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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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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中的恶鬼
离开天衍宗地界的第七日。
烬——或者说,那个曾经名叫林风的存在——躺在一处荒山破庙的角落里,浑身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重塑的躯壳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力量。元婴初期的修为虚浮如泡沫,经脉中流淌的赤黑灵力如同烧红的铁水,每运转一周天,便带来撕心裂肺的灼痛。
更可怕的是饥饿。
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的、对一切能量和存在的饥饿。
他曾试图捕杀一头低阶妖兽,却在撕咬对方血肉时呕吐不止——这具被邪法重塑的身体,根本无法正常吸收灵力。
他需要更精纯的能量,更直接的方式。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连对付一头筑基期的妖兽都勉强。
“废物……都是废物……”烬蜷缩在破庙腐朽的蒲团上,嘶哑地咒骂。
他骂天衍宗,骂阎时,骂朝玲,骂那个赐予他力量又抛弃他的古老存在。
最后,他骂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
破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烬猛地抬头,赤红双眼在黑暗中如同鬼火。
是几只小妖。
准确说,是几个刚刚开启灵智、连化形都不完全的散妖。一只瘸腿的灰兔妖,一只翅膀残缺的雀妖,还有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的鼠妖。
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破庙,似乎在寻找避雨的地方——虽然此刻并未下雨。
“滚。”烬嘶哑道。
小妖们吓了一跳,看清庙中是个气息奄奄的人类后,却并未立刻逃走。
灰兔妖嗅了嗅空气,小声道:“他……他好像快死了。”
“人类都坏。”雀妖扑腾着残缺的翅膀,“但……但他看起来好可怜。”
鼠妖最胆小,缩在后面:“我们快走吧……”
烬听着这些低语,一股暴戾陡然升起。
可怜?
他需要可怜?
他可是要站在巅峰、掌控一切的存在!哪怕现在落魄了,也轮不到这些蝼蚁来怜悯!
“我说——滚!”他猛地抬手,一道微弱的赤黑火焰射出。
火焰落在灰兔妖脚边,烧焦了一小片枯草。
小妖们惊叫着后退,却没有立刻逃走——那火焰太弱了,弱到连它们的皮毛都伤不了。
烬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那缕迅速熄灭的火焰,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涌上心头。
连这种最低贱的散妖……都敢无视他了?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笑起来,笑声癫狂而扭曲。
是啊。
他现在是什么?
一条被宗门抛弃的丧家之犬,一个连低阶妖兽都杀不了的废物,一具靠着邪法勉强维持、随时可能崩溃的躯壳。
可他曾经……
曾经是金丹修士,是宗门精英,是被寄予厚望的天才!
落差像毒蛇啃噬心脏。
烬摇摇晃晃站起来,赤红双眼死死盯住那几只小妖。
“你们……刚才说什么?”
小妖们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瑟缩着后退。
“没、没说什么……”
“我们这就走……”
“想走?”烬一步步逼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现在想走……晚了。”
他需要发泄。
需要将这份屈辱、这份痛苦、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转移到更弱小的存在身上。
需要看着别人痛苦,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哪怕只是……用这种最卑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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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后院有一口枯井。
烬用最后一点灵力,将三只小妖扔进井底。
井很深,井壁湿滑,以小妖们微弱的修为,根本爬不上来。
“放我们出去……”灰兔妖在井底哀鸣。
“求求你……”雀妖扑腾着残缺的翅膀,一次次撞在井壁上,落下更多羽毛。
鼠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烬趴在井口,看着它们在黑暗中挣扎,听着它们绝望的哭喊。
一种扭曲的快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看啊。
它们比他更弱,更惨,更绝望。
他不是最底层的那个。
还有人……不,还有妖,在他脚下。
“叫啊,继续叫。”烬嘶哑地笑,“叫大声点,让我听听。”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下去。
石头砸在灰兔妖背上,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烬笑了。
他又捡起更多石头,一块接一块砸下去。
听着井底的哀嚎,看着那些卑微的生命在他脚下颤抖,他感觉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主宰。
至少在这一刻,他还能掌控什么。
哪怕只是……几只蝼蚁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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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烬在破庙里生起一堆篝火——用从井边拆下的朽木。
火光跳跃,映着他扭曲的脸。
井底的哀鸣已经微弱下去。小妖们受了伤,又冷又饿,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烬却觉得饿了。
不是对能量的饥饿,是生理上的、对食物的饥饿。
这具身体终究还需要进食。
他看向井口。
妖肉……应该能吃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随即,更强烈的冲动淹没了那丝迟疑。
为什么不行?
它们只是妖,最低贱的散妖,连化形都不会的畜生。
杀了吃肉,有什么不对?
他摇摇晃晃走向井口。
井底,三只小妖蜷缩在一起,察觉到他的靠近,惊恐地抱成一团。
“别……别杀我们……”灰兔妖微弱地哀求,“我们……我们没做过坏事……”
“我家里还有……还有弟弟妹妹……”雀妖啜泣着。
鼠妖已经吓傻了,只会重复:“不要……不要……”
烬看着它们,赤红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同情?怜悯?
那些东西,早在他被逐出山门、像狗一样爬行时,就死干净了。
他现在只剩下恨。
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恨一切活得比他好的存在。
而这些恨,需要宣泄。
“要怪……”他嘶哑开口,“就怪你们太弱了。”
他抬手,赤黑火焰在掌心凝聚。
虽然微弱,但烧死这几只炼气期的小妖,足够了。
就在火焰即将脱手的瞬间——
“住手。”
清冷的女声,自庙门外传来。
烬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袭白衣的阎时,不知何时站在了破庙门口。
她手中提着一盏冰□□笼,光芒柔和,却照得烬无所遁形。
“阎……时……”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看来你还没疯彻底。”阎时缓步走进破庙,目光扫过井口,又落回烬脸上,“至少还认得我。”
“你来干什么?”烬嘶吼,“来看我笑话?来看我有多惨?!”
“我是来看你有多可悲。”阎时语气平静,“欺凌弱小,虐待比你更卑微的存在——这就是你找回尊严的方式?”
“你懂什么!”烬咆哮,“你这种天生就在云端的人,怎么会懂泥泞里的滋味!我变成这样都是谁害的?!是你!是天衍宗!是所有人!”
“所以你就要把这份痛苦,转嫁给更无辜的存在?”阎时走到井边,垂眸看了一眼井底瑟瑟发抖的小妖,“它们做错了什么?因为它们比你更弱?所以活该成为你发泄仇恨的工具?”
烬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嘶声吼道:“弱就是原罪!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既然我强,它们弱,我想怎么对它们就怎么对它们!有什么不对?!”
“你强?”阎时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现在这副模样,也配称‘强’?”
她抬手,冰□□笼光芒大盛。
光芒照在烬身上,他体内的赤黑灵力瞬间如沸水般翻腾!
“啊啊啊——!!!”烬惨叫着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那光芒并不伤人,却将他体内虚浮的修为、邪法重塑的痕迹、以及灵魂深处那贪婪魔种的本质——照得清清楚楚。
像照妖镜,照出了他最不堪、最丑陋的真实。
“看清楚了吗?”阎时俯视着他,“你这所谓的‘力量’,不过是借来的、随时可能反噬的毒药。你的‘强’,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而你居然用这种虚假的‘强’,去欺凌真正的弱者——”
“林风,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烬——林风——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被彻底看穿的羞耻与愤怒。
“闭嘴……闭嘴!!”他嘶吼着,试图凝聚灵力反击。
可冰蓝光芒如枷锁,将他死死压制。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泥污中蠕动。
一如……他爬出天衍宗山门时那样。
从未改变。
阎时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井底。
她抬手,一道柔和的冰蓝灵力托起三只小妖,将它们轻轻放在地上。
小妖们惊魂未定,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阎时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三粒,递给它们。
“吃了,疗伤。”
小妖们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地上蠕动的烬,不敢接。
“他伤不了你们了。”阎时淡淡道,“吃了药,离开这里,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灰兔妖最先鼓起勇气,接过丹药吞下。另外两只见状,也依样照做。
丹药入腹,伤势迅速好转。
三只小妖感激地朝阎时叩拜,然后相互搀扶着,踉跄逃出破庙,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重归寂静。
只剩篝火噼啪作响,以及烬粗重的喘息。
阎时收起灯笼,走到烬面前。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她问。
烬趴在地上,不答。
“因为你在宗门百里之内作恶。”阎时声音冷了下去,“天衍宗有规矩——凡被逐出门墙者,十年内不得在宗门势力范围内行凶作恶,否则……”
她顿了顿:“格杀勿论。”
烬浑身一颤。
“但我现在不杀你。”阎时话锋一转,“不是怜悯,是因为你还有用。”
“用?”烬嘶哑地笑,“我还能有什么用?一个废人……一个连小妖都杀不了的废物……”
“正因你是废人,正因你恨意滔天,正因你……”阎时蹲下身,与他平视,“已彻底沦为恶鬼。”
“所以,你是最好的饵。”
烬愣住了。
“红海深处的存在快要苏醒了。”阎时缓缓道,“它需要宿主,需要养分,需要像你这样……充满怨恨与贪欲的容器。”
“你想让我……去当它的容器?”烬不敢置信。
“不。”阎时摇头,“我想让你,去当它的‘诱饵’。”
她取出一枚冰蓝符箓,按在烬额头上。
符箓化作流光,没入他眉心。
“此符会掩盖你身上的人气,放大你的怨恨与贪欲,让你成为红海那存在眼中……最诱人的猎物。”
“它会来找你,会试图吞噬你,会将自己最核心的本源注入你体内——”
“而那时,就是猎杀它的最佳时机。”
烬听完,忽然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救我,帮我,原来只是想利用我!”
“不然呢?”阎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会同情你?会怜悯你?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风,你早就该明白了。”
“这世界,本就是互相利用。”
“你能活到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还能被利用。”
烬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阎时冰冷的眼睛,看着那双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如同烂泥般的模样。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原来……
从头到尾,他都是棋子。
被天衍宗利用,被朝玲利用,被红海那古老存在利用,现在……又被阎时利用。
从来没有人,真正把他当人看。
也好。
既然都是利用,那他也要利用回去。
“好。”烬嘶哑开口,“我答应你。”
“但我要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烬赤红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我要亲手……毁掉天衍宗。”
阎时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若你能活到那时的话。”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破庙。
月光下,白衣如雪,渐行渐远。
烬趴在地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毁掉天衍宗……
毁掉所有看不起他的人……
毁掉这个该死的世界……
这就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了。
哪怕,是作为一枚棋子,一个诱饵,一条……
即将扑向火堆的疯狗。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向篝火。
火光跳跃,映着他眼中永不熄灭的、怨恨的火焰。
而远处,红海方向。
赤色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嗅到了……
“猎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