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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资源 ...

  •   力量的感觉像一剂危险的甜酒,初尝令人眩晕,回味却带着更深的苦涩。
      白巧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力气大了,脚步轻了,耳目灵敏了,甚至连长久劳作积累的暗伤和疲惫都缓解了许多。丹田处那一缕微凉的“气”,虽然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随着她的意念缓缓流转,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这变化让她欣喜,更让她恐惧。
      欣喜的是,她终于触摸到了一丝这个世界的基石——灵气,哪怕只是最微末的一点。恐惧的是,这变化无法完全掩饰。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控制着力道,走路时故意放重脚步,干活时依旧表现出从前的吃力,甚至偶尔“失手”打翻水桶,以维持“白巧儿”该有的笨拙形象。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眼神里那丝偶然闪过的清明和锐利,比如皮肤下隐隐透出的、不同于往日灰败的健康光泽。同屋的杂役或许粗心,但管事赵大那双三角眼,却像是淬了毒的钩子,几次落在她身上时,都带着狐疑的打量。
      最让她焦虑的是,修炼停滞了。
      那一夜冰与火的洗礼,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炸开一道泉眼,涌出了清泉。但泉眼太小,水流太细,若无后续水源补充,很快就会再次干涸。
      她需要资源。更多的、蕴含灵气的草药,或者……传说中的灵石。
      可这些,对她一个药园杂役而言,无疑是天方夜谭。旧丹室废墟几乎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些低劣的、杂质颇多的苔藓地衣,再也找不到像冰魄玉浆果那样的“意外之喜”。她甚至冒险又去了几次山涧附近,希望还能找到阎时“遗漏”的灵草,自然是徒劳无功。
      她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蚂蚁,明明看到了罐子外的广阔天地,却被一层无形的壁垒死死挡住,只能徒劳地挥舞触角。
      修炼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每日耗尽体力完成繁重的杂役活计后,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躲进旧丹室废墟的角落,努力搬运着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气息,试图让它壮大一丝一毫。进展慢得令人绝望。没有灵气补充,仅靠自身炼化那点微不足道的天地元气,无异于杯水车薪。每一次入定,感受到的都是经脉的饥渴和“气”的凝滞不前。
      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药园,观察那些偶尔来取药的弟子,观察丹药房的方向,甚至观察天空——希望能再看到那道白色的流光,希望阎时能再次“不小心”掉落点什么。
      可阎时像是彻底遗忘了她。自山涧那株冰魄玉浆果后,再无声息。她依旧是那轮高悬的明月,清辉普照,却不会为任何一粒尘埃停留。
      这种被给予希望,又被打回原形的落差,比从未得到过希望更让人难以忍受。白巧的心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撕扯,眼神里的光时而亮得惊人,时而沉郁如死水。
      她开始更频繁地偷服那些低劣的苔藓地衣,明知杂质有害,也顾不得了。胃部的隐痛和时不时的恶心感成了常态,皮肤下偶尔会闪过不健康的青灰色。她在饮鸩止渴,却停不下来。
      这天傍晚,她又一次空手从旧丹室废墟出来,丹田处的气感依旧微弱得可怜。胃里因为服用了过多的腐地衣而翻搅着,带来一阵阵灼痛和恶心。她扶着冰凉的断壁,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让她寒毛倒竖的“注视感”。
      不是来自下方药园的执事或同杂役,而是……来自高处。
      她猛地抬头。
      只见远处内峰方向的云海之上,极高极远的空中,似乎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微光,正静静悬浮。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但那清冷孤高的气息,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威仪……
      是阎时。
      她就在那里。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白巧的心脏瞬间缩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然后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朝杂役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自然,却又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没有移开。
      直到她走进杂役院低矮的门洞,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缓缓消散。
      她靠在门洞内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阎时在看她。
      一直都知道她在偷偷修炼,知道她的挣扎,她的窘迫,她的……饮鸩止渴。
      可阎时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无聊的默剧,看笼中困兽徒劳的冲撞。
      那份高高在上的、冰冷的旁观,比任何嘲弄和打压,都更让白巧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屈辱。
      她给予希望,又收回。她伸出援手,又冷眼旁观。
      自己在她眼中,究竟算什么?一个取乐的玩具?一个验证某种想法的实验品?
      白巧慢慢直起身,擦掉额角的冷汗。胃部的灼痛依旧,丹田处的气感微弱。
      但心底某种东西,却在冰冷的屈辱和绝望中,被淬炼得更加坚硬。
      她不再去看天空,不再去期待那虚无缥缈的“馈赠”。
      她走回自己那个阴暗的角落,在弥漫的汗臭和鼾声中,蜷缩下来。
      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感应那缕微弱的气息,而是将所有杂念排除,只留下最原始、最顽固的念头——
      活下去。
      靠她自己。
      哪怕慢如龟爬,哪怕前路是更深的泥泞和荆棘。
      她不会再仰望那轮明月。
      她要成为,能在泥泞里扎根,并且……总有一天,能伸出藤蔓,狠狠刺痛那明月的东西。
      哪怕需要很久,很久。
      而在那极高远的云海之上。
      阎时静静伫立,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杂役院的门洞里,看着那片区域重新被暮色和黯淡的灯火笼罩。
      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刚才看到的画面——那扶着断壁、脸色苍白、眼底交织着渴望与绝望的侧影;那偷偷服食腐地衣时,手指的颤抖和眉宇间的狠绝;那察觉到被注视时,瞬间的僵硬和掩饰……
      还有……更早之前,寒水潭边濒死的惊惶,旧库中绝望的颤抖,山涧旁采摘浆果时的挣扎与决绝。
      这些画面,与梦境中天雷下即将消散的模糊背影,反复交织、碰撞。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完全抽离,以造物主或者说,前造物主和更高层次存在的双重身份,冷静地观察这个“意外”。
      看她挣扎,看她求生,看她能在这既定的命轨旁,走出怎样一条崎岖的小径。这或许能帮她理解自己觉醒的根源,或许能让她找到对抗世界之力的更多方法,又或许,仅仅是一场排遣永恒孤寂的……游戏。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心底那潭万年不波的冰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
      不是怜悯。她早已不知怜悯为何物。
      也不是认同。她们之间的差距,比云泥更甚。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细微的……波澜。
      像是看到一幅自己曾精心描绘、却又被自己亲手撕碎的草图,在某个角落,以另一种扭曲而顽强的姿态,重新开始勾勒线条。笨拙,难看,甚至可笑。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法彻底漠视的生命力。
      尤其是看到白巧因资源匮乏而焦灼,因修炼停滞而绝望,甚至不惜伤害自身根基时……
      阎时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未觉醒、还是那个被丝线牵引的“完美女主”时,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瓶颈。资源、功法、指点……一切都有人为她铺就好,水到渠成。她从未真正体会过这种“求而不得”的煎熬。
      原来,挣扎求生,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高高在上地“旁观”,是这样的滋味。
      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感,悄然滑过心湖。
      她蹙了蹙眉,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目光重新变得清冷而遥远。
      既然选择了旁观,那便旁观到底。
      她倒要看看,这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究竟能靠自己,长出多韧的茎,扎下多深的根。
      至于资源……
      阎时抬眸,望向丹药房的方向,又掠过下方药园中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灵植圃。
      指尖,一缕冰蓝灵光悄然流转,又悄然湮灭。
      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那道清冷的目光,在云海之上,又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敛去。
      夜色,无声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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