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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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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丹炉中的药液,在寂静的沸腾与微妙的融合中悄然流逝。白巧拜入孙老门下,转眼已近一年。
这一年,于她而言,是褪去旧壳、抽枝展叶的一年。
丹房的生活依旧刻板而艰苦。孙老的教导方式从未改变——丢给你一个难题,一堆“废料”,或者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然后冷眼旁观,偶尔在你即将彻底走入死胡同时,才吝啬地扔出一两句关键的提点。丹房的等级依旧森严,资源分配依旧不均,其他丹师弟子间的明争暗斗、攀比倾轧也从未停歇。
但白巧所处的环境,却发生了微妙而坚实的改变。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她自身。
一年前,她初入丹房,是个毫无根基、靠着“运气”被古怪丹师看中的前杂役。她沉默、畏缩、对一切都小心翼翼,是丹房底层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人忽视或轻视的存在。
如今,她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中透出的,不再是怯懦,而是一种沉静专注的气度。她穿着与其他丹徒无二的青灰色短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因常年接触炉火与药材,手指不再是从前那种病态的苍白,反而带着一种健康的、微微泛红的粗糙,指尖却异常稳定。
她的修为,在孙老严格且吝啬的丹药配额和自身勤勉不辍的苦修下,稳步提升到了炼气六层。这个速度放在内门或许平平,但考虑到她起步的卑微和资源的匮乏,已是相当不易。更重要的是,她的根基被孙老用近乎残酷的方式捶打得异常扎实,灵力凝练,操控精细,远超同阶。
而她在丹道上的表现,更是让所有最初轻视她的人,渐渐改变了看法。
她似乎对枯燥的药材辨识和处理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与敏锐。再冷僻、再相似的草药,她总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来,并找到最合适的处理方式。那些被其他丹徒视为“垃圾”、“废料”的边角料或失败品,到了她手里,总能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提炼出些许可用的药性,或者用来验证某个丹方原理。
她炼制的丹药,种类依旧是最基础的一品,成丹率也并非最高,但每一颗丹药的药性都异常纯粹、稳定,绝少出现因处理不当导致的杂质或副作用。孙老对此从未夸奖,但分配给她用于练习的药材,品质却渐渐有所提升,布置的任务也越发偏向对丹道原理的深入理解和灵活运用,而非简单的重复劳动。
这种扎实到近乎笨拙、却又隐隐透着灵气的进步,落在丹房那些真正懂行、且并非一味趋炎附势的丹师或资深丹徒眼中,便有了不同的分量。
渐渐地,针对白巧的明枪暗箭少了。
起初,或许是因为孙老那古怪却护短的名声,让人投鼠忌器——这老家伙修为不算顶尖,但在丹堂资格极老,人脉盘根错节,且极不讲情面,惹毛了他,谁也讨不到好。
但后来,更多的,是因为白巧本身。
她太“安静”了。不参与任何小团体,不议论是非,不争抢风头,每日除了完成分派的劳作,便是埋首于自己的角落,不是处理药材,就是研读那些无人问津的基础丹经残篇,或者一遍遍练习最基础的控火、融药手法。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投入丹房这潭浑水,却激不起半点与她相关的波澜。
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修为平平,炼制的丹药最低等,从不与那些天赋更好、或有背景的丹徒竞争稀缺的高阶丹方或优质资源。她似乎很“知足”,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缓慢而坚定地耕耘。
一个没有威胁、又勤奋踏实、且背后站着个麻烦师父的弟子,久而久之,便成了丹房里一种“无害”的存在。最初的嫉妒与轻视,在日复一日的“相安无事”中,逐渐化为了习惯性的漠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努力者”的微弱认可。
当然,并非全无波澜。
偶尔,也会有其他丹师的弟子,或因嫉妒她得了孙老青眼虽然这“青眼”在外人看来颇为严苛,或因单纯看她不顺眼,故意在她处理药材时“不小心”碰翻她的工具,或在她照看丹炉时“无意”说些扰乱心神的风凉话。
但白巧的反应,永远是不惊不怒。她会默默收拾好散落的工具,会屏蔽掉无关的噪音,继续专注手头的事情。次数多了,挑衅者也觉得无趣,便也懒得再针对她。
有一次,一位颇受某位丹师宠爱、性子骄纵的丹徒,故意将一批品相极差、几乎无法入药的“腐心草”混入白巧负责处理的药材中,想看她出丑。白巧发现后,并未声张,也未去争辩,只是花费了比平常多出数倍的时间和心力,运用从孙老那里学来的、极其繁琐却有效的“阴火慢煨祛毒法”,结合自己对药性的理解,硬是将那批“腐心草”处理得勉强可用,虽然药效大打折扣,却并未影响后续丹药的炼制那炉丹药本就是最低等的疗伤散,对主药要求不高。事后,孙老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将那名骄纵丹徒及其师父叫去,丢下一句“心思不正,难成大器”,便不再多言。那位丹师脸上挂不住,回去后狠狠责罚了弟子,此事便不了了之。经此一遭,再无人敢在明面上用这种低级手段找白巧麻烦。
白巧的生活,就这样在一种相对“平静”的基调中,缓缓推进。
她不再需要像在药园时那样,时刻提防着从天而降的“意外”或无故的刁难。丹房的规矩虽然森严,但至少清晰,只要她遵守规矩,完成分内之事,便无人能轻易动她。孙老虽然严厉古怪,却也为她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隔绝了许多来自外界的恶意。
她终于可以将全部的心神,投入到她所热爱的或者说,视为唯一出路和希望的丹道之中。
她开始尝试理解更复杂的丹方原理,不仅仅是记住步骤,而是去探究每一味药材为何如此配伍,每一次火候变化对应着药性怎样的融合与转化。她将孙老偶尔提及的、零碎的炼丹心得与自己从大量基础丹经中归纳出的规律相结合,在脑海中构建着属于自己的、虽然粗浅却日益清晰的丹道认知框架。
她甚至开始偷偷尝试改良或者说,优化孙老丢给她练手的、最简单的几个一品丹方。比如,用更常见、价格更低的“三叶藤”部分替代“宁心草”,通过调整火候和辅料配比,达到相近的安神效果;比如,在炼制“止血散”时,加入微量处理过的“铁线藤”灰烬,利用其微弱的收敛特性,加快凝血速度。这些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偶有成功,效果也微乎其微,且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她乐此不疲,将每一次失败都详细记录,分析原因,作为下一次尝试的养分。
这种在旁人看来或许“浪费时间”、“不务正业”的探索,却让她对丹道的理解,以一种缓慢却深入骨髓的方式,不断加深。
她的眼神,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与征服欲点燃的光芒。
偶尔,在夜深人静,她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与学习,独自坐在丹房分配给她的、最偏僻的那个小隔间里,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时,也会恍然想起从前。
想起药园里沉重的扁担和赵大刻薄的嘴脸,想起寒水潭边濒死的恐惧,想起蚀骨沼汹涌的毒水和那道将她卷走的冰冷力量,想起阎时高悬如月、又偶尔投下冰冷微光的身影……
那些记忆,如今想来,竟有几分遥远和不真实。
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苦难与危机,似乎正在被日复一日的丹火与药香,一点点熨烫平整,沉入心底,化为支撑她继续前行的、冰冷的基石。
她不再像浮萍般无助飘零。
她像一株终于找到合适土壤的植物,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虽然依旧弱小,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她不再轻易受到风吹雨打的无端摧折。
努力,或许不会立刻带来辉煌。
但至少,能让你拥有选择如何站立、以及不再轻易被击倒的资格。
白巧看着掌心因控火而留下的、浅浅的灼痕,缓缓握紧。
然后,吹熄油灯,在弥漫着淡淡药香的黑暗中,沉入梦乡。
明天,还有新的药材需要处理,新的丹方需要琢磨,新的挑战需要面对。
但此刻,她心中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