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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创造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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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山风如刀,削过望仙台万载不化的玄冰。
白巧缩在祭坛边缘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高台之上,云海翻腾,霞光如血,映得正中那道身影愈发清寒孤绝,仿佛九天玄冰雕琢而成。
那是阎时。今日是她证道飞升,破界而去的时刻。
也是白巧在这本名为《渡仙劫》的书中世界,作为“白巧儿”这个边缘到几乎只存在于背景板里的药园杂役弟子,所能窥见的、最接近“剧情核心”的一幕。尽管,这核心早已脱离了她最初的设定,狂奔向连她都看不清的远方。
白巧拢了拢身上灰扑扑、明显短了一截的杂役弟子服,将半张冻得发青的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视野狭窄,只能看到前方无数攒动的人头,和更远处,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此刻却齐聚于此的宗门巨擘们模糊的背影。敬畏与狂热交织的低语,被罡风吹得支离破碎,嗡嗡地响成一片。
“……三百年苦修,九死一生,终至大乘圆满……”
“……阎师姐道心通明,实乃我宗万载气运所钟……”
“……天劫已过,只待接引仙光……”
白巧听着,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麻木。
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时间在这日复一日的汲水、除草、照看最低等灵植中变得模糊。最初的惊恐、不信、挣扎早已被磨平,只剩下求生本能驱使下的苟延残喘。这是个真实的、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远比她键盘下敲出的文字要残酷千万倍。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白巧儿”这具根骨奇差、毫无背景、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被管事打杀的身体。
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正站在望仙台之巅,接受万众朝拜。
阎时。
这个名字划过心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刺痛。那是她创造的角色,一笔一划,赋予其形貌、性情、命运。清冷、孤高、道心坚定,背负血海深仇,一路披荆斩棘,终将站在世界之巅。她是这个故事绝对的核心,是白巧曾经灌注了最多心血与期待的“女主”。
可白巧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亲眼“见证”她的辉煌。
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动了。
极缓地,她抬起了手。素白广袖垂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没有任何繁复的法诀,只是向着无尽苍穹,虚虚一引。
刹那间,风停云驻。
翻腾的云海凝固,奔流的霞光定格,连呼啸的罡风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寂静”在蔓延。
然后,光来了。
并非从云层裂隙或日月星辰中透出,而是凭空而生,自她指尖绽放。初时只是一点莹润剔透的纯白,旋即晕染开来,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将她整个人温柔又霸道地笼罩其中。光柱内里,似有琼楼玉宇的虚影流转,仙音缥缈,道韵天成。
接引仙光。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叩拜。长老们热泪盈眶,弟子们激动得浑身发抖。千年了,宗门终于又有人飞升!
白巧也被那光芒刺得眯起了眼。在纯粹的仙光映照下,阎时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凌凌地,隔着万丈光芒与如蚁人群,似乎……望了过来。
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白巧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脊背蜷缩,恨不能将自己揉进阴影里,彻底消失。是错觉,一定是错觉。她现在是“白巧儿”,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阎时怎么可能注意到她?
仙光愈发盛大,阎时周身开始荡漾起水波般的空间涟漪,她的身形在光中渐渐变得透明、缥缈,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光里,羽化登仙。
可就在那飞升的最后刹那,就在她的身影几乎完全虚化,即将被仙光彻底吞没的一瞬——
她的目光,再一次,精准无比地,落到了白巧藏身的那个角落。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鼎沸的人声,隔着仙凡即将永隔的界限。
那一眼,不再是毫无情绪的冰冷。
极其短暂的一刹那,白巧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剧烈翻涌的东西,像冰层骤然开裂,露出其下汹涌的暗流。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近乎灼热的确认?
快得让她以为是高空光影变幻导致的错觉。
没等白巧细辨,仙光猛然炽烈到极致,阎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纯白的光芒之中。光柱冲天而起,没入无尽虚空,消失不见。
紧接着,磅礴如海的灵雨沛然降下,甘霖洒落,万物复苏。那是飞升者留给本界最后的馈赠。
人群沸腾到了顶点,争相沐浴灵雨,感悟天道残留的余韵。
白巧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冰凉的灵雨打在脸上,混合着冷汗,一片黏腻。方才那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深处。
她猛地惊醒,再也顾不得许多,趁着人群混乱,连滚爬爬地挤出望仙台边缘,沿着陡峭湿滑的山道,跌跌撞撞地往下跑。粗砺的石阶硌着脚底,冰冷的风灌进喉咙,带来铁锈般的腥气。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离开这里!快走!
一口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双腿酸软得不听使唤,她才敢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树,剧烈地喘息。这里已经是外门弟子聚居区域的边缘,再往下就是杂役们的窝棚和药园了。喧嚣被抛在身后高高的山巅,四周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应该……没事了吧?
她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心脏仍在胸腔里擂鼓。努力说服自己,是看错了,是吓坏了产生的幻觉。阎时飞升了,去了更高层的仙界,从此与这个下界,与她这个蝼蚁般的“白巧儿”,再无瓜葛。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意志,毫无预兆地降临。
像整个天空塌陷下来,压在灵魂之上。那不是威压,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更高层次存在的“注视”。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窒息的穿透力。
白巧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虚空。
那里的空气,像水纹一样,缓缓荡漾开来。
一道身影,由淡至浓,悄然浮现。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裙摆无风自动。依旧是不曾更改的绝世容颜,只是眉宇间,再无半分即将飞升时的缥缈仙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万古寒冰般的……死寂,与翻涌在死寂之下、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剧烈情绪。
阎时。
她去而复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白巧身上。不再是高台上遥远的一瞥,而是近在咫尺的、毫无遮挡的凝视。
白巧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已停止。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攫紧了每一根神经。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又或许只过了一瞬。
阎时缓缓迈步,走近。她的脚步落在积着残雪和枯叶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她在白巧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冰冷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柔,抬起白巧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极近的距离,白巧能看清她纤长睫羽的每一次轻颤,能看清她眼底映出的、自己惨白如鬼的脸。
然后,她听到阎时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和某种奇异颤栗的滚烫。
她说:
“找到你了。”
停顿。目光如实质的蛛网,将白巧牢牢锁死。
“我的……创造者。”
最后三个字,被她用一种极慢、极重、仿佛从齿缝间研磨出来的语调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