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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施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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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库那场惊心动魄的“鼠患”之后,日子像是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上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压抑。
白巧将自己埋得更深。她像一株真正生长在砾土圃最贫瘠角落里的杂草,沉默地承受风雨,汲取着每一丝可能存在的养分。赵大的刁难依旧,同杂役的漠视依旧,繁重的劳作依旧。但她心里那簇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冰冷的绝望和那次近乎羞辱的“被救”经历后,烧得更加幽暗、更加执着。
她不再去妄想洗髓丹那种遥不可及的“机缘”。旧丹室废墟成了她唯一的“宝地”。她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更加仔细、更加隐蔽地搜索那片区域。每一处石缝,每一片苔藓覆盖的潮湿角落,都不放过。她找到了几株新的凝露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但似乎含有微弱灵气的苔藓和地衣,都被她小心翼翼地采集、服用。
效果微乎其微,甚至比不上第一株玉髓芝。身体的改善缓慢得令人绝望,那丝气感时有时无,缥缈得像晨雾。但白巧咬着牙坚持。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哪怕这稻草正在将她拖向更深的水域——频繁偷食未经处理的低阶灵植,即便药性微弱,杂质和潜在的冲突也在她这具毫无根基的身体里悄然积累,带来隐痛和不时发作的恶心感。
她知道这很危险,是在饮鸩止渴。但她别无选择。
林风出现的“意外”频率似乎略有降低,或许是因为阎时那次明确的拒绝和疏离,让世界之力的牵引暂时受挫。但白巧不敢放松警惕,她总觉得那无形的丝线只是暂时蛰伏,随时可能再次收紧。
而阎时……自那日旧库一别,白巧再未与她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她依旧像高悬的明月,偶尔划过药园的上空,清冷的光芒照亮一片区域,又迅速隐没在云层之后,从不曾为谁停留。白巧甚至不确定,阎时是否还记得旧库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影子。
直到那个傍晚。
白巧完成了砾土圃的浇灌,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天色已晚,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去山涧边清洗一下手脚和工具。这是她一天中难得的、可以短暂独处、不受监视的片刻。
山涧水流潺潺,冰冷刺骨。她蹲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撩起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一天的尘土和疲惫。冷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溪流上游不远处的鹅卵石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暮色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不自然的莹白光泽。
不是月光,也不是普通石头该有的颜色。
她的心猛地一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那是一株植物。生长在两块大石交错的缝隙里,只有两寸来高,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叶片肥厚,边缘带着一圈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纹路,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同样乳白色、表面似乎有光华流转的浆果。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异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
白巧从未见过这种灵植。但只看其品相和那隐隐的灵气波动,就知道绝非凝露草、玉髓芝之流可比!这至少是入了品级的灵草!而且看那浆果的成色,似乎即将成熟!
狂喜瞬间攫住了她!但又迅速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这种品相的灵草,怎么会生长在离药园主区不算太远、杂役也常来取水的山涧边?而且如此显眼?为什么之前从没人发现?
她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很快,她发现了异常。灵草周围的鹅卵石,似乎有被轻微翻动后又匆忙掩饰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在灵草根系附近潮湿的泥土上,她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冰蓝色灵光碎屑?像是某种冰属性灵力残留的痕迹,正随着溪水的浸润缓缓消散。
阎时。
这个名字瞬间闯入脑海。
只有她,拥有如此精纯冰寒的灵力。
也只有她,可能知道这个地方相对隐蔽,却又在自己白巧的活动范围内。
是她放在这里的?
为什么?
试探?施舍?还是……又一次“观察”的一部分?
白巧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阎时的“馈赠”。
可是……那浆果散发出的诱人灵气和清香,像魔鬼的低语,诱惑着她。她能感觉到,这株灵草蕴含的力量,远超她之前偷服的所有东西总和!如果……如果能得到它……
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白巧眼神一狠,伸手,极其迅速而小心地将那颗乳白色的浆果摘下,连带着采下了两片最肥厚的叶片,然后飞快地用周围的鹅卵石和枯叶掩盖了采摘的痕迹,以及那点即将消散的冰蓝灵光。
她将浆果和叶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下,是汹涌澎湃的灵气,几乎要破皮而出。她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清洗工具,迅速离开了山涧,心脏狂跳着,朝着旧丹室废墟的方向狂奔。
在确认废墟周围绝对安全后,她躲进了那个被藤蔓覆盖的坍塌角落。
没有犹豫,她先将那两片肥厚的叶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叶片汁液丰沛,带着一种清甜的凉意,入喉后化作温和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比玉髓芝强烈十倍!百倍!经脉传来微微的胀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滋润、被冲刷的舒畅!
她强忍着立刻吞下浆果的冲动,等待着。身体吸收着叶片的药力,那丝微弱的气感陡然变得清晰、强壮了许多,在小腹处缓缓盘旋。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叶片药力初步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颗乳白色的浆果放入口中。
浆果入口即化,变成一道更加精纯、更加炽热的洪流,轰然冲入体内!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如同岩浆奔涌!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经脉仿佛要被撑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烧!
“呃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将痛呼压抑在喉咙深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药力太强了!远超她这具凡俗肉身的承受极限!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撕碎、爆体而亡时,那股炽热洪流的深处,一丝极其精纯的冰寒气息,悄然逸散开来。那气息冰冷而柔和,与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炽热药力相遇,并未激烈冲突,反而像最好的疏导者,引导着狂暴的洪流变得驯服,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缓缓运行,冲刷着经脉,淬炼着血肉,抚平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
冰与火交织,毁灭与新生并存。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绝望的剧痛终于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而充满力量的感觉。身体里沉积的杂质和暗伤,似乎被这次狂暴的冲刷涤荡一空。那丝气感不再缥缈,而是凝聚成了一缕虽然细微、却真实不虚的、缓缓流动的“气”,沉在小腹丹田的位置,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有力。抬手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种久违的、属于“力量”的感觉,在掌心凝聚。
她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真的变强了。
虽然距离真正的修士依旧遥不可及,但此刻的她,至少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白巧儿”。她感觉自己的力气至少增长了一倍,耳目也聪敏了许多,连远处药园隐约的人声都听得更清晰些。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着冰冷的石壁,低头看着自己依旧粗糙、却似乎隐隐泛着一层健康光泽的手掌。
是阎时。
那株灵草,那引导药力的冰寒气息……都是阎时的手笔。
她给了自己一场造化,却也让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为什么?
怜悯?施舍?还是觉得,一个稍微强壮一点的“观察对象”,能提供更多的“趣味”?
白巧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她只知道,这份“馈赠”,她接下了。用近乎死亡的痛苦换来的力量,她抓住了。
无论阎时出于何种目的,这份“因果”,她记下了。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却充满新生的身体。眼神里,那簇幽暗的火苗,此刻燃得更旺,也更加冰冷。
她走出废墟的阴影,望向内峰的方向。夜色中,那里灯火零星,高不可攀。
但此刻,她心中那片名为“绝望”的冻土,似乎被那冰与火的洗礼,撬开了一丝缝隙。
缝隙里,生长出来的,不是感激,不是希望。
而是更加坚硬、更加执拗的——
生存的意志,与变强的渴望。
她转身,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轻,却稳了许多。
夜风拂过,带来山涧的水汽和远处药园隐约的草木芬芳。
而在云海之上,孤峰之巅。
阎时静立崖边,夜风吹动她雪白的衣袂。她微微垂眸,指尖一缕冰蓝的灵光尚未完全散去,映着她清冷无波的容颜。
山涧边那株“冰魄玉浆果”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那个角落里,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似乎壮大了一丝。
她感受着体内那丝与世界之力隐隐对抗带来的、细微的滞涩感,又想起梦境中天雷下即将消散的背影。
“活下去。”她对着虚空,无声低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变强。”
“然后……让我看看,你这枚意外的棋子,究竟能在这盘死局里,走出多远。”
月色清冷,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邃的冰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