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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微光 ...

  •   冰魄峰的孤寒,常年如一日。云雾缭绕的峰巅,仿佛独立于喧嚣的宗门之外,只有罡风呼啸与万年玄冰的静默相伴。
      阎时的洞府,便坐落在这片清寂之地的核心。寒玉为墙,冰晶铺地,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唯有一张玄冰榻,一方寒玉案,以及案上常年不散的、用以凝神静气的“冰魄香”缭绕的淡淡白烟。
      她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或修炼,或感悟剑道,或推演功法。修为到了她这般境界,每一次进步都需水磨工夫,以及与天地法则更深层次的交感。时间于她,变得模糊而漫长。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在她那漫长而寂寥的修行间隙里,总会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耗心神的神识,如同游丝般,悄然飘向丹房所在的山谷。
      起初,或许只是出于对“实验对象”进展的好奇,或者是对自己“投资”效果的确认。她想看看,那个被她从泥泞中拉出、又暗中推了一把的影子,在获得了相对安稳的环境和真正入门的机会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她“看”到了。
      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如何在孙道陵那古怪又严苛的教导下,日复一日地处理着最枯燥的药材,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最基础的控火手法。看到她在其他丹徒或明或暗的排挤与轻视中,如何沉默以对,只将全部心神倾注于手中的药草与丹炉。看到她面对那些被故意刁难的“废料”时,眼中闪过的不是气馁,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一定要从中榨取出价值的专注。看到她深夜独处时,就着微弱灯火,研读那些字迹模糊的丹经残篇,手指在虚空模拟着药材融合轨迹的认真侧脸。
      她炼制的丹药,依旧是最低等的一品。成丹率不高,手法也称不上精妙。但在阎时那洞察入微的神识感知下,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丹药中,蕴含着的、与寻常一品丹药截然不同的特质——药性极其纯粹,几乎不含杂质;灵力流转圆融,虽微弱却稳定;更难得的是,隐隐带着一种对药性本质的、深入肌理的理解与尊重,而非简单的步骤复制。
      这是一种笨拙的、缓慢的,却异常扎实的进步。像最耐心的工匠,用最普通的工具,在顽石上一点一点雕琢,虽未见惊世之作,却每一刀都沉稳有力,落在最该落的位置。
      阎时冰封的心湖,偶尔会因这些细微的观察,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不是惊讶,也非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株野草,果然如她所料,在获得了哪怕最贫瘠的土壤和最严苛的天气后,依然能顽强地、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不是攀附大树的藤蔓,也不是温室里娇弱的花朵,而是真正扎根于泥土,迎着风雨,缓慢却坚定地,伸展着属于自己的枝叶。
      这种生长方式,与她所见过的、包括林风在内的许多“天才”都不同。没有捷径,没有光环,甚至没有多少“天赋”可言至少在常人定义的天赋上。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坚持,最原始的渴望,和最务实的智慧。
      这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兴味。
      比她预想的,似乎更有趣一些。
      于是,那缕投向丹房的神识,停留的时间,便在不经意间,稍微长了一些。观察的细节,也更加深入。
      她“看”到白巧在处理一株年份不足、药性偏燥的“火阳草”时,没有像寻常丹徒那样直接丢弃或粗暴处理,而是先用阴寒的溪水浸润一夜,再以文火慢慢烘去多余燥气,最大程度保留了其阳和之力。
      她“看”到白巧在尝试改良那个最低等的“止血散”丹方失败数次后,没有气馁,反而将每次失败的药渣都仔细收集,分析颜色、气味、灵力残留,最终发现是替代药材“三叶藤”中的某种纤维杂质干扰了凝血成分的析出,于是改进了处理“三叶藤”的方法。
      她甚至“看”到,在一次丹房小范围的丹道交流则是几位背景不俗的丹徒炫耀学识中,白巧安静地坐在最角落,全程未发一言。但当有人错误地解释某种常见辅药“地根粉”的药性时,她微微蹙了下眉,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归于沉默,只是低下头,在自己膝上那本破旧的笔记上,轻轻划去了之前记下的、受此错误影响的一个推论。
      这些细节,琐碎,微小,毫不起眼。在丹房那纷繁的人事与宏大的丹道追求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落在阎时的眼中,却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那个影子内里的坚韧、聪慧、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正确”与“真实”的执着。
      这份执着,与她阎时对大道、对规则、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追寻,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都是一种在既定框架或命运中,寻求突破与真实的努力。
      只是她的路,是挣脱笔下的桎梏,对抗世界的惯性。
      而白巧的路,是在泥泞中爬起,在卑微中扎根,一点点开辟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路径不同,本质却隐约相通。
      这个发现,让阎时心中那点兴味,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关注。
      她开始不仅仅观察白巧在丹道上的进展,也开始留意她的处境。
      她“看到”白巧因为沉默寡言和出身低微,在丹房人际中依旧处于边缘。看到她因不愿参与某些无意义的攀比与交际,而显得格格不入。也看到她在面对某些不公或刁难时,那看似逆来顺受、实则内里绷紧如弦的隐忍。
      这些,都未曾超出她的预料。丹房不是净土,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以白巧的处境,能做到目前这般已属不易。
      但阎时注意到,白巧的眼神,在经历这些时,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清明与冷静。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我知道会这样,但我必须继续往前走”的清醒决绝。
      这种眼神,让阎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寒水潭边濒死、在旧库中绝望、却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的影子。
      内核未变。只是外壳更加坚硬,步伐更加沉稳。
      这让阎时心中那点因林风及其相关麻烦而产生的厌烦与冰冷,似乎被这无声的、顽强的生长,稍稍中和了一丝。
      她依旧什么也没做。
      没有额外的馈赠,没有直接的庇护,甚至没有让白巧察觉到这缕关注的存在。
      只是那投向丹房的神识,变得更加频繁,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仿佛在欣赏一幅缓慢展开的、描绘着生命如何于绝境中自寻出路的画卷。
      这关注,隐秘而寂静。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像她洞府外终年不散的寒雾,无声无息地笼罩着峰巅,见证着时光流逝,却从不言说。
      白巧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每日早起,处理药材,看守丹炉,完成孙老布置的各种古怪任务,然后在夜深人静时,继续她的丹道探索与修炼。生活的节奏单调而充实,心绪平静如古井。
      她只知道,自己比从前强了。强到可以应对丹房大部分的日常工作,强到可以在孙老偶尔的提点下,触摸到丹道更深一层的门径,强到……不再轻易被外界的恶意所伤。
      至于云端之上,是否有目光垂下,是否因她的成长而泛起微澜,她从未想过,也无需去想。
      她的路,在脚下。她的光,在心中。
      这就够了。
      而在那冰峰之巅,阎时缓缓睁开了闭合许久的眼眸。
      指尖,一缕冰蓝色的灵力萦绕,其中隐约倒映着丹房某个角落,那个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炉新成的、品相普通的“益气丹”装入玉瓶的瘦小身影。
      冰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转瞬即逝。
      如同雪落寒潭,了无痕迹。
      只有那愈发幽深清冷的眼底,似乎映入了些许,不同于万年玄冰的、极细微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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