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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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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药园的尘土与汗水中无声滑过,却又仿佛在白巧身上,留下了些微不同的刻痕。
那枚神秘丹药带来的温润根基,如同在贫瘠土壤下埋入了一颗坚韧的种子。白巧的修炼依旧缓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但那缕新生的气息,却一天比一天稳固、凝实。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对身体最细微的控制,对周围环境最细致的观察上。
砾土圃的活计依旧繁重,赵大的呵斥依旧刺耳。但白巧发现,自己似乎……比以往“幸运”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林风那种惊天动地的“机缘”。而是一些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能让她的日子稍稍好过一些的“小事”。
比如,她去山涧打水时,经常会“恰好”发现一两条搁浅在浅滩、晕头转向的肥鱼。这对修士而言不值一提,但对长期缺乏油水、仅靠粗劣饭食果腹的杂役来说,却是难得的滋补。她总是迅速而隐蔽地捞起,带回窝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烤了,一点点吃下,感觉冰冷虚弱的身体都暖了几分。
又比如,她在清理药园角落时,有时会“意外”翻出几株品相完好、却因位置偏僻而被遗漏的、药性相对温和的低阶草药。比如“宁心草”、“活络根”之类的,虽不入品,但对缓解疲劳、疏通气血有微弱效果。她小心地采集、晾晒,偶尔嚼服一点,感觉长期劳损的筋骨都舒缓了些。
再比如,有一次她负责晾晒一批容易受潮的“阴风藤”,原本预报有雨,赵大吩咐必须在下雨前收好,否则严惩。那日天气闷热异常,眼看乌云压顶,白巧心急如焚,一个人根本来不及收完。可就在雨点即将落下前的半刻钟,一阵莫名其妙的、方向诡异却力道适中的穿堂风,卷过晾晒场,恰到好处地将大部分阴风藤吹拢到了一处背雨的屋檐下,让她得以迅速收拢,免去了一顿责罚。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毫无征兆,连附近其他杂役都啧啧称奇。
类似的小“幸运”,隔三差五,总会出现那么一两次。不显眼,不夸张,每次都像是纯粹的巧合,或者她格外细心、运气稍好。
起初,白巧警惕万分,每次“捡到”东西或遇到“好事”,都要反复观察四周,怀疑是不是新的陷阱。但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她慢慢发现,这些“小事”从未引来任何麻烦,也没有像上次庚金之精那样,附带任何危险或后续的“纠错”。
它们就只是……让她活下去、过得好一点点的、沉默的助力。
是谁?
答案其实并不难猜。在这宗门里,有能力、且似乎有“理由”如此细致入微地、用这种方式“照拂”她的人,只有一个。
阎时。
白巧的心情复杂难言。她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惶恐不安。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自嘲的清醒。
阎时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那点莫名其妙的“愧疚”?还是因为自己这个“观察对象”太过脆弱,需要加点“营养”才能继续“观察”下去?又或者,就像给实验室的小白鼠改善一下笼子环境,以便观察它在稍好条件下会有什么不同反应?
无论哪种,白巧都明白,这份“照拂”,并非出于善意,更不是平等。它来自高高在上的俯视,带着施舍与实验的性质。
但她接受了。
平静地,沉默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接受了。
因为她需要。她需要这些微不足道的“养分”来强壮身体,需要这点“运气”来减少麻烦,需要这短暂的喘息来积蓄力量,去走那条狭窄的修炼之路。
她不会因此对阎时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或依赖。那轮明月太高太冷,它的光芒或许能偶尔照亮阴沟,但绝不会为沟里的淤泥停留。
她只是将每一次“幸运”,都视为一场交易。用自己继续作为“观察对象”的价值,换取一点点生存的筹码。
日子,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身体逐渐恢复,甚至比受伤前更健康些,力气也增长了不少。修为虽然进展缓慢,却一步一个脚印,那缕气息已经壮大到可以清晰地沿着特定路线运转小周天。她对药园的认知也在加深,那些低阶草药的特性和粗浅处理手法,她已烂熟于心。
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杂役白巧儿。但在无人可见的角落,她的眼神更加沉静,背脊挺得更直。
偶尔,她会听到关于林风的更多传闻。他的桃花似乎开得更盛了,又结识了某位长老的侄女,又“恰好”帮了某位内门师姐一个大忙,修为据说已至炼气大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他依旧是众人瞩目的中心,身边环绕着赞美、倾慕和机遇。
白巧听到这些,心中再无波澜。
那个世界,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是脚下的泥土,是怀里的粗粮,是丹田里那缕微弱却属于自己的气息,是深夜窝棚角落里,那一点无人知晓的、寂静的修行。
她甚至觉得,相比于林风身边那看似繁华、实则步步惊心、被无数目光和无形丝线缠绕的“主角”之路,自己这条在尘埃里默默爬行、虽艰难却相对“清净”的小径,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那些围绕林风的纷争、算计、桃花劫、机缘抢夺……都离她很远。
而那份来自高处的、冰冷的“照拂”,虽然动机不明,却至少暂时,没有给她带来直接的灾祸。
云海之上,孤峰之巅。
阎时的闭关暂告一段落。融合了庚金本源锐气后,她的修为更加精进,剑意之中平添了一分斩破虚妄的凌厉。但她并未急于冲击下一个大境界,反而更加沉静下来。
她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偶尔会轻轻拂过药园,拂过那片砾土圃,拂过那个在夜深人静时,于窝棚角落悄然搬运周天的瘦小身影。
看到白巧身体逐渐康健,气息稳步增长,虽缓慢却扎实;看到她谨慎地利用那些“小幸运”改善处境,眼神沉寂却坚韧;看到她彻底将自己隐形于杂役之中,避开所有可能与林风产生交集的漩涡……
阎时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相比于林风那被世界之力强行催熟、光环加身却总透着一股“剧本”感的张扬与热闹……
这个在泥泞里自己挣扎着站起来,一点点舔舐伤口,一点点积累力量,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的影子……
似乎……更顺眼一些。
至少,真实。
她的挣扎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每一次微弱进步,也都是自己一点点挣来的。
不像林风,一切来得太容易,像一场被安排好的华丽演出,缺乏生命本身应有的重量与韧度。
阎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比较。这不像她一贯的冷漠超然。
或许,是因为白巧身上,有某种她曾经缺失、或者被她亲手“设计”掉的东西——那种在最卑微处,依然不肯熄灭的、属于“人”本身的顽强生命力?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个“变数”的存在本身,以及她与自己之间那诡异的牵扯,让她无法彻底将其视为无物?
无论如何,她发现,自己确实……更“看顺眼”白巧一些。
所以,她不介意在规则允许或者说,世界之力认知模糊的范围内,继续给予一些不会引来麻烦的“小小帮助”。
让这株野草,长得稍微茁壮一点,看看她最终能开出怎样的花,或者……长出怎样意想不到的刺。
这比看着林风按部就班地走上“人生巅峰”,要有意思得多。
至于林风那边……
阎时微微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云层,落在了内峰某处灵气盎然的洞府。
林风似乎又在为即将到来的筑基做准备,四处活动,结交人脉,巩固声望。他身边依旧围绕着各色桃花,热闹非凡。
阎时漠然地移开视线。
他爱如何,便如何。
只要别再来她面前,演出那套情窦初开又暗含功利的拙劣戏码。
也别再……把那些无谓的风波,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身上。
否则……
阎时指尖,一缕冰蓝色的剑气悄然凝聚,又悄然散去。
云海翻腾,掩去了一切思绪。
药园里,白巧刚把一桶水浇完,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阳光有些烈,但她觉得,今天的风,似乎格外清爽。
她不知道云海之上的目光,也不知道那无声的比较。
她只知道,今天运气不错,在山涧边又捡到两条鱼。
今晚,或许能吃饱一点。
她拎起空桶,朝着山涧走去,步伐平稳,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