眼的同门,突然“福至心灵”地想找她麻烦?在这个世界,所谓的“巧合”和“命运”,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也许真的可以随手拨弄。
白巧猛地攥紧了身下冰凉的稻草,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不能被动等待。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阎时那点虚无缥缈的“兴趣”上。
活下去,是第一要务。而要活下去,在这个世界,就必须要有力量。哪怕是最微末的力量。
白巧儿这具身体,根骨奇差,年纪也偏大,按照常规途径修炼,恐怕终其一生连炼气一层都难以突破。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无路可走。
她想起药园。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除了那些明面上的、需要上交的灵植,药园角落里,山壁石缝间,甚至某些废弃的药渣堆里,有时会有些不起眼的、不入品级甚至被认为“无用”的杂草野藤。有些,在她原本的世界设定里,或者在她查阅过的庞杂资料里,隐约记得可能有些偏门的用途。比如,某种名为“灰线草”的玩意,汁液有微弱的麻痹效果,混合几种常见野草根茎捣碎,晒干点燃,产生的烟雾能让人短暂昏沉。又比如,后山背阴处偶尔能找到的“腐骨菇”的孢子粉,少量吸入会导致剧烈腹泻……
这些“小伎俩”,在真正的修士面前不值一提,一个最基础的清心诀或者体质稍强就能抵御。但是,对付同样身为凡人、甚至只是比凡人强壮一点的杂役,或者某些灵智未开的低阶野兽,或许能有点用。
更重要的是,药园连接着后山。后山深处,据说有猛兽,也有机遇——一些侥幸未被发现的、年份久远的普通草药,甚至是前人遗留的、不值钱但可能有用的小物件。危险,但可能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改变现状的途径。
她需要规划,需要谨慎,需要利用对这个环境最后的熟悉,和对“剧情”背景的模糊记忆,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寻找可能的缝隙。
至于阎时……暂时把她当成这残酷世界里,一个格外不可预测、格外危险的“天灾”吧。尽量避开任何可能引起她额外注意的事情。低调,再低调。像最不起眼的尘埃,隐没在人群里。
活下去。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寻找可能的漏洞或线索。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微弱如风中残烛,摇曳在无尽的黑暗里。
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死寂。
白巧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闭上干涩的眼睛。
明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药园汲水。在那之前,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
活下去。
从每一个卑微的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