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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远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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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堂那间充斥着廉价草药和沉闷病气的静室里,白巧在一种由剧烈疼痛、虚弱和冰冷交织成的混沌中,浮沉了不知多久。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清醒时,能感觉到身体无处不在的钝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能闻到劣质金疮药和汗渍混合的刺鼻气味,能听到隔壁床铺其他伤患含糊的呻吟,以及丹堂低阶弟子不耐烦的低声催促。
更多的时候,是昏沉。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最后看到的画面——刺目的紫电,爆裂的金芒,林风惊骇后退的脸,自己被抛飞时天旋地转的视野,还有……怀里那骤然一轻、随即是灭顶之灾的感觉。
机缘……没了。
命……差点也没了。
每次想到这个,心口就一阵尖锐的抽痛,比身体的伤痛更甚。那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碾轧后的麻木与冰冷彻骨的清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对林风那样的“宠儿”是慷慨的花园,对她这样的“杂质”而言,却是步步杀机的雷池。任何不属于她的“幸运”,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碰之即死。
那么,属于她的路在哪里?
在赵大的呵斥下苟延残喘?在同僚的漠视中耗尽最后一点价值?还是等待下一次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外”,将她彻底抹去?
昏迷中,她似乎感觉到,心口处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冰凉感。很淡,几乎像是错觉,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些身体最深处的灼痛和灵魂的不安。是那道剑印吗?是它……保住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温暖或感激,反而让她心底那点幽火,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执拗。
阎时……她到底想做什么?
白巧想不明白,也没力气去想。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得继续往下走。哪怕前路是更黑的夜,更利的刀。
又过了几天,身上的伤痛在丹堂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和自身残存的一点修复能力作用下,终于缓和到可以勉强起身。负责照料的外门弟子见她醒来,也只是冷淡地交代了几句“伤势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回去当差”,便不再理会。
白巧沉默地点头,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挪下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处,冷汗涔涔。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窗边,望向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药园的轮廓在远处,依旧灰扑扑的。那里是她的“归处”,也是她的囚笼。
就在她望着药园方向出神时,远处通往内峰的主路上,一道靛蓝色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林风。
他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跟着那位曾与她在药园口角过的黄衣柳师妹,还有另外两位容貌姣好的女修。四人似乎正从内峰下来,有说有笑。林风走在中间,身姿挺拔,面带温和笑意,偶尔回应几句,引得几位女修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阳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越发俊朗出众,意气风发。与静室里形容枯槁、满身药味的白巧,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白巧靠在冰冷的窗棂上,静静地看着。
没有怨恨,没有嫉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却空洞的皮影戏。
他依旧是他的天之骄子,身边环绕着倾慕与机遇。
而她,依旧是泥泞里的尘埃,刚刚从一场无妄之灾中捡回半条命。
两条线,短暂地、惨烈地交错过一次,然后,迅速回归各自既定的轨道,越行越远。
只是这一次交错,几乎要了她的命。
白巧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外面阳光再好,热闹再盛,也与她无关。
她需要积蓄力气,思考如何回到那个囚笼,如何在那片杀机四伏的泥泞里,继续活下去。
至于林风,至于那些桃花,至于那些她永远触碰不到的“机缘”……
都滚远点吧。
而与此同时,内峰通往阎时洞府必经的一片清幽紫竹林外。
林风“恰好”与几位师妹“偶遇”并同行了一段后,寻了个借口,独自拐向了这条较为僻静的小径。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调整了呼吸,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踌躇与隐约期待。
他知道阎时喜静,洞府附近少有人来。他也知道,自己最近风头正劲,屡获机缘,修为精进,在外门乃至部分内门弟子中都已声名鹊起。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有那么一点点资格,能够稍微靠近一些那位清冷如月、高不可攀的师姐了。
不需要明确的表示,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暗示,一些关于剑道修炼“恰好”遇到的“困惑”,希望能得到“点拨”。或许,还能“偶然”提起自己在幽瞑泽的“收获”,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
他缓步走在竹林小径上,竹叶沙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走出竹林,远远已能望见阎时洞府外那层氤氲寒雾时——
前方,一袭白衣,静静伫立在竹林边缘一株老竹旁。
阎时。
她似乎正要返回洞府,恰好在此驻足。侧对着他的方向,微微仰头,看着竹梢间漏下的天光。侧脸弧线完美清冷,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周身萦绕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与寒意。
林风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浮现出惊喜与恰到好处的尊敬,加快脚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阎师姐!好巧,在此遇见师姐。”
阎时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清晰地映出林风的身影,却没有任何情绪沾染,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只是纯粹地、漠然地“看”着。
林风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哽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笑容,道:“风近日修炼‘惊涛剑诀’最后一式,总觉剑意流转间有一丝滞涩,难以圆融。久闻师姐于剑道一途造诣高深,不知可否……请师姐稍加点拨?”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求教之意,以及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属于优秀后辈对前辈的倾慕。
说完,他微微屏息,等待着回应。按照常理,面对同门师弟尤其是表现出色、态度恭敬的师弟的请教,哪怕再清冷的前辈,多少也会敷衍几句,或者指点一二。
然而,阎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三息。
那目光,让林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和……尴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剑意滞涩,当问己心,而非寻人。”
短短一句话,堵死了林风所有后续的话语和铺垫。
林风一怔,连忙道:“师姐所言极是。只是风愚钝,苦思不得其解,这才冒昧……”
“修行之路,首重己身感悟。”阎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旁人指点,终是外道。你若连这点滞涩都无法自解,何谈大道?”
这话可谓毫不客气,近乎训斥。直接将林风定位在了“根基不稳、悟性不足”的层面上。
林风的脸瞬间涨红,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阎时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阎时却已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竹梢,仿佛眼前已无此人。她淡淡道:“若无他事,便去吧。莫要在此滞留。”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林风所有的话都被堵回了肚子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和挫败感涌上心头,混合着那份被无情戳破的、少年心思的尴尬。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还难受。
他看着阎时那清冷绝尘、仿佛不沾半点凡俗烟火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思和隐约的期待,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不自量力。
她就像这竹林中最高、最冷的那竿修竹,只可仰望,不可接近,更不容……亵渎。
最终,林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是……风告退。”声音干涩,再无之前的清朗。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离开了紫竹林,背影带着掩饰不住的狼狈。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阎时才缓缓收回望向竹梢的目光。
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碍眼的落叶。
林风的心思,她岂会不知?那种情窦初开、却又混杂着功利与虚荣的试探,在她眼中,拙劣得如同孩童的涂鸦。
她没兴趣配合演出,更没兴趣成为他“光环”上的又一道装饰。
让他认清现实,离远点,对谁都好。
尤其是……对某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再也经不起任何“意外”牵连的影子而言。
阎时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与殿宇,再次落向外门丹堂那间简陋的静室。
白巧,你看到了吗?
靠近他,只会带来灾难。
而远离他,甚至……让他也远离,或许,才是你活下去的第一步。
虽然这一步,是由我来替你迈出的。
她转身,白衣拂过地面零落的竹叶,朝着洞府方向走去。
竹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叶响,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