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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相护

　　阎时当众拒婚、林风黯然认栽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宗门内荡漾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林风经此一事，声望受损，行事也低调了许多，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闭关冲击筑基之中，似乎想用实力重新证明自己。那些围绕他的桃色纷争，也因“正主”的明确否认和冷淡，而失去了兴风作浪的土壤，渐渐偃旗息鼓。
　　宗门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丹房的日子，对白巧而言，是日复一日的枯燥与充实交织。枯燥的是千篇一律的药材处理、丹炉看守、丹药分装；充实的，是她如同一块永不餍足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丹药知识。
　　那本《百草初解辑录》早已被翻烂，里面的内容她倒背如流。如今，她开始利用药童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接触丹房内存放的、更基础一些的丹药典籍残篇，或者留心倾听丹师、高级丹徒们的只言片语。每一个丹方，每一种药材的君臣佐使，每一次控火的细微变化，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在无人时反复揣摩、推演。
　　她依旧“运气”不错。有时会在清理废弃丹室时，“偶然”发现几页被遗漏的、记载着某种低阶丹药详细炼制心得的残页；有时会在分配到她手中的、品质最差的药材里，“恰好”混入一两株品相稍好、可用于练习的替代品；甚至有一次，她负责照看的一炉最低等的“辟谷丹”，因为地火临时不稳，眼看就要报废，她情急之下，按照自己私下推演过无数次的手法，冒险微调了火候和投药顺序，竟险之又险地保住了那炉丹药，成丹率甚至比往常还略高了半成！
　　这件事很小，小到除了负责验收丹药的那位脾气古怪、醉心丹道的孙老丹师，根本无人注意。
　　孙老丹师是丹堂里资历极老的一位，修为不算顶尖，但在低阶丹药的炼制上，经验却异常丰富，尤其擅长处理各种“意外”和“劣质”材料。他性格孤僻，不喜交际，常年待在自己的小丹室里，与丹炉和药材为伍，对丹房里的权势倾轧、人事纷争毫无兴趣。
　　那日，他例行检查新一批辟谷丹时，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巧那炉丹药的细微不同——丹香更纯，杂质更少，虽然依旧是下品，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圆融”感，这在批量炼制的低级丹药中极为罕见。
　　他找来了负责炼制那批丹药的几个药童，仔细询问。其他人都茫然无措，唯有白巧，在孙老严厉的审视下，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自己当时察觉地火不稳、如何调整、为何那样调整的思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观察和对药性最基础的理解。
　　孙老听着，浑浊的老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异彩。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独留下了白巧。
　　接下来的几天，孙老开始有意无意地给白巧分配一些更“麻烦”的任务。比如，处理一批因为保存不当而灵气大损、几乎无法入药的陈年草药；比如，照看一炉因为药材配比略有偏差而风险大增的“清心散”；再比如，让他去整理他那间杂乱无章、堆积了无数失败品和残渣的旧丹室……
　　这些任务，对别的药童而言是苦差，是避之不及的麻烦。但对白巧而言，却是难得的、接触不同情况和“非常规”药材的机会。她一丝不苟地完成，并且在每一次任务中，都竭力运用自己所学，尝试找出最优的解决方法。处理陈年草药时，她根据药性相生相克的原理，尝试用几种常见的辅料进行温和的“唤醒”，竟真的挽回了一小部分药性；照看清心散时，她时刻关注丹炉内药气变化，提前预判了一次微小的灵气冲突，及时进行了疏导，虽然最终成丹品质一般，却避免了炸炉的风险；整理旧丹室时，她不仅将杂物归类，还细心地将那些失败品按照失败原因火候、配比、顺序等大致分类，并在一些残渣中，发现了某种因处理不当而残留的、具有微弱麻痹效果的药性残留，默默记下……
　　她的这些细微努力和表现，或许在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甚至显得有些“多事”和“笨拙”。但在孙老那双阅尽丹道、善于发现细节的眼睛里，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药材和丹道的敏锐感知，一种在匮乏资源下锻炼出的、异常扎实的基础，一种沉静专注、不惧繁琐、甚至能从“失败”和“垃圾”中寻找价值的韧性，以及……一种与年龄和经历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务实。
　　这丫头，是个炼丹的好苗子。至少，是个能沉下心、耐得住寂寞、真正愿意去琢磨“丹道”本身，而非仅仅将炼丹视为获取资源手段的苗子。
　　孙老自己一生醉心丹道，却因资质所限，未能攀登更高境界，也未曾收徒。眼看着年岁渐长，一身技艺可能就此埋没，心中不是没有遗憾。如今，偶然发现了白巧这块未经雕琢、却底子奇特的“璞玉”，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竟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只是对白巧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依旧严厉，布置的任务依旧古怪刁钻，但偶尔，会在白巧完成任务后，看似随意地点评一两句，指出她的不足，或者点明某个她未曾注意到的关窍。有时，甚至会丢给她一两个极其冷僻、几乎无人问津的、关于某种偏门草药特性或低级丹药变异的小问题，让她自己去查、去想。
　　白巧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不知道孙老为何独独对自己不同，但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能接触到真正丹道知识的机会。每一次孙老的点评或提问，她都认真记下，回去后反复思索，查阅一切能查到的资料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下次见面时，总能给出自己的理解，虽然稚嫩，却带着她自己思考的痕迹。
　　这种无声的、近乎苛刻的“教导”与“学习”，持续了数月。
　　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白巧刚刚按照孙老的要求，成功地将一批品质极差的“活血草”提炼出了勉强合格的药液这通常需要更高级的丹徒才能做到，孙老看着那色泽纯正、杂质稀少的药液，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垂手站在一旁、脸上沾着些药灰、眼神却明亮沉静的白巧，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丫头，你可知，炼丹之道，首重为何？”
　　白巧一怔，略作思索，恭敬答道：“回孙老，弟子以为，首重‘心’。细心观察，耐心揣摩，恒心坚持。”
　　孙老不置可否，又问：“次之呢？”
　　“次重‘理’。明了药材本性，知晓君臣佐使，遵循丹道至理。”
　　“再次？”
　　“再次……是‘技’。控火，融药，凝丹，皆是技艺，需千锤百炼。”
　　孙老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光芒微微闪动。这回答，算不上多么精妙高深，却朴实、全面，且紧扣基础，正是他这一脉最看重的。
　　他盯着白巧看了半晌，忽然道：“若有人愿收你为徒，传你丹道，你可愿意？”
　　白巧心脏猛地一跳！她倏然抬头，看向孙老，在那张布满皱纹、不苟言笑的脸上，看到了认真。
　　她没有任何犹豫，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标准的拜师大礼：“弟子白巧，恳请孙老收我为徒！弟子定当潜心向学，不负师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孙老看着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这丫头的来历，药园杂役出身，毫无背景，甚至可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收她为徒，或许会给自己带来些不便。
　　但……丹道传承，难得遇到一个合眼缘、又确有潜质的苗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孙道陵的记名弟子。我这一脉，没那么多规矩，唯‘专心’、‘务实’四字。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白巧心中激荡，再次郑重叩首：“多谢师父！弟子谨记！”
　　拜师的过程，简单到近乎简陋。没有观礼，没有贺客，甚至没有正式的仪式。只是在孙老那间堆满杂物、药香弥漫的小丹室里，一老一少，完成了这桩对双方而言都意义重大的约定。
　　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一个毫无背景、药园杂役出身的药童，竟然被脾气古怪、眼高于顶的孙老丹师收为记名弟子！
　　这在等级森严、讲究出身与资历的丹堂，无疑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有人诧异，有人不解，有人嫉妒，也有人漠不关心。
　　但无论如何，白巧的身份，自此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她不再是随时可以被呼来喝去、无人问津的最低等药童，而是有了一位丹师师父庇护的“记名弟子”。虽然“记名”二字意味着关系尚浅，师父可能不会倾囊相授，更不会提供太多资源，但至少，她名正言顺地踏入了丹道的大门，有了学习更系统、更深入知识的资格，也拥有了最基本的一层保护伞——打狗还需看主人，孙老再古怪，也是一位正牌丹师，在丹堂有着一席之地。
　　这意味着，像以前在药园那样，被赵大随意责罚、被同僚肆意欺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有人敢如此。
　　白巧的生活，似乎终于拨云见日。
　　她有了专属的、稍微安静些的角落用于学习和练习虽然依旧是丹房最偏僻的所在；她每月能领取到比药童时多出不少的灵石和基础丹药配额；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孙老请教问题虽然孙老解答的方式依旧古怪且简洁；她甚至被允许在孙老的监督下，尝试独立炼制几种最简单的一品丹药。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然而，白巧心中并无太多欣喜若狂。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履薄冰的踏实感。
　　她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是阎时暗中铺路，是孙老慧眼识珠，更是她自己用血汗和坚持一点一点挣来的。
　　她不会因此放松，反而会更加努力。
　　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始。
　　丹道浩瀚，前路漫长。有了师父，有了相对安稳的环境，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朝着那个“变强”的目标，更坚定地走下去。
　　至少，现在的她，不再是无根浮萍，任人欺凌了。
　　她有人护着了——虽然这位师父脾气古怪，护短的方式可能也很另类。
　　但，这已是她挣扎求生以来，得到的最坚实、最温暖的一份依靠。
　　云海之上，冰魄峰巅。
　　当阎时从侍立女童口中，听到“药童白巧被孙道陵丹师收为记名弟子”的消息时，正在抚琴的纤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琴音继续流淌，清冷如旧。
　　只是那冰封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微光，悄然划过，又迅速隐没于万载寒冰之下。
　　天赋被发现，正式拜师入门了么？
　　很好。
　　孙道陵那老家伙，虽然脾气臭，规矩多，但在基础丹道上，确是一把好手，且为人孤直，护短。有他挡在前面，至少能替她挡掉许多来自丹堂内部的明枪暗箭。
　　那么，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白巧。
　　让我看看，拥有了真正“起点”的你，能在这条丹道上，走出多远。
　　琴音铮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般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