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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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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阎时坐在书店的台阶上,注视着街道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她已经连续来了七天。
七天前,当意识如晨光穿透雾霭般突然清明,阎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街道上。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白巧在稿纸上写下“阎时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她的世界——那个由文字编织的世界——就突然溶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她只在白巧偶尔的疲惫走神中瞥见过的世界:四轮铁盒呼啸而过,五颜六色的光在方形板子上跳动,空气中有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但阎时不迷茫。从她成为字灵、拥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一个事实:她的存在源于白巧的笔尖,而她现在必须找到那个赋予她生命的人。
“让一让,小姑娘。”书店老板推开门,准备摆出今日的新书。
阎时默默起身。她穿着一身改良的黑色衣服服,长发用木簪简单挽起,在这个现代都市里显得格格不入。
七天来,她靠着敏锐的观察力和几枚不知何时出现在衣袋里的硬币度日,但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或许这是身为字灵的特权。
她只渴望着一次相遇。
“你每天都来,”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在等人?”
“我在寻找我的创造者。”阎时说,声音平静如深潭。
老板笑了:“创作者?你是写小说的?”
阎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紧锁着对面楼房的第三层窗户,那扇窗户总是拉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窗帘,从清晨到深夜,灯光明了又暗。
那是白巧的窗户。阎时能感觉到,就像她能感觉到风的方向一样确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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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巧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电脑屏幕上,文档闪烁着光标,停留在最后一行:“阎时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她就此卡住了。
这是她第三部小说,前两部反响平平,这一部起初势头不错,编辑也寄予厚望。
但一个月前,故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主角阎时不再按照她预设的轨迹行走,试图让阎时爱上他人,阎时却选择拔剑;试图让他人爱上阎时,阎时却转身离去。
最让她不安的是,最近一周,她总在梦里见到阎时——不是书中描述的模样,而是一个站在现代都市街角的女子,回眸一瞥,眼神如古井。
“我需要空气。”白巧揉着太阳穴,决定下楼买咖啡。
天色微阴,似乎要下雨。白巧裹紧开衫,匆匆走向街角的咖啡馆。路过书店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新书展示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黑色服的女子。
白巧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那女子的侧脸、那挺直的鼻梁、那微微抿着的唇——和她想象中、梦中的阎时一模一样。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女子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街道的喧嚣褪去,白巧只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女子的眼睛如她描写的那般:“似寒潭映月,深处却藏着一星火种。”
女子站起身,向她走来。
“白巧。”她说,声音平静而确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你是谁?”白巧后退一步,脊背抵在书店的玻璃橱窗上。
“我是阎时,你笔下的阎时。”女子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来到了你的世界。”
荒谬。绝对荒谬。但白巧发现自己无法移开目光,无法质疑这个荒谬的宣言。因为当她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时,她能想起自己写下阎时的每一个细节:她耳后那颗小痣,她左手握剑留下的薄茧,她右肩上那道幼时留下的伤疤。
“这不可能。”白巧的声音微弱。
“在你的世界里,或许不可能。”阎时说,“但在你的笔下,我早已拥有灵魂。当你写下‘她心中涌动着一股不甘,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时,我的意识便开始觉醒。当你写下‘她渴望真正的自由’时,我便决定要找到你。”
雨点开始落下,细密而冷。
“跟我来。”白巧突然说,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公寓楼。阎时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无声,正如书中描写的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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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堆满了书和草稿纸。白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审视着这个自称是她笔下人物的人。
“证明给我看。”白巧说。
阎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叠手稿上。那是白巧最初的设定稿。“你要我背出所有你写过的关于我的细节?还是展示你赋予我的武功?”她平静地问。
“不,”白巧突然想到什么,“告诉我,在那个世界里,第三章结尾,你独自站在月下想了什么?我从来没有写出来,只留了空白。”
阎时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我在想,如果命运已被书写,反抗是否还有意义。然后我意识到,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白巧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正是她当时希望传达但最终选择留白的内心活动。
“还有呢?”白巧追问,“与林风相遇时,为什么没有喜欢他?”
阎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生来就是注定为了喜欢他爱上他吗”
白巧跌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雨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你为什么来?”她终于问。
阎时走近几步,却没有坐下。“我想知道,为什么创造我。为什么赋予我痛苦、渴望、挣扎。为什么让我爱而不能得,求而不可得。”
“那是故事的需要...”
“不只是故事。”阎时打断她,“我能感觉到,你把你的一部分放在了我身上。你的孤独,你的不甘,你对自由的渴望。”
白巧沉默。她想起自己写作时的状态:深夜独坐,将无处安放的情感倾注进文字,创造一个又一个角色来承载自己不敢面对的情绪。
“现在你找到了我,然后呢?”白巧问。
“我不知道。”阎时坦承,“在我的世界,我知道每一个动作的意义。但在这里,一切都不可预测。也许我只是想看看,创造我的人是什么样的。也许我想问你,能否给我一个不同的结局。”
白巧苦笑:“你已经不在书里了,阎时。你的故事,你自己在写。”
阎时注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城市在雨中朦胧,远处高楼如参差不齐的山峦。“在你的世界,我算是什么?一个幽灵?一个幻象?”
白巧没有答案。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的样书,翻开扉页,上面印着阎时的插画。画中人与面前人别无二致,只是少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白巧轻声说,“但我知道,当作家创作一个角色时,那个角色就不再完全属于作家。他们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意志。”
阎时接过书,指尖轻抚过书页上自己的名字。“那么,我现在自由了吗?”
“也许比任何人都自由,”白巧说,“因为你没有过去,没有束缚,没有既定的命运。”
雨渐渐小了。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我能留在这里吗?”阎时问,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不确定性,“直到我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白巧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创造却又不再受自己掌控的生命,点了点头。“楼上有个小书房,你可以住那里。”
阎时微微躬身——一个属于她那个世界的礼节。“谢谢你,创造者。”
“叫我白巧就好。”
“白巧。”阎时重复,仿佛品味着这个名字的重量,“很奇妙,当我还只是文字时,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意味着全能的造物主。但现在...你只是一个困惑的普通人。”
白巧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是的,非常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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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阎时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白巧教她用手机、坐地铁、点外卖。作为交换,阎时讲述她那个世界的故事——那些白巧写下的和没写下的细节。
阎时正在笨拙地使用微波炉加热食物,“有时候,人们因为爱而选择相信谎言。”
白巧停下笔,若有所思。这句话给了她灵感,困扰许久的结局突然有了眉目。
然而,阎时的存在并非没有引起注意。书店老板多次问起“你的朋友”,邻居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远房表妹”投来好奇的目光。更糟糕的是,编辑打电话催稿时,白巧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给阎时一个新结局?我不管你写什么,下周必须交稿!”编辑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阎时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阎时站在白巧的书房门口。“如果我不回去,你的故事会怎样?”
白巧看着电脑屏幕。“它会永远没有结局,读者会失望,编辑会生气,我的职业生涯可能...”
“会结束?”阎时接道。
“至少会受到重创。”
阎时沉默片刻。“在我的世界,结局意味着死亡或停滞。但在这里,没有结局意味着继续活着。”
“你不必回去,”白巧突然说,“你已经在这里了,真实地在这里。”
“但我来自那里,”阎时说,“我的存在源于那个世界。如果那个世界终结,我在这里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她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日子以一种奇异的和谐继续。白巧飞快地推进新的结局里,阎时没有为任何人献祭,她揭穿了阴谋,白巧写得心潮澎湃,仿佛亲手赋予了自己的造物新生。
交稿前一晚,白巧熬夜做最后修订。阎时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
“写完了?”阎时问,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文字上。
“马上。”白巧活动着酸痛的手腕,眼睛发亮,“看,这才是你该有的结局。不是谁的祭品,是你自己的主宰。”
阎时静静看了片刻屏幕,又看向白巧眼底因为兴奋和熬夜而泛起的红血丝,忽然轻声说:“去看看星星吧。”
“嗯?”
“今晚夜空很清朗。在你写给我的世界里,我常在执行完任务后,独自躺在屋檐上看星星。”阎时的声音很平缓,“你说,那是为了提醒自己,江湖之上,还有更广阔的天穹。你说得对,白巧。那里很好。”
白巧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但连日的疲惫和终于完成稿件的轻松让她忽略了这点异样。“好啊,等我保存一下。”
她们没有走远,只是爬上了公寓楼的天台。城市光污染严重,其实看不到几颗星,只有几粒微弱的光点在厚重的灰蓝色天幕上闪烁。夜风带着凉意,吹起阎时未束起的长发。
“有点冷。”白巧搓了搓手臂。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轻轻披在了她肩上——是阎时那件改良服的外套。布料柔软,还残留着阎时身上一种极淡的、像是墨香混合了旧纸张的味道。
“你...”
“白巧,”阎时打断她,目光没有从模糊的星空上移开,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白巧心头的警铃终于大作,她抓住阎时的手臂,触手微凉,“你怎么会不在?稿子已经写好了,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阎时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寒潭映月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白巧焦灼的脸。“我是你笔下的魂,白巧。我的根,终究在那里。”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巧的眼角。“别皱眉。我只是假设。”
白巧还想说什么,脚下却猛地一滑!她为了避开天台上的一处积水下意识后退,没注意到身后就是通往楼梯间的矮墙边缘,身体瞬间失衡向后仰倒!
“小心!”
惊呼声中,阎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白巧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拉!巨大的惯性让两人撞在一起,又齐齐向后跌去。白巧只觉天旋地转,耳边是阎时短促的呼吸和衣袂翻飞的声音,后背重重撞在矮墙上,阎时紧紧护着她,两人竟一同翻过了那道矮墙,直直向下坠去!
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
预想中的剧痛和撞击没有到来。
白巧只感到一阵强烈的、仿佛灵魂被抽离又塞回的眩晕和恶心,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她紧闭着眼,死死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阎时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嗡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人声、马蹄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浓烈的、混杂着尘土、牲畜和某种香料的味道,强势地涌入鼻腔。
她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她瞬间流泪。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两旁是飞檐翘角的木质楼阁,穿着粗布或绸缎古装的行人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
她穿着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现代家居服。而阎时...
阎时躺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散乱,双目紧闭,额角有一块擦伤,渗出血丝。那正是她书中阎时在“碧落城”初次登场时的打扮和状态。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莫不是轻功出了岔子?”
白巧置若罔闻。她连滚爬爬扑到阎时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着。
白巧松了口气,紧接着更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用力摇晃阎时的肩膀:“阎时!阎时你醒醒!看看我!看看这是哪里!”
阎时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没了之前的灵动与深意,只有一片初醒的茫然,以及...一种白巧无比熟悉的、属于书中那个“阎时”的、刻意维持的冰冷疏离。
阎时撑着手臂坐起,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和手边的佩剑,最后,目光落在白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冷冽,如冰击玉盘,带着漠然,“为何在此?我...我为何会在此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白巧的心脏。
她记得这个场景。重伤失忆的阎时在碧落城街头被“路人”白巧书中是另一个同名NPC所“救”。而此刻,那个“路人”,变成了她自己。
阎时...不记得了。不记得书店台阶的七天等待,不记得公寓里的微波炉,不记得天台上未看完的星光,不记得白巧。
她变回了书里的阎时。按照既定的剧本,茫然,警惕,身受“内伤”,等待着被“救起”,然后一步步走向那个原本的、充满利用与背叛的献祭结局。
“我...”白巧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想尖叫,想告诉阎时一切,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摇醒。但她看着阎时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现在说出来,阎时会信吗?一个穿着奇装异服、来历不明的女人,声称自己是她的“造物主”,声称她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按照剧情,此刻的阎时只会将其视为可疑的试探或拙劣的圈套,甚至可能直接拔剑。
不能。现在不能说。
“我...我叫白巧,”白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点惊慌和关心的表情——她得演,演好这个“恰巧路过的好心路人”,“我看见你从那边屋顶掉下来,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她指向不远处一个符合“坠落起点”的茶楼屋顶。
阎时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眼神中的警惕未消,但或许是因为白巧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狼狈,也或许是身体真实的虚弱和脑中一片空白的茫然让她别无选择,她沉默了片刻,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白巧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阎时却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后退,手按上了剑柄,眼神锐利如刀。
白巧僵在原地,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额角在流血,手臂好像也扭伤了。”她尽量放柔声音,“这附近我知道一个大夫,很可靠,要不...我先带你过去看看?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她说着书中那个NPC白巧的台词,心里却一片冰凉。
阎时盯着她,似乎在权衡。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她们,开始指指点点。最终,她松开了按剑的手,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间带着伤者特有的僵硬和隐忍。
“有劳。”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
白巧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更深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她带着阎时,慢慢走向记忆中书里写的那个医馆的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阎时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履有些不稳,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完全是一个身处陌生险地的人该有的模样。
白巧偷偷用余光看她。阳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这个人,几天前还在她的公寓里,笨拙地学着用手机点外卖,平静地问她微波炉为什么“叮”一声就好了。现在,她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即将踏入那个白巧亲手为她铺设的、通往悲剧的命运轨道。
不。不行。
白巧紧紧攥起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阎时不能变回那个按照剧本走向献祭结局的傀儡。她必须让她想起来,必须改变剧情,必须...必须救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创造了她,赋予了她生命和灵魂。现在,她要把她从既定的命运里,抢回来。
白巧深吸一口气,
属于“碧落城”的故事,开始了。但这一次,写故事的人,也被拖进了故事里。而她要对抗的,是自己曾经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形力量的“命运”。
阎时跟在她身后,带进一阵微凉的风。又瞥了一眼白巧,眼神依旧疏离,如同寒潭深水,不起波澜。
白巧的心,沉了下去,却又有一股火焰,在绝望的冰层下,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