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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平静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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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短暂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口稀薄的空气,很快被更浓重的阴云吞噬。
关于林风身边那几位女修的明争暗斗,并未因花圃那次小小的“意外”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在底层弟子间悄然传播,添油加醋,将柳、祝、阮三位师姐塑造成了为争夺“林师兄”青睐而不惜手段的痴情或狠辣形象。
白巧尽力屏蔽这些噪音,但身处药园这个信息集散地,总有些只言片语不可避免地飘入耳中。她越发谨慎,除了必要的劳作,几乎不离开砾土圃范围,连夜间去旧丹室废墟修炼都暂时停止了——那里虽偏,但上次铁质荒地的“教训”让她心有余悸,任何可能被“关注”的地方,她都不想再涉足。
然而,命运的网眼,似乎总是为她这样的小鱼特意编织得格外细密。
这一日,宗门发布了一项针对外门弟子的集体任务:清理后山一处因近期地脉微动而变得不稳定的“蚀骨沼”外围区域,驱散因此聚集的低阶毒虫妖兽,并采集一种只在那种环境下生长的、用于炼制特定解毒丹的“腐骨莲”。
任务不算特别危险,但环境恶劣,且有轻微的毒瘴,需要弟子们组队前往,并配备基本的避毒丹药。奖励的贡献点还算丰厚,不少外门弟子都报了名,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正需要积累贡献点兑换筑基资源的林风。
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无形的安排,柳、祝、阮三位师姐,竟也“不约而同”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都选择加入了林风所在的小队。
消息传到药园时,白巧正埋头清理着水渠。她听到旁边两个负责搬运药渣的杂役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林师兄接了清理蚀骨沼的任务,柳师姐、祝师姐、阮师姐都跟着去了!”
“啧啧,这三位凑一块儿,蚀骨沼怕不是要变成‘争风沼’了?”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柳师姐准备了好些高级避毒符,祝师姐带上了她最擅长对付毒虫的灵兽,阮师姐好像专门去丹堂兑换了上品的清心丹……这哪是去做任务,分明是去比试谁对林师兄更上心呢!”
“哎,可怜了跟队一起去的其他师弟师妹,怕是得小心着别被殃及池鱼……”
白巧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蚀骨沼……后山深处,环境复杂,毒虫肆虐,还有那几位心思各异的师姐……
她心中警铃大作,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强迫自己压下思绪,继续手上的活计。那地方离药园很远,任务也与杂役无关,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事吧?
可她低估了“剧情”的牵扯力,也低估了某些人“顺手”制造麻烦的能力。
就在林风小队出发前往蚀骨沼的第二天下午,药园管事赵大忽然接到一道紧急传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急匆匆召集了所有杂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一群废物!蚀骨沼那边急需一批‘驱虫粉’和‘解毒草’!库房备货不足,炼丹房那边也赶不及!上头命令,药园立刻抽调人手,就近采集‘铁线藤汁液’、‘鬼面蕨’和‘三叶清心草’,两个时辰内送到蚀骨沼外围补给点!误了事,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三角眼扫过噤若寒蝉的杂役们,随手点了几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你,你,还有……白巧儿!你们三个,立刻去后山采集!记住,铁线藤汁液要新鲜的,鬼面蕨要阴湿处叶子完整的,三叶清心草要连根带土!动作快!”
白巧被点到名字时,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后山!蚀骨沼附近!
“管、管事……”她喉咙发干,试图挣扎,“弟子……弟子手上有伤,恐怕……”
“闭嘴!”赵大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更是厌恶,“一点小伤唧唧歪歪!不想去就滚出药园!有的是人愿意去!”
白巧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在赵大看来,杂役的命和意愿,连草芥都不如。
她只能默默拿起分配下来的药篓和特制的采集工具,跟着另外两名同样愁眉苦脸的杂役,朝着后山蚀骨沼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越靠近蚀骨沼区域,空气越发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甜腥气味。林木变得阴森茂密,光线昏暗,各种毒虫的嗡鸣声此起彼伏。那两名杂役显然也很害怕,紧紧靠在一起,嘴里不停抱怨着赵大和这倒霉差事。
白巧沉默地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她小心地避开着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可疑的虫穴,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寻找着那三种指定的草药。
铁线藤和鬼面蕨还算好找,虽然采集过程需要格外小心铁线藤有刺,鬼面蕨附近常有毒蛛。但三叶清心草喜阳,通常生长在相对开阔、有阳光透入的林间空地或溪流边。
就在他们找到一处符合条件的小溪边,发现了几丛三叶清心草,正准备采集时——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夹杂着法术爆裂的轰鸣和妖兽愤怒的嘶吼,从蚀骨沼方向隐约传来!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呼喝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女子惊恐的尖叫!
“是林师兄他们那边!”一名杂役吓得脸都白了。
“快、快采完赶紧走!这里不能待了!”另一名杂役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拔草。
白巧的心脏骤然缩紧!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跑,但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是重罚。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加快手上动作。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他们即将采够数量时,溪流上游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紧接着,浑浊的、带着浓烈腥臭和诡异色彩的泥水,如同小型洪峰,顺着溪道汹涌而下!
“毒水!是蚀骨沼的毒水倒灌了!快跑!”一名杂役魂飞魄散,连药篓都顾不上了,扭头就跑!
另一名杂役也吓得屁滚尿流,紧随其后。
白巧离溪边最近,反应慢了半拍,刚站起身,那污浊的毒水已近在咫尺!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水中隐隐可见翻滚的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细小虫豸!
跑!必须跑!
她转身欲逃,脚下却被湿滑的石头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药篓脱手,里面的铁线藤和鬼面蕨洒了一地!
完了!
眼看毒水就要将她淹没——
斜刺里,一道靛蓝色的剑光疾驰而至!剑气横扫,将冲到白巧面前的毒水暂时劈开一道空隙!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向后急退!
是林风!
他此刻模样颇为狼狈,衣袍有多处破损,沾染着污泥和疑似毒液的黑斑,脸色发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刚才蚀骨沼那边的战斗异常激烈。
他将白巧带离毒水范围,迅速放下,急促道:“快离开这里!蚀骨沼里有变异的三阶‘腐骨毒蟾’被惊动,剧毒无比,还能驱使毒水!我们小队损失惨重,正在边战边退!这里马上会被毒瘴和毒水覆盖!”
他语速极快,眼中带着惊悸和后怕,似乎完全没在意自己救的是谁,只是顺手而为。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蚀骨沼方向传来更加愤怒的蟾鸣,以及柳师妹带着哭腔的尖叫:“林师兄!救我!我的避毒符快失效了!”
“祝师姐被毒涎喷中了!”另一名弟子的惊呼也传来。
林风脸色一变,看了一眼白巧,似乎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咬牙道:“自己小心!”说完,便再次御剑,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冲去,背影带着决绝。
白巧瘫坐在湿冷的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离她只有咫尺之遥!是林风……救了她?
不,他只是顺手。在他眼里,自己恐怕和路边的石头、待救的同门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处理的“麻烦”或“责任”之一。
而这场无妄之灾,追根溯源,又是因他和他身边那些女修的“任务”而起!
若不是他们去蚀骨沼,若不是他们惊动了那毒蟾,若不是那几位师姐可能存在的“表现欲”或“互相拖后腿”导致局面失控……赵大怎么会突然接到紧急征集令?她又怎么会被派到这鬼地方来?又怎么会差点被毒水吞噬?
愤怒、恐惧、后怕、还有一股冰冷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洒落的草药了,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然而,蚀骨沼方向,毒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过来,那腥臭的毒水也还在小溪中肆虐。来时的小路,似乎也被蔓延的毒藤和受惊的小型毒虫封锁了。
她被困住了!
就在白巧焦急万分、不知所措之际——
一股熟悉的、冰冷彻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一次,不再温和,不再隐蔽,而是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凛冽的怒意!
周围的温度骤降,连空气中弥漫的毒瘴和腥臭都仿佛被冻结、驱散!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虫瞬间僵死或仓皇逃窜!
白巧愕然抬头。
只见半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九天降下的寒霜,静静悬浮。是阎时!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封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万载寒冰铸就的剑锋,冷冷地扫过下方狼藉的溪谷,扫过蚀骨沼方向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最后,落在了孤立无援、满身泥污的白巧身上。
那目光,冷得让白巧骨髓都在打颤。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眼前这荒唐又危险的一切。
随即,阎时伸出一根手指,朝着蚀骨沼的方向,轻轻一点。
“封。”
一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法则般吐出。
刹那间,蚀骨沼方向那愤怒的蟾鸣、混乱的打斗声、惊恐的呼喊……所有声响戛然而止!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的寒潮,如同无形的结界,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将所有的毒瘴、毒水、乃至那只变异毒蟾和其中战斗的所有人,全部冻结、禁锢!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阎时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白巧。她并未降落,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有冰冷,有怒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然后,她衣袖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冰冷力量卷起白巧,连同她洒落在地、尚未被毒水污染的少量草药,一起裹住,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药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个呼吸间,白巧已被稳稳地放在了砾土圃边缘,毫发无伤,连身上的泥污都被清理干净。只有手中,紧紧攥着几株幸免于难的三叶清心草。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阎时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远处被冰蓝色寒潮笼罩、死一般寂静的蚀骨沼方向。
刚才……发生了什么?
阎时……生气了?
因为她?还是因为林风?还是因为这一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因为林风,被卷入了生死危机。
而这一次,是阎时……真正意义上,带着明显情绪地出手了。
不仅救了她,还……封住了整个蚀骨沼?连林风他们一起?
这个认知,让白巧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
阎时的眼中,那渐盛的冷意……是因为林风这个“害人精”,终于触及了她的底线吗?
白巧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清心草。
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她此刻冰冷混乱的心境,格格不入。
蚀骨沼的寒潮,在半个时辰后悄然散去。
据说,林风小队人人带伤,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那只变异毒蟾不知所踪或许是趁机遁走了?三位师姐更是花容失色,受了不同程度的毒伤和惊吓,短时间内怕是没心思再争风吃醋了。任务自然是失败了,还折损了不少法器丹药。
没有人知道那骤然降临的冰寒结界从何而来,只以为是蚀骨沼本身环境异变,或者哪位路过的大能随手为之。毕竟,谁会想到,那清冷孤高、几乎从不理会这些琐事的阎师姐,会因此动怒出手?
只有白巧知道。
她默默地将那几株清心草上交,完成了任务,免去了责罚。
然后,她回到窝棚,蜷缩在角落,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闪着阎时降临时的冰冷身影,和那双盛满凛冽寒意的眼眸。
林风……
阎时……
还有她自己……
这三条本不该有交集的线,却因为种种“意外”与“牵扯”,越来越深地纠缠在一起。
而她知道,自己,始终是那个最被动、最无力、只能在风暴边缘祈求不被撕碎的……影子。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这一次,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似乎不再仅仅是无意中照亮阴沟。
它的清辉里,带上了一丝明确指向的、冰冷的锋芒。
而这锋芒所向……
白巧缓缓握紧了拳头。
至少目前看来,似乎……是朝着那个总是带来灾祸的“光源”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