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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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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玲闹剧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宗门内关于“阎时林风婚约”的揣测与流言却愈演愈烈。阎时那日的冰冷警告震慑了朝玲,却也并未明确否认婚约本身,加之林风归来后若有若无的暧昧态度,使得这桩悬案越发扑朔迷离,成了众多弟子私下热议的焦点。
然而,这所有的猜测与喧嚣,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宗门集会上,被一道清冷如冰刃的声音,彻底斩断、粉碎。
那是一次不算太正式的内门月度议事,各峰均有弟子代表列席,商讨一些宗门庶务及近期事宜。林风因近期的“声望”和即将筑基,也被破例允许参加。阎时作为冰魄峰首席,自然在座。
议事进行到后半段,多是些琐碎事项,气氛相对松弛。就在主持议事的长老准备宣布散会时,一直沉默端坐、仿佛置身事外的阎时,忽然缓缓站起了身。
她一袭白衣,容色清绝,仅仅是起身这个动作,便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阎时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目光平静地投向主持长老,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弟子阎时,有一事需当众澄清,以免再生无谓困扰,损及宗门清静。”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所有弟子都竖起了耳朵,连几位长老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林风坐在稍远的位置,闻言,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脸色微变,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阎时仿若未觉,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近日,宗门内多有传言,称弟子与林风师弟,早有婚约在身。”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微微转动,如同冰封的湖面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落在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林风身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此传言,纯属子虚乌有。”
七个字,如同七道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所有人的心中,更刺得林风身躯猛地一颤!
“弟子阎时,自幼清修,心向大道,从未与任何人,有过任何形式的婚约盟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所谓早年家族恩情、口头约定云云,更是无稽之谈。我阎氏一族,从未应允,亦从未承认。”
她每说一句,林风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他想开口辩解,想维持住最后的风度,但在阎时那冰冷而强大的气场压迫下,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阎时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主持长老和在场众人,声音微冷:
“此等空穴来风、损人清誉之谣言,本不值一驳。然,流言甚嚣尘上,已扰宗门清静,更令诸多同门困惑,亦令林风师弟……或有误解。”
“误解”二字,被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吐出,却比任何直接的指责更让林风难堪。仿佛他之前的默许与暧昧,不过是一场因“误解”而产生的、可笑的一厢情愿。
“故,今日借此场合,弟子阎时,郑重声明:”
她微微抬起下颌,清冷的容颜在殿内明珠的光辉下,显得愈发不可亵渎,语气中的寒意也陡然加重:
“我,阎时,与林风师弟,绝无任何婚约关系。过去未有,现在未有,将来,亦绝无可能。”
“大道独行,清净为本。凡与此相悖之言,皆为妄语,请诸位同门,勿再以讹传讹。”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当众拒婚惊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阎时那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以及话语中对林风那近乎羞辱性的“误解”定性,更是让众人看向林风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同情、乃至一丝隐藏的嘲弄。
林风僵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来维持体面,却比哭还难看。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着所有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评判。阎时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这些时日以来,因那模糊“婚约”而积累起的声望、光环、以及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期待与野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甚至能感觉到,几位先前对他颇为看好的长老,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完了……全完了……
就在林风心神俱震、羞愤欲绝,几乎要不顾一切逃离此地时,阎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他说的:
“林风师弟。”
林风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机械地抬起头,对上阎时那双冰封无情的眼眸。
“关于这‘婚约’谣言之源,”阎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想必,无人比你更清楚。”
她并没有拿出什么确凿的证据,也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只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意有所指的话,配合着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便已足够。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知道!她果然什么都知道!那些模糊的暗示,那些半推半就的暧昧,那些纵容流言传播的小心思……在她眼中,恐怕早已如掌上观纹!
巨大的恐慌与羞耻淹没了他。他想否认,想狡辩,但在阎时那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
“我……”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是风……误会了。早年……家族长辈或有戏言,风……未曾当真,却不想引得流言纷纷,扰了师姐清誉,风……惭愧。”
这近乎承认“一厢情愿”和“误会源头在自己”的话语,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阎时得到了想要的“澄清”与“承认”,便不再多言。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林风这狼狈的“认错”,然后,向主持长老及众人略一施礼,淡淡道:“弟子之事已毕,扰了诸位清净,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林风,也不理会殿内仍未完全消散的震惊与低语,白衣拂动,径直转身,步态从容地离开了议事大殿。
背影依旧清冷孤绝,却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更加通透,也更加……遥不可及。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大殿内凝固的气氛才轰然炸开!
惊呼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失魂落魄的林风身上,那目光中的含义,复杂难言。
林风坐在那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周遭的一切声音和目光都变成了对他无声的凌迟。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巨大的羞辱与失败。
什么天道宠儿,什么前途无量,什么“阎时未婚夫”……不过是一场他自己编织、又被人亲手撕碎的、可笑至极的幻梦!
而这场幻梦的破碎,也彻底斩断了他与阎时之间,最后那点微弱的、可能存在的联系尽管那可能只是他单方面的妄想
经此一事,林风在宗门内的形象和声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那层“天命之子”的光环,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丹房内,白巧正在丹炉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炼制一炉最基础的“回气散”。炉火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忽然,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从隔壁处理药材的房间传来,隐隐约约飘入她的耳中。
“……真的假的?!阎时师姐当众拒婚了?!还是在内门议事上!”
“千真万确!我师兄当时就在场!听说阎师姐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直接把林风师兄说得哑口无言,当场就承认是自己一厢情愿、误会了!”
“天啊……这也太……林师兄这下脸可丢大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是活该,谁让他之前态度暧昧,纵容流言来着?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啧啧,阎师姐果然是阎师姐,根本不屑这些……”
议论声断断续续,却足够白巧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
她的手指,在控火法诀上微微顿了一下。
阎时……当众拒绝了林风。澄清了婚约是谣言,并且……逼得林风自己承认,是他一厢情愿。
这个结果,不知为何,竟让白巧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悄然松了一分。
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
果然,那所谓的“婚约”,本就是镜花水月,荒诞不经。阎时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与林风牵扯上那种关系?
如今,阎时亲手斩断了这荒谬的流言,也等于斩断了林风可能借着这个名头,继续制造麻烦、甚至波及他人的最大依仗。
至少,在明面上,林风再也没有理由,以“阎时未婚夫”的身份,去吸引不必要的关注,或者……牵连无辜了。
这对一直生活在林风“光环”阴影下、屡受池鱼之殃的白巧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丹炉上。
火候,需要更稳一些。
丹药的成败,往往就在这些细微的掌控之间。
就像这世事纷扰,真相与流言,往往也只在一线之隔。
如今,线划清了,流言止息了。
那么,她也该更加专注地,走好自己的路了。
炉火噼啪,映亮她沉静的眼眸。
那里面,倒映着跃动的火焰,也倒映着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