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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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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堂静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推开,带进一股药园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汁液的气味。
赵大那张油腻的胖脸探了进来,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扫视一圈,落在靠坐在床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寂的白巧身上。
“能动了就赶紧滚回去!”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丹堂不是养闲人的地方!药园的活计堆成山了,少你一个,其他人就要多干!别以为躺了几天就能偷懒!”
白巧沉默地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动作有些迟缓,但比起刚醒来时已好了太多。她没看赵大,只是低低应了声:“是。”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辩解。她知道,在这里,辩解和软弱只会换来更恶劣的对待。
赵大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甩下一句“半个时辰内到砾土圃报到”,便转身走了,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巧慢慢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换回了那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杂役服,依旧单薄。她摸了摸心口,那里皮肤光滑,那道冰魄剑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濒死时刻,是那里传来的一丝冰凉护住了她最后的心脉。
丹田处,原本那缕带着寒意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如同狂风中残存的火星。修为,算是废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身体留下了暗伤,精力也大不如前。
她走出静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属于底层的浑浊与劳作气息涌入肺腑。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疲惫与清醒。
回到药园,回到砾土圃。
同杂役们看她的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隐约的嫌恶——仿佛她身上还带着腐泥塘那场“晦气”的雷击和重伤。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在意,默默拿起自己的水桶和药锄,走向那片熟悉的、贫瘠的土地。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浇水,除草,搬运,忍受赵大的呵斥与同僚的忽视。
但白巧知道,不一样了。
心底那簇幽火,在被雷击几乎碾碎、又被冰冷现实浇灌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成了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坚硬的形态。那是对世界残酷规则彻底认命后的清醒,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我的倔强。
变强。必须变强。
不是为了争夺什么机缘,不是为了攀比谁。仅仅是为了,在下一次无妄之灾降临时,能有那么一点点,挣扎的余地,或者……选择如何倒下的尊严。
可怎么变强?资源从哪里来?功法从哪里来?
她像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默默舔舐着伤口,用更加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这座囚笼的每一寸栅栏。
旧丹室废墟暂时不敢去了,那里或许也被“关注”着。铁质荒地更是阴影之地。她将活动范围压缩在砾土圃和往返窝棚、山涧的最短路径上,像真正的影子,不引人注意。
然而,转机出现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她值夜班的深夜。
那夜她负责照看的是一小片“夜光藓”,这种低等苔藓只在子夜时分散发出极微弱的荧光,用于炼制最低阶的宁神香料,值守的工作枯燥且毫无价值。
她提着风灯,蹲在长满夜光藓的湿润石壁下,例行公事地观察。就在子夜交替、月华最盛也最阴冷的时刻,石壁底部一块松动的、毫不起眼的页岩,似乎被夜露浸润,微微滑脱了一角。
一点与夜光藓微弱荧光截然不同的、更加凝实内敛的乳白色光晕,从岩石缝隙中透了出来。
白巧心头猛地一跳。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万籁俱寂。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块页岩。
岩石后面是一个极浅的凹坑,里面没有任何灵草或宝物,只放着一个粗糙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褐色小陶瓶,瓶口用普通的软木塞塞着。那乳白色的光晕,正是从陶瓶本身散发出来的,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温和气息。
没有字条,没有标识,没有任何能说明来历的东西。
就像它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被人发现。
白巧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又是这样!毫无征兆出现的“东西”!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铁质荒地那块带来灭顶之灾的“石头”,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想要立刻将陶瓶塞回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陶瓶散发出的温和气息,与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没有庚金之精的冰冷锐利,没有冰魄玉浆果的寒冽,也没有那些低劣草药混杂的暴戾。只是一种纯粹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温润。
而且,这陶瓶出现的地点,是她日常值守、相对安全的区域。与林风的活动范围几乎不重合。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修为已废,命如草芥。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小陶瓶。入手微凉,质地粗糙。拔开软木塞,一股更加浓郁、却依旧温和清雅的药香扑鼻而来。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通体乳白、表面有着天然云纹的丹药。
她从未见过这种丹药,但那药香入鼻,竟让她连日来因暗伤和疲惫而隐隐作痛的经脉,都舒缓了一丝。
是疗伤药?还是……
她倒出一颗,放在掌心。丹药圆润,毫无杂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她便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不同于之前冰魄玉浆果带来的冰火交织的剧痛,这股暖流温和而坚定,如同春日阳光融化坚冰,所过之处,那些因雷击重伤留下的隐痛、经脉的滞涩、甚至是丹田处那几乎熄灭的气息火星,都被轻柔地包裹、滋养、修复!
暖流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缓缓平息。
白巧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连日的虚弱感一扫而空,体内暗伤好了七八成!最让她震惊的是,丹田处,那缕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竟然重新凝聚了起来!虽然依旧细弱,却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圆融,缓缓自行流转,带着一种新生的、中正平和的勃勃生机!
这丹药……不仅疗伤,竟还有稳固根基、助益修行的奇效!而且药性如此温和,完美契合她这刚刚遭受重创、脆弱不堪的身体!
是谁?是谁将这样的丹药,放在这里?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阎时。
只有她,拥有这样的手段和……动机?
白巧握紧了手中空空的小陶瓶,指尖冰凉。又是她。在她濒死时留下剑印,在她绝望时送来丹药。
为什么?
愧疚?补偿?还是……又一次的“观察”或“实验”?
白巧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她只知道,这丹药,是真实的。它修复了她的身体,稳住了她的修为,给了她一线真正的、不至于立刻引来天罚的“生机”。
无论阎时出于何种目的,这份“馈赠”,她接下了。
这一次,不再是侥幸捡到的、可能带来灾祸的“石头”。而是真正能帮助她站稳脚跟的“基石”。
她将小陶瓶小心地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虽然里面已空,但那残留的药香和触感,却像一点微弱的火种,在她冰冷的心底,点燃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
是……一种更加沉静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既然有人或许是带着目的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那么,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胡乱摸索,饮鸩止渴。
她要真正地,踏进修仙的门槛。哪怕只是最卑微、最底层的那一级。
接下来几天,白巧一边继续沉默地完成杂役工作,一边更加隐秘地开始尝试修炼。丹田那缕新生的气息,温和而富有韧性,她小心翼翼地按照最基础的引气法门是她以前从其他杂役零碎交谈和自己观察中拼凑出来的,粗糙不堪进行搬运。
效果依然缓慢得可怜。但没有再出现之前胡乱服药导致的经脉刺痛或灵力冲突。那枚丹药似乎为她打下了一个相对纯净平和的底子。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记忆。观察药园执事弟子处理药材时偶尔流露出的、最基础的控火、控水法诀痕迹。记忆那些低阶灵植的特性、相生相克。甚至在夜晚值守时,尝试用自己微弱的神识,去感应月光草、夜光藓这些最低等灵植的灵气波动规律。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围一切可能的知识碎片,哪怕它们残缺、低劣。
她不再去奢望“机缘”,只相信一点一滴自己挣来的积累。
日子依旧艰难,赵大的脸色依旧难看,同僚的目光依旧冷漠。
但白巧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定。
她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极其狭窄、布满荆棘、却至少方向明确的小路——依靠那枚丹药打下的基础,依靠自己偷学来的粗浅法门和观察所得,一点一点,笨拙而坚定地,向前爬。
正式踏入修仙途?
不,对大多数人而言,炼气一层或许连门槛都算不上。
但对白巧而言,从泥泞里挣扎着站起来,重新凝聚起一缕属于自己的、平和的灵气,并开始有意识地去修炼、去学习、去争取……
这,就是她的“正式踏入”。
无关天赋,无关气运,只关乎最原始、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那一点冰冷微光下,被允许存在的、卑微的挣扎权。
夜深人静,她盘坐在窝棚最阴暗的角落,闭目凝神,引导着那缕微弱的气息,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运行着一个小小的周天。
月光从破窗的缝隙漏进来,照亮她沉静而消瘦的侧脸。
眼底深处,那簇幽火,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