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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巧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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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浸了冷水的墨,迅速晕染了整片天空。山岚四起,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潮气,也带走了最后一抹白色的衣角。
白巧瘫坐在枯树根旁,下颌处那一点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在,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阎时消失了,可那最后一眼——兴味、审视,带着高高在上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却烙进了她眼底。
“挣扎,求存,或者……消亡。”
“你的‘笔’,已经在我手里了。”
那声音不高,却比望仙台上的罡风更冷,直直钻进她骨头缝里。
她牙齿磕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嘚嘚”声。不是冷,是恐惧过后虚脱的寒战。她环抱住自己,粗糙的杂役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创造者?不,那已经是上辈子……或者说,另一个维度的事了。在这里,她是白巧儿,药园里最不起眼、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杂役。根骨差到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勉强,力气也小,唯一的长处大概是……还算认得清几种低级药草?呵,这算什么长处。
可阎时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撬开了她一直试图封死的某个角落。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每一阵风,每一缕灵气,每一次饥饿与疲惫,同门的欺辱,管事的苛责,都是真实的。她不是读者,不是旁观者,她是嵌进这真实里的一粒尘埃。而阎时,那个由她亲手“设计”出来的完美主角,如今成了这真实世界里,掌控着更高规则的存在,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她这只……“可怜影子”。
她会怎么做?像观察笼中鼠蚁一样,看着自己挣扎?还是会在某个兴之所至的时刻,随手拨弄一下命运的丝线,让自己遭遇更不堪的境地,以满足那份“研究”的趣味?
白巧猛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山风更紧了,带着夜晚的寒意。远处,属于内门弟子区域的灯火渐次亮起,温暖而遥远,映不亮这片荒僻的角落。属于杂役的窝棚区,只有几点昏暗的、摇摇晃晃的油灯光晕。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今天因为望仙台盛事,所有低阶弟子都被驱赶去观礼,杂役们的活计堆积,她从天不亮忙到午后,又被拉去充人数站班,粒米未进。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一阵阵涌上。
求存。
这个词沉甸甸地压下来。
怎么求存?继续当这个谁都可以欺负的“白巧儿”,在药园耗尽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因为某次小小的“过失”被赶出去,或者悄无声息地病死在某个角落?
她撑着手臂,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必须动。先回去,回到那个挤了十几个人的、充满汗味和霉味的通铺。至少,那里暂时还算一个“窝”。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却在冰冷的恐惧和生理的虚弱中,艰难地转动。
阎时说,笔在她手里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知道自己所有的“设定”?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尽管剧情早已因为自己的介入和她本身的觉醒而面目全非。她甚至可能……能一定程度地影响或操控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毕竟,她是此界如今唯一成功“飞升”又自行折返的存在,是突破了某种界限的人。
不,不能把她当“人”看了。至少不能当成自己笔下那个虽然清冷孤高、但终究有爱憎有软肋的“女主角”来看。她是“阎时”,一个觉醒的、凌驾于世界之上的意志,一个危险的观察者。
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对这个世界大框架的了解?对某些人物、某些事件模糊的“先知”?可这些,在阎时面前,恐怕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是催命符。阎时绝不会允许一个“前作者”继续用“剧本”的眼光来揣度她。
劣势?太多了。糟糕的身份,糟糕的资质,毫无自保之力,还有一个最恐怖的、隐藏在云端之上的“观察者”。
白巧猛地停下脚步,扶住旁边冰冷的山石,剧烈地喘息。冷汗湿透了里衣。
不能慌。至少现在,阎时似乎还没有立刻捏死自己的打算。她说了,“让我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子。”这是一种给予,也是一种更残忍的考验。在绝对的掌控下,给予一丝微弱的、可能是虚假的“生机”。
她要的,恐怕不是一个顺从的、很快消亡的影子。而是一个……能让她觉得“有趣”的挣扎过程。
白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活下去。不管多难,先活下去。活得比阎时预期的久一点,挣扎得比她预想的有看头一点。至少,在对方失去兴趣、或者决定“处理”掉自己之前,找到一线真正的生机。
哪怕那生机,渺茫如风中残烛。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窝棚区零星的灯火,眼神里终于褪去了一些纯粹的惊惧,染上了一点属于求生者的、微弱却执拗的狠劲。
白巧儿。
从今天起,她只能是白巧儿。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去试、去拼的药园杂役。
至于那个高悬于命运之上的白色身影……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走向那片属于她的、黯淡的灯火。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峦。风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极不对等的博弈,奏响低沉的序曲。
而在无人可见的九霄之上,云海深处,一双清冷的眼眸,正缓缓闭合。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掠过唇角。
观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