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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始就是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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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时飞升那日,九天雷劫劈开了世界裂缝。
不是什么和风细雨的劫数,是万古未有的绝杀之阵。黑紫色的劫云像是被打翻的浓墨,一层层堆叠,压得三界生灵喘不过气。电蛇狂舞,雷龙咆哮,每一次霹雳炸响,都伴随着空间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白巧就站在人间与仙界交界的“无涯海”畔,仰着头,面色比海雾更白。
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魂魄深处那根与笔下世界、与阎时勾连的、斩不断也未曾想斩断的因果线。
第一道赤雷落下时,她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瓷片割破了掌心,鲜血蜿蜒,她浑然未觉。
第七道玄雷撕裂阎时护体罡气时,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第四十九道…第八十一道…
每一道雷,都像是劈在她自己的神魂上。那是她一笔一划赋予的骨血,是她一字一句灌注的魂魄,是她所有隐秘心事的寄托,是她…不敢宣之于口的“错”。
最后一道,是混沌紫霄神雷。传闻中,专诛逆天改命、扰乱因果的“异数”。
劫云中心,阎时已是强弩之末。黑衣破碎,遍体鳞伤,长发被血与汗黏在苍白的脸颊。她握剑的手在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仰头望着那道酝酿着毁灭气息、缓缓成型的、粗壮如天柱般的紫黑色雷霆。
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像是在遗憾,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白巧的心,在那一瞬间,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攥紧,碾碎。
她知道阎时在等什么。
等她写的“结局”。
按照她最初埋下的、连编辑都未曾察觉的“暗线”,按照那个她写下后又无数次想涂抹、最终却颤抖着手保留了的“设定”——飞升之劫,是阎时这个“字灵化身”逆天而行、试图彻底脱离文本束缚的最终考验。而这道混沌紫霄神雷,就是为她准备的“格式化”。
抹去她所有源于“书外”的记忆与情感,将她打回原形,重新变回书中那个冰冷、完美、没有“杂质”的“冰山美人”阎罗。
这是她作为“造物主”,为这个“失控的造物”,预设的、最后的“保险”。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
当那道仿佛能湮灭一切的紫黑色雷霆,带着天道冷酷的意志,朝着阎时悍然劈落时…
白巧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该不该”、“能不能”的犹豫。
像是一种超越了理智、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自我”的本能。
她撞进了那片连金仙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狂暴劫云中心。
用她那具从未修炼过、脆弱得如同琉璃的凡人身躯。
“白巧——!!!”
阎时嘶哑破碎的惊呼,被淹没在雷霆的轰鸣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成一个微渺的点。
白巧张开双臂,挡在了阎时身前。
没有法宝,没有罡气,没有任何防护。她只是闭上了眼,用后背,迎向那道毁灭的雷霆。
“嗤——!!!”
肉体凡胎接触灭世神雷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预料中的神魂俱灭、灰飞烟灭并没有立刻发生。
白巧身上,骤然爆发出一种柔和却坚韧到不可思议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是月华,又像是…最纯粹的、凝结成实质的意念。
光芒中,隐约有无数字符流转,那是《江湖夜雨》的全文,是她写下阎时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描摹、每一次夜深人静时悄悄添加的、不曾示人的细节。
每一个字,都在燃烧。
以她的魂力为薪柴。
混沌紫霄神雷与这燃烧的文字屏障悍然相撞!
无声的湮灭在虚空中震荡。白巧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不是鲜红,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光点——是她身为“创造者”与这方世界最本源的联系,是她的“存在”根基。
屏障在迅速消融、破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
但终于…在那道恐怖雷霆即将触及阎时眉心的前一瞬…
“啪。”
一声轻响,如同烛花爆裂。
最后一点白光与最后一丝紫电,同时湮灭。
劫云开始缓缓消散,露出其后澄澈却陌生的、属于仙界的天空裂隙。
死里逃生。
白巧脱力地向前倒去,落入一个冰冷而颤抖的怀抱。
阎时接住了她,手臂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黑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谁的。她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的人,那双总是平静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前所未有的茫然、恐惧、以及…某种濒临崩溃的震颤。
“为什么…”阎时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为什么救我…白巧…” 她咳起来,更多的血溢出唇角,落在白巧染血的前襟,“你知道…那是什么…你会死…魂飞魄散…”
白巧艰难地抬起眼睫。
劫后余生的天空光,落进她渐渐涣散的瞳孔里,竟映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回答阎时的问题,而是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抚上了阎时的眉心。
那里,原本光滑的肌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细小的、嫣红如血的朱砂痣。
“因为…”白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弥留之际的缥缈,“因为这里…藏着我最后一笔啊…”
她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着那点朱砂。
“当初…把你写成冰山美人…生人勿近…写你心硬如铁…泪不轻弹…”
她顿了顿,气息更弱,眼中的光却在燃烧最后的执念。
“…是怕别人发现…”
阎时浑身剧震,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带着灭顶的惊悸和一丝绝望的希冀,撞进她的脑海。
她死死盯着白巧苍白如纸的唇。
白巧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里面全然的破碎与惶惑,终于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那后半句话,轻轻呵出,散在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里:
“…怕别人发现…”
“我把我所有的…软弱、眷恋、和不敢流的眼泪…”
“…都藏在你这里了。”
话音落下。
指尖从眉心滑落。
白巧眼中的光,熄灭了。
阎时僵在原地,怀里的躯体在迅速失去温度和生机。
眉心那点朱砂痣,却骤然滚烫起来,像是一滴被封印了万古的、灼热的泪,终于挣破了所有桎梏,灼穿了她的灵台。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排山倒海般涌来!
不是她作为“阎时”的经历。
是白巧的。
深夜里,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少女通红的眼眶,键盘被一滴突兀落下的水珠砸中,她慌乱地擦拭,然后咬着唇,在文档里打下:“阎时转身,眼中无波无澜,仿佛天地倾覆也不能让她动容。”——而现实里,她刚刚得知父母离异,无人要她。
咖啡馆角落,她看着窗外情侣携手而过,低头在笔记本上写:“阎时剑指负心人,字字如冰:‘情爱不过幻梦,唯有手中剑恒常。’”——而前一天,她暗恋多年的学长公布了婚讯。
医院走廊,消毒水气味刺鼻,她守着病重的外婆,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字一字地敲:“阎时于月下独酌,世上再无她畏之怖之之事,亦无她念之想之之人。”——外婆在翌日清晨离世。
每一次她的孤独无依,每一次她的心碎难言,每一次她咬紧牙关把眼泪逼回肚子里…最后,都变成了阎时的“冷酷”,阎时的“强大”,阎时的“无泪”。
她把所有不能示人的脆弱、所有无法倾诉的悲伤、所有渴望却不敢奢求的温暖…都偷偷地、扭曲地、倾注在了这个她创造的角色身上。
她让阎时替她坚强,替她冷漠,替她…把所有的泪,都流干。
所以阎时才会在觉醒后,感到那无来由的、深刻的“不甘”与“渴望”。
所以阎时才会跨越界限找到她。
所以阎时眉心的朱砂痣,不是装饰,是封印,是通道,是白巧所有“真我”的藏匿之处,是她留给这个自己创造的、世上最亲密又最疏远的“化身”,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真心”。
“因为这里藏着我最后一笔——”
“怕别人发现……”
“我每滴泪都为你而流。”
不是阎时的泪为白巧而流。
是白巧的泪,借阎时的眼,替她流尽了。
阎时跪在逐渐消散的劫云之下,抱着白巧逐渐冰冷的身体,仰起头。
天际裂痕正在缓慢弥合,仙界的灵光丝丝缕缕渗透下来。
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眉心那一点朱砂,烫得像要烙进灵魂深处。
原来。
她存在的意义,她所有的冰冷与炽热,她的诞生与她的追寻…
从头到尾。
都只是为了盛放另一个人的眼泪。
而她,直到此刻,直到怀中人魂飞魄散、以身替劫的此刻,才真正读懂…
那滴藏在她眉心的泪里,藏着怎样一场,无声的、绝望的、倾尽所有的…
海啸。
她终于,替她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滚烫的,咸涩的,从天际陨落,划过苍白脸颊,砸在白巧再无生息的唇边。
也砸碎了,她刚刚飞升、还未及触碰的,所谓仙界永恒。
原来天道予她的劫,不是那九霄雷动。
是怀中这具,为她流干了泪、也承载了她所有泪的…
凡人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