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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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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炼心
阎时站在冰魄峰寒髓洞外,看着洞内氤氲的冰寒白雾。洞中深处,朝玲被七重玄冰锁链禁锢于万年冰髓台上,颈间那枚融合了晶核残骸的赤红凤佩,正被极寒之力一点点侵蚀、剥离。
但剥离的速度,慢得令人心悸。
凤佩中那古老暴戾的意志,正在疯狂抵抗,甚至反过来侵蚀朝玲的神魂——或者说,早在她戴上这枚祖传凤佩的那一刻起,侵蚀就已经开始了。
“阎师侄。”朝云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与痛楚,“玲儿她……还有救吗?”
阎时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她体内的邪物已与她神魂纠缠百年,如今又与红海晶核融合,若要强行剥离——”
“她会死?”朝云天声音发颤。
“神魂俱灭。”阎时转身,看向这位一夜白发的掌门,“或者,成为那邪物彻底复苏的容器。”
朝云天踉跄一步,脸色惨白。
“掌门当年,当真不知这凤佩的来历?”阎时问。
朝云天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此佩乃朝家祖传,据说是我朝家先祖在红海边缘所得。佩中蕴含一丝真凰血脉,能助女子修行火系功法,容颜常驻……玲儿的母亲,也曾佩戴。”
他闭上眼:“她母亲在玲儿三岁时走火入魔,自焚而亡。我本以为……是功法反噬。”
阎时眸光微动:“如今看来,是凤佩中的邪物,在寻找更适合的宿主。”
朝云天猛然睁眼:“你的意思是……玲儿的母亲是被……”
“献祭。”阎时吐出两个字,“以母体神魂为养料,温养邪物,待女儿长大、修为足够时,再行转嫁。朝玲,从来就不是这枚凤佩的主人。”
“她是……祭品。”
朝云天如遭雷击,踉跄着扶住冰壁,才勉强站稳。
“那……那林风呢?”他嘶声问,“他在这场算计中,又是什么角色?”
阎时望向思过崖方向。
“饵。”
“用一枚伪造的‘红海晶核’——或者说,是凤佩的‘子器’——吸引林风,让他与朝玲产生纠葛。林风越依赖晶核,朝玲体内的凤佩就越能从他身上汲取养分。”
“等到晶核成熟,朝玲再以‘深情’为名,诱使林风盗取晶核,完成最后的融合仪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只可惜,他们算漏了两件事。”
“什么?”
“第一,那晶核残骸中,除了邪物烙印,还有我埋下的一缕‘冰魄玄息’。”阎时指尖凝结出一丝冰蓝灵气,“这缕玄息会在关键时刻反噬,打乱融合进程——昨夜若非如此,朝玲已彻底沦为邪物傀儡。”
朝云天倒吸一口凉气:“那第二件呢?”
阎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风的‘贪’,比他们预估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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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底,禁闭石牢。
林风盘坐在冰冷石板上,周身灵力紊乱,气息忽强忽弱。金丹初期的修为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跌回筑基。
但更可怕的是他体内那股灼烧感——不是来自晶核烙印,而是来自更深层的、某种被唤醒的东西。
贪婪的魔种。
“我的……都是我的……”他低声喃喃,眼中时而清明,时而赤红。
脑海中反复闪现昨夜那一幕:朝玲握住晶核的疯狂,凤佩赤红的光芒,自己被抽取灵力时的绝望与……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辛苦得来的机缘,要被人夺走?
凭什么他要成为别人的养料?
“不够……还不够……”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渗出鲜血,“我要更多……更强的力量……”
就在此时,石牢角落的阴影中,传来一声轻叹。
“真是可怜。”
林风猛然抬头:“谁?!”
阴影如水波荡漾,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赤红长袍,以及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
“是你!”林风悚然,“红海废墟里的——”
“本座的名号,你还不配知晓。”那身影的声音古老而慵懒,“本座只是来看看,本座选中的‘种子’,为何如此狼狈。”
林风浑身紧绷:“种子?什么种子?”
“贪欲的种子。”那身影轻笑,“每个人心中都有贪——贪生、贪权、贪力、贪情。而你的贪,格外美味。”
它走近一步,金色眼眸盯着林风:“你以为红海晶核是陷阱?是,也不是。那确实是本座分化出的子器,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也是真的。”
“你若真有魄力,就该在得到晶核的第一时间,彻底炼化它,吞噬它,而不是被它表面的‘温和’所迷惑。”
林风怔住:“彻底炼化?”
“以神魂为炉,以贪欲为火,将那晶核彻底熔炼入体。”那身影循循善诱,“届时,你便是晶核,晶核便是你。朝玲体内那枚凤佩,反而会成为你的养料。”
“可……可阎时说,那晶核中有烙印,会让我成为容器……”
“蠢货。”那身影嗤笑,“容器与主人,只在一念之间。你若心存畏惧,甘愿被驾驭,自然是容器。但你若敢以命相搏,将烙印也一并炼化——”
“你,就是主宰。”
林风心脏狂跳。
主宰?
炼化烙印?吞噬凤佩?
他脑海中闪过阎时冰冷的脸,闪过朝玲疯狂的眼,闪过所有人看他时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
不。
他不要做棋子。
不要做祭品。
他要做……执棋人!
“我该怎么做?”林风抬头,眼中赤红光芒重燃。
那身影笑了,抬手点向林风眉心。
一缕赤红火光没入。
“这是‘熔炉诀’。炼化晶核残骸,炼化你体内残存的烙印,甚至炼化……所有试图控制你的力量。”
“但记住,此法一旦开始,便无回头路。要么成,主宰一切;要么败,神魂俱灭。”
林风感受着脑海中的法诀,感受着那股焚尽一切的疯狂意志,咬牙道:“我炼!”
“很好。”那身影满意点头,“三日后,月蚀之夜,阴气最盛时,是炼化最佳时机。本座期待你的……蜕变。”
它化作赤红烟雾,消散无踪。
石牢恢复死寂。
林风盘坐原地,开始按照熔炉诀运转灵力。
一丝丝赤红火焰,自他丹田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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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寒髓洞中,朝玲突然睁开眼。
她眼中已无清明,只剩一片赤红混沌。颈间凤佩疯狂震颤,竟开始反噬玄冰锁链!
“不好!她要挣脱!”看守长老厉喝。
朝云天与数位长老同时出手,加固封印。
但凤佩中爆发的力量远超预估——那是被林风体内熔炉诀引动的、同源力量的共鸣!
“父亲……”朝玲嘶哑开口,声音却非她本人,“把那孩子……给我……”
“玲儿!醒醒!”朝云天目眦欲裂。
“她醒不过来了。”清冷声音自洞外传来。
阎时步入洞中,看向朝玲颈间凤佩,又望向思过崖方向。
“林风开始炼化残存烙印了。他与凤佩同出一源,此刻的共鸣,正在加速朝玲的异化。”
“那怎么办?!”一位长老急问。
阎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既然他们都想要力量,都甘愿被贪欲吞噬——”
“那就让他们,互相吞噬吧。”
她抬手,一道冰蓝符箓打入朝玲眉心。
“此符会暂时护住她最后一丝清明,让她在彻底沦陷前,还能做出一次选择。”
“然后,送她去思过崖。”
“送她到林风面前。”
朝云天骇然:“阎师侄!你这是要让他们——”
“自相残杀。”阎时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要么林风炼化凤佩,成为新的邪物容器;要么朝玲吞噬林风,完成最终融合;要么——”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他们在生死关头幡然醒悟,联手斩断贪欲枷锁。”
“掌门,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我们只能看着。”
朝云天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闭眼。
他知道,阎时说得对。
从朝玲戴上凤佩的那一刻起,从林风贪图晶核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
如今,不过是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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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之夜。
思过崖底,禁制被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朝玲跌跌撞撞走入石牢。
她颈间凤佩赤红如血,双目混沌,但眉心一点冰蓝微光,护着她最后一丝意识。
石牢中央,林风盘坐在赤红火焰中。那火焰已非灵力所化,而是从他五脏六腑烧出的——熔炉诀,正在焚烧他的一切,炼化一切。
他抬头,看向朝玲。
两人对视的瞬间,体内同源的力量疯狂共鸣、吸引、撕扯!
“给我……”朝玲嘶吼着扑向林风。
林风眼中赤红光芒暴涨,反手抓住朝玲手腕:“该给我的是你!”
两股赤红火焰碰撞、纠缠!
凤佩光芒大盛,竟开始反向抽取林风体内炼化的力量!
而林风的熔炉诀,也疯狂吞噬着凤佩中涌出的邪物本源!
他们在互相吞噬!
在痛苦中嘶吼,在贪婪中撕咬,像两只困兽,争夺着唯一生存的机会。
朝玲最后那丝清明,在剧烈的痛苦中摇曳。
她看到林风狰狞的脸,看到自己扭曲的手,看到两人身上燃起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么?
是力量吗?是永恒吗?还是……
记忆碎片闪过:母亲温柔的笑,父亲严厉却关切的眼神,年幼时在桃花树下追逐蝴蝶的自己……
还有林风。
那个曾经让她不屑、后来又让她莫名在意的少年。
她接近他,本是为了凤佩的渴望。
可那些羞涩、那些温柔、那些连自己都骗过的“深情”……当真,全是假的吗?
一滴泪,从朝玲赤红的眼中滑落。
落在地面,竟未被火焰蒸发。
“林……风……”她嘶哑地,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
林风动作一顿。
他看到她眼中的泪,看到那泪中映出的、自己此刻如同恶鬼的模样。
这一瞬间,熔炉诀灌输给他的贪婪与疯狂,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骄纵跋扈却鲜活明亮的模样。
想起红海归来后,她反常的温柔与靠近。
想起她为他盗取阵图时,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
那些,都是假的吗?
可如果是假的,为何此刻他的心,会痛?
两人身上的火焰,在这一瞬的停滞中,出现了微妙的平衡。
不是吞噬,也不是被吞噬。
而是……交融。
凤佩中那古老暴戾的意志发出不甘的嘶吼,却在这奇异的交融中,被一点点稀释、化解。
阎时站在石牢外,透过冰镜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朝玲的泪,看到了林风那一瞬的怔忡。
看到了火焰中,两颗被贪欲侵蚀的心,在生死关头,竟生出了一丝……
清醒。
“果然。”她轻声自语,“极致的贪欲尽头,要么是彻底的疯狂,要么是……”
“破而后立。”
她抬手,指尖冰蓝灵气流转。
是时候了。
该给这场闹剧,一个结局了。
冰镜中,朝玲与林风身上的火焰开始转变——从互相吞噬的赤红,渐渐融合成一种温暖的、金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中,贪欲仍在,却不再失控。
而是化为某种……更坚实的东西。
阎时收起冰镜,转身离去。
身后石牢中,金红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整个思过崖。
如同熔炉炼出的,第一块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