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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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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刻刀,在药园的尘土与后山的雾气中,悄无声息地打磨着一切。
三年,对于高阶修士而言,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闭关。对于底层挣扎的杂役白巧而言,却是从骨髓到灵魂都被反复淬炼、缓慢重塑的一千多个日夜。
林风远赴北境,那些曾围绕他的桃色风波与无形牵连,如同退潮般从药园这片贫瘠的沙滩上消失。赵大依旧刻薄,同僚依旧冷漠,活计依旧沉重如枷锁。但至少,那种总在转角等待的、与“林风”二字相关的致命“意外”,再也没有降临。
白巧像一株被遗忘在石缝里的植物,获得了喘息之机。她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拼命完成分内的杂役劳作以求生存,和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压榨每一丝潜能进行修炼与学习。
那本偶然得来的《百草初解辑录》,早已被她翻得烂熟于心,每一页的残破字迹都刻进了脑海。她不再满足于辨识和采集,开始尝试用自己微薄的灵力,进行最粗浅的炮制和处理。失败是常态,十次里能成功一两次,便足以让她在无人角落,露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她“捡到”的“运气”依旧持续着。有时是一小撮被遗漏的、品相尚可的草药边角料,有时是几块几乎不含灵气的劣质灵石碎块,有时甚至是丹房倾倒的废丹渣滓里,几颗药性未完全散尽的残渣。东西依旧低劣,对她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助力。她像最吝啬的守财奴,将每一分“资源”都用到极致。
修炼的进展,缓慢却坚定。炼气二层,三层……每突破一层,都需要付出比旁人多数倍的努力,承受经脉因灵力粗劣而带来的细微刺痛。但她咬牙坚持着,将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当作对意志的磨砺。丹田内那缕气息,从最初的微弱火星,逐渐壮大成潺潺溪流,虽然细弱,却异常凝实,带着一种在逆境中淬炼出的韧性。
她开始尝试一些更冒险的事。比如,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潜入后山更深一点但仍属安全范围的区域,寻找可能对修炼有益的野生草药或特殊环境。比如,利用对药性的理解,悄悄调配一些最基础的、用于缓解疲劳或轻微疗伤的草汁药膏,不仅用于自身,偶尔也会“不小心”帮到一两个同样处境艰难、却未曾欺辱过她的杂役,换来一丝微弱的善意或信息的交换。
她依旧沉默寡言,将自己深深隐藏在“白巧儿”这个顺从、麻木的外壳之下。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深夜,当她在旧丹室废墟或某个自寻的隐蔽角落盘膝修炼时,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才会燃起灼人的、冰冷的火焰。
实力,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就像用最钝的刀子,在坚硬的岩石上,日复一日地刻划。
三年将尽时,白巧的修为,已然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炼气五层。
这个速度,放在内门或许不值一提,甚至有些缓慢。但要知道,她没有任何正式功法,没有师长指点,没有丹药灵石供给,所有的进步,都来自于那本残破的书、那些垃圾般的“资源”、以及她近乎自虐般的苦修与摸索。
更重要的是,这炼气五层的根基,扎实得可怕。每一缕灵力都凝练无比,对身体的掌控精细入微,对各种低阶草药和基础药理的认知,恐怕连许多普通内门弟子都未必及得上她。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她的力气更大了,完成同样的活计花费的时间更少,这让她能挤出更多时间用于修炼和学习。她的五感更加敏锐,能提前察觉到赵大的脚步声或同僚不怀好意的目光。她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穿着破旧的杂役服,低眉顺眼,但偶尔抬眼时,眼底那份沉静与深邃,已绝非寻常杂役所有。
然而,杂役的身份,依旧是锁住她的最沉重的枷锁。炼气五层,在杂役中已是凤毛麟角,但依旧只是个“力气大些的杂役”。没有正式弟子身份,她无法进入传功阁查阅功法,无法领取宗门任务获取贡献点和资源,甚至不能自由出入某些区域。她的修炼,已经到了瓶颈。仅靠现有的粗浅法门和微末资源,再想进步,难如登天。
她知道,自己需要一個契机。一个能打破身份壁垒,真正踏入宗门弟子序列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她几乎快要放弃等待、准备另寻他法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一年,宗门照例举行外门弟子年度小比,同时,也会对表现特别优异、或为宗门做出特殊贡献的杂役、仆役开放一次“跃龙门”的考核机会。名额极少,条件苛刻,但终究是一条看得见的路。
往年,这种机会与白巧这样的药园底层杂役毫无关系。但今年,或许是因为林风离开后药园相对“平静”,或许是因为她数年如一日、完成所有指派劳作从无差错甚至常常超额完成的记录,又或许……是某位高高在上的存在,觉得时机已到?
总之,赵大在宣布这个消息时,三角眼扫过一众麻木的杂役,最终,带着几分不情愿和审视,落在了白巧身上。
“白巧儿,”他的声音依旧粗嘎,“你……去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别给老子丢人就行。”
没有鼓励,只有施舍般的命令和不看好的淡漠。
但白巧的心,却在那一刻,猛地跳动起来!
机会!她等待了太久的机会!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只是垂首低低应了声:“是,管事。”
考核的内容,不出所料,与药园事务紧密相关。辨识草药,处理材料,炮制最基本的药剂,以及……一点粗浅的灵力运用测试。
对大多数杂役而言,这简直是天书。他们或许认得几种常见的草药,但系统的辨识、精准的处理、尤其是需要灵力参与的步骤,根本无从下手。
但对白巧而言,这三年日夜不辍的苦学与摸索,此刻化作了最扎实的底气。
辨识草药?《百草初解辑录》里的内容她早已倒背如流,甚至能指出几种外形相似但药性迥异的草药之间的细微差别。
处理材料?她那双因长期劳作和细微操控而变得异常稳定的手,能精准地剥离药草无效部分,保留最佳药性。
炮制药剂?她无数次失败后总结出的、最简陋却有效的手法,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实用性。当其他杂役对着药炉和材料手足无措时,她已沉稳地升起火用最基础的控火术引燃,投入药材,灵力丝丝渗入,控制着火候与药性的融合。虽然手法生涩,灵力微弱,但步骤清晰,结果竟也像模像样。
最后的灵力测试,更是让负责考核的外门执事都微微侧目。这个看起来瘦小、沉默的女杂役,释放出的灵力虽然总量不多,却异常精纯凝练,操控也颇为细致,远超寻常杂役,甚至不比一些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差!
考核结束,结果毫无悬念。
白巧以压倒性的优势,通过了这次“跃龙门”考核。
当宣布结果的执事念出“药园杂役,白巧儿”这个名字时,整个考核场地都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有惊讶,有不解,有嫉妒,也有漠然。
白巧站在原地,迎着那些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握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激荡。
成了。
她做到了。
凭借这三年来,一点一滴,偷来的知识,捡来的资源,拼来的修为,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汗水与坚持。
她终于,挣脱了“杂役”这个身份的桎梏,正式成为了一名……外门弟子。
不,甚至不止。因为她在考核中展现出的、对草药和基础药理的扎实功底,以及对灵力超出预期的掌控力,负责丹药房的一位管事当场表示,愿意将她直接收入丹房,作为最低等的“药童”培养。
药童,虽依旧是底层,却已是真正的“内务弟子”序列,隶属内门丹堂管辖,地位远比普通外门弟子甚至一些执事弟子都要特殊!不仅能接触到更多、更系统的丹药知识,每月还有固定的灵石和丹药配额,更能名正言顺地学习基础的炼丹术和功法!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白巧几乎没有犹豫,便在众人更加复杂的目光中,恭敬地向那位丹房管事行了礼。
她知道,这或许又是“运气”,或许背后仍有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但这一次,她没有丝毫迟疑或不安。
因为这是她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资格!是她用三年血汗铺就的路!
无论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这条路,她走定了!
从考核场回到药园收拾那点可怜行囊时,赵大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最终也只是哼了一声,挥挥手让她快滚,别碍眼。同僚们远远看着,没人上前道贺,只有零星几声听不出情绪的嘀咕。
白巧不在意。她平静地收拾好自己那点破烂——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那本早已翻烂的《百草初解辑录》,还有一些她私下收集的、不值钱却有用的草药边角料和石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这片困了她数年、给予她无数苦难、却也淬炼了她全部意志的药园。
没有回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往内峰的石阶上。
前方,是丹房,是新的身份,是未知的挑战,也是……真正属于“修仙者”的全新起点。
云海之巅,阎时静立如常。她面前的冰镜中,映照着白巧走出药园、踏上石阶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冰封的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波动,悄然漾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实力大增,进内门了么?
很好。
不枉她……暗中铺了这么久的路。
那么,接下来呢?
脱离了药园的泥泞,踏入丹房这个更复杂、但也拥有更多可能性的小世界……
这株野草,又能展现出怎样的生命力?
阎时竟隐隐有些……期待了。
她指尖轻点,冰镜画面流转,映出丹房所在的云雾缭绕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