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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织的契约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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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迹地下遭遇后的第三天,斯瓦罗沼泽边缘的临时营地笼罩在一片紧绷的寂静中。
猎人协会派出的增援小队已经抵达并接管了外围警戒,他们装备精良,神色冷峻,与金的考古团队泾渭分明。洞穴入口被重新加固并设置了多重念力警戒和物理屏障,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协会高层显然对金报告中描述的“非标准生命体”和“强烈精神污染”高度重视,将其定性为“潜在A级收容风险”。
贝利被单独隔离在一顶远离核心区域的帐篷里,名义上是“观察与休息”,实则是变相的软禁和医学监控。她肩上那道暗红色的诡异擦痕成为了重点研究对象。协会的医疗念能力者已经来检查过数次,他们用尽了各种手段:念力探查、光谱分析、生物采样,甚至尝试用温和的治愈系能力去触碰,结果都收效甚微。
痕迹本身没有感染迹象,不痛不痒,也没有扩散,但它就是顽固地存在着,像一个烙印。更关键的是,任何试图深入探查痕迹的念力,都会被一股微弱但极其坚韧的、与石壁上符号同源的规则力量排斥或“误导”。医疗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非物质性规则残留接触伤,性质未知,需长期观察,暂无有效祛除手段。”
这个结论让贝利感到一阵寒意。她知道,这意味着自己与那个“石质团块”——金团队私下称其为“守契者”或“契约残留物”——之间,建立了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微弱“联系”。这联系目前看来无害(至少生理上),但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身上,另一头延伸向地底深处那非人的未知。
金在忙碌的间隙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是确认她的安全,并带来了初步的遗迹符号破译进展——那些代表“奉献”、“牺牲”、“通道”的符号被反复确认,而“门扉”图案旁伴随的词汇,经过多方比对,最接近的解读是“界外”或“他域”。这进一步证实了仪式涉及非人维度的推断。
第二次来,金的表情更加严肃。他告诉贝利,协会高层已经决定对遗迹进行“有限度控制性研究”,并可能考虑在无法控制风险时采取“彻底封存”甚至“定向湮灭”措施。同时,他也委婉地提到,贝利作为直接接触者,且自身能力与遗迹有明显渊源,可能会被要求配合更深入的“研究”,甚至可能被限制行动自由,直到确定接触没有后续风险。
“这不是针对你,贝利。”金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协会对‘未知’的态度,尤其是涉及非人领域和潜在大规模风险的,一向非常保守,甚至…过于谨慎。你现在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隐患,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贝利听懂了。她不仅被那个“守契者”标记了,也被猎人协会标记了。双重的不确定性,双重的束缚。
帐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取出那本写满了西索观察记录的笔记本,摊开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距离十一月二十日的家族集会,还有三十九天。这本该是她全心投入整理年度报告的最后冲刺阶段。
可现在,报告的主题已经完全失控。
她翻开笔记本,那些曾经让她兴奋、困惑、心跳加速的记录,此刻在营地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如此…“人性化”。西索的暴虐、他的“修剪”理论、他危险的游戏、他那令人战栗又着迷的不可预测性——所有这些,与地底那个无声蠕动、散发着非人渴望的“守契者”相比,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属于“人类世界”的、可以理解(哪怕扭曲)的色彩。
西索是混沌,但那是人类的混沌。他有欲望,有情绪,有逻辑(哪怕是扭曲的逻辑),他存在于她所能认知的规则框架内,即使他总在打破框架。
而“守契者”…那是完全不同维度的存在。它的“渴望”非人,它的“规则”非人,它的“存在”本身就挑战着认知的边界。它所代表的那种古老契约体系,其代价和目的可能宏大恐怖到超出个人情感与恩怨的范畴。
贝利的手指抚过笔记本上关于“伪契约”代价的记录。生命力流失的冰冷感记忆犹新。如果这种代价与“守契者”所代表的古老契约同源,那么她每次使用能力,是否都是在无意识中,与那个非人的“彼方”进行着微小的、危险的共鸣?她付出的生命力,流向了哪里?仅仅是消散,还是…成为了某种更庞大“契约”天平上微不足道的砝码?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合上关于西索的笔记本,取出另一本空白的。她要开始记录关于遗迹、关于石壁、关于“守契者”的一切。这是她作为记录者的职责,也是理清自身处境的必要步骤。
笔尖落下,她写下标题:《斯瓦罗遗迹异常事件记录及初步分析》。
她详细描述了石壁的规模、符号特征、与家族卷轴的关联;记录了金的推断和团队初步破译结果;重点描绘了遭遇“守契者”的过程、其形态特征、精神压迫感、以及那诡异的、对“契约”联系的渴望;最后,她如实记录了自己肩上的痕迹和协会的处置。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在“后续影响与个人状态”一栏,她该如何下笔?
如实写出自己对“伪契约”代价来源的恐惧?写出对那无形“联系”的担忧?写出在人类混沌与非人恐怖夹缝中,自身认知与使命感的动摇?
这些太私人,太脆弱,太不“客观”了。
她想起西索的话:“你的‘记录’里已经写满了‘我’。” 现在,新的记录里,恐怕也要写满这非人的阴影了。而她自己,似乎正在成为这两份记录之间,那个无法归类、无法客观描述的“变量”。
帐篷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协会成员。远处,沼泽方向传来夜行动物的鸣叫,与记忆中初遇西索那个夜晚的声音隐约重叠。
两个世界,两种“未知”,在此刻的地点和她的意识里,诡异地交织了。
第四天清晨,贝利被帐篷外的喧哗声惊醒。不是往常的例行交接或设备调试,而是急促的奔跑声、呼喊声和念力剧烈波动的混乱气息。
她立刻起身,撩开帐篷门帘。营地中央一片混乱,几名协会增援队员正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念气极度萎靡的人,那人正是之前操作激光扫描仪的年轻队员!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有一大片焦黑的灼伤痕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残留着极度的恐惧。
“下面…下面出事了!”他嘶哑地喊着,“‘那个东西’…它出来了!王教授和丽莎…他们还在下面!金先生让我上来求援…”
话音未落,营地边缘通往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在地下感受过的、更加强大且扩散开来的精神压迫感,如同无形的浪潮般扫过整个营地!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头晕,几名普通工作人员甚至直接跪倒在地,呕吐起来。贝利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伪契约”念力的躁动,肩上的暗红痕迹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
“该死!警戒等级提到最高!非战斗人员立刻向第二撤离点转移!战斗小队,跟我来!”增援小队的负责人,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厉声下令。
金的身影从主帐篷中冲出来,他脸上沾着灰尘,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提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来不及等更多支援了!那东西被我们之前的探索和后来的能量探测刺激到了,它在主动冲击封印!必须下去阻止它完全脱离遗迹范围!”
他看了一眼贝利,眼神复杂,但迅速做出决定:“贝利,你也来!你的能力可能…是唯一能稍微干扰它‘规则’的东西!但这是自愿的,你可以选择留在上面。”
自愿?贝利看着营地里的混乱,感受着地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非人压迫感,以及肩上痕迹的共鸣灼热。她知道,如果让那个“守契者”完全脱离地下来到地面,造成的破坏和后续影响将不堪设想。猎人协会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这片区域,甚至更广范围,都可能遭殃。
而她,作为被“标记”且能力同源的人,真的能置身事外吗?协会会允许吗?更重要的是,那份关于古老契约的记录,那份可能关乎家族能力根源的真相,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被暴力“封存”或“湮灭”?
记录者的本能,对根源探求的渴望,以及一种模糊的、对自身被卷入事件的责任感,压倒了恐惧。
“我去。”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决绝。
金点了点头,没有废话:“跟紧我,注意保护自己,你的任务是记录和必要时用契约干扰,不是正面战斗!”
三人(金、贝利、增援小队队长)带着几名精锐队员,迅速冲向洞穴入口。升降机已经无法使用(能量干扰),他们沿着加固的绳梯快速下滑。
地下洞穴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石壁洞穴里弥漫着浓重的岩石粉尘和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和腐朽物混合的怪味。原本架设的灯光大部分已经熄灭或闪烁不定。石壁本身似乎在微微震动,上面的符号闪烁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光芒,与“守契者”眼中的光芒如出一辙。
北侧裂缝方向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念力爆破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岩石被撕裂碾碎的摩擦声。
“在那边!”金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裂缝通道已经比之前拓宽了许多,显然是暴力破坏的结果。通道内到处都是崩落的碎石和战斗的痕迹。前行几十米,他们看到了战况。
之前留守进行监控研究的王教授(那位白发老者)和丽莎(扎马尾辫的女人)正依托几块巨大的崩落岩石,艰难地抵御着“守契者”的攻击。王教授手中握着一支散发出柔和白光的奇特笔状物,在空中急速书写着某种发光的文字,这些文字形成屏障,勉强抵挡着“守契者”触手的抽打和精神压迫,但他脸色惨白,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丽莎则双手各持一把特制的、铭刻着念纹的□□,不断射出一道道凝聚的念弹,精准地击中触手或试图靠近的较小石须,为教授争取时间。
而“守契者”的本体,比贝利上次见到时更加庞大和活跃!它几乎挤满了通道深处的空间,更多的石质触须从主体中伸展开来,疯狂地拍打、穿刺、缠绕。它中央的“门扉”裂痕开合得更快,每一次开合都喷吐出更浓郁的精神污染和那种对“联系”的饥渴感。暗红色的光芒在它体表流转,与石壁上的光芒遥相呼应。
“教授!丽莎!后退!”金大喝一声,身形如电般插入战场,双手虚握,一团高度压缩、蕴含恐怖能量的念弹瞬间成型,轰向“守契者”主体!
增援小队的成员也迅速展开,各种念能力攻击——强化系的拳风、变化系的火焰冰锥、放出系的冲击波——如同雨点般落下,试图压制“守契者”的攻势。
然而,效果有限。“守契者”的石质躯体异常坚硬,对纯粹的物理和能量攻击抗性极高。更麻烦的是,它的攻击附带强烈的精神污染,稍有不慎就会被那混乱的渴望侵入脑海,动作迟滞。一名队员稍慢一步,被触手擦过手臂,虽然没受重伤,却立刻抱着头痛苦地蹲下,失去了战斗力。
贝利躲在金的身后一块岩石后,用摄像机记录着一切,同时敏锐地观察着。她发现,“守契者”的攻击并非毫无章法。它似乎对那些试图“书写”或“构筑”规则(如王教授的光文字)以及念力中带有“秩序”或“束缚”意味(如某些操作系能力)的攻击反应更强烈,会优先攻击这些目标。而对纯粹的能量轰击,则更多地是硬抗或用触手拍散。
它在…本能地抗拒“规则”的约束?还是说,它在渴望某种特定的、“正确”的规则联系?
就在这时,“守契者”似乎再次感应到了贝利身上同源的“伪契约”波动。数条触手猛地调转方向,无视了其他人的攻击,朝着贝利藏身的岩石后方疾射而来!触手上的符号光芒大盛,那种渴望建立“联系”的精神波动集中笼罩向贝利!
“小心!”金试图回援,但被另外几条粗大的触手死死缠住。
贝利的心脏几乎停跳。躲不开!这么多触手,封死了所有角度!强行使用“伪契约”干扰局部地面或许能避开一两条,但绝对避不开全部!
危急关头,她的大脑却异常冰冷地运转起来。它在渴望“联系”,渴望同源的“契约”规则…抗拒其他规则的约束…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
她没有试图躲避,反而迎着触手,猛地从岩石后站了出来!同时,她全力调动起体内所有的“伪契约”念力,不是构筑具体的契约,而是将那股独特的、源于古老契约体系的“规则波动”最大程度地释放出来,如同一个微弱的信号发射器!
“看着我!”她甚至朝着“守契者”那暗红的眼睛方向喊了一声,尽管她知道那可能并非真正的视觉器官。
奇迹般(或者说,在某种令人恐惧的规则下)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条疾射而来的触手,在距离贝利不到一米的地方,骤然停了下来!触手尖端微微颤抖,上面的符号光芒急促闪烁,仿佛在“识别”和“确认”。那种狂暴的攻击欲望,被一种更强烈的、困惑又渴望的“探究”感取代。就连“守契者”主体的动作也似乎迟缓了一瞬,暗红光芒聚焦到了贝利身上。
其他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了,攻击出现了短暂的间隙。
就是现在!
贝利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的“信号”太弱,不可能长时间吸引或迷惑这个非人之物。她必须做点什么,利用这短暂的“窗口”。
“金!教授!”她急促地喊道,“尝试用最强的、最秩序化的念力规则攻击它中央的‘门’!它可能对‘关闭’或‘稳定’门扉的规则有反应!”
这是基于石壁图案(门扉状态与仪式相关)和“守契者”行为(抗拒约束、渴望特定联系)的大胆猜测。她没有时间解释更多。
金和王教授都是身经百战的顶尖猎人,瞬间理解了她的意图。金低吼一声,不再保留,周身爆发出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念气,那念气中蕴含着极其精纯强大的“强化”与“放出”规则,高度凝聚,化为一道炽白的光矛,直刺“守契者”中央的“门扉”裂痕!
王教授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光笔上,笔尖光芒暴涨,他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书写出一个复杂无比、散发着庄严稳固气息的巨大光符,那光符如同一个“封”字,带着镇压与隔绝的意味,紧随金的光矛之后,印向“门扉”!
两人的攻击,都灌注了对“规则”的极致理解和运用,而非简单的能量倾泻。
“守契者”似乎意识到了巨大的威胁,发出无声的尖啸(精神层面),所有触手疯狂回缩,试图保护中央的“门扉”,同时更强烈的精神污染和混乱渴望如同海啸般爆发,企图干扰两人的攻击。
然而,金的“光矛”和王教授的“封字符”,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力量,破开了精神污染的干扰,狠狠命中目标!
“嗤——轰!!!”
光矛刺入“门扉”裂痕,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封字符”紧随其后,如同烙铁般印在裂痕周围!
“守契者”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暗红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石质躯体表面出现大量龟裂,碎石簌簌落下!中央的“门扉”裂痕在光矛和封字符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淡!
它似乎遭受了重创,那种对“联系”的渴望和精神压迫感急剧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混乱的哀鸣(精神层面)。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内坍缩、崩解,暗红光芒迅速黯淡。
“成功了?”丽莎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
但金和王教授的脸色却依旧凝重。他们能感觉到,“门扉”并未完全关闭,只是被暂时强行“压制”和“封印”了。“守契者”的活性在降低,但并未彻底消亡,它依旧存在着,只是陷入了极度的虚弱和沉寂。
“快!布置临时封印结界!把它限制在这个区域!”金立刻下令。
增援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使用各种结界设备和念能力,在“守契者”周围构筑起层层屏障。
危机暂时解除了。
贝利虚脱般地靠坐在岩石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刚才的冒险让她心有余悸。她能感觉到,在最后时刻,当“守契者”的“门扉”被攻击时,她肩上的暗红痕迹传来一阵剧烈的、同步的灼痛,仿佛她也被那攻击的余波波及。同时,她体内“伪契约”的念力也出现了异常的、带着痛苦共鸣的波动。
她与这东西的“联系”,似乎比想象的更深、更麻烦。
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目光在她肩上的痕迹停留片刻,眼神复杂。
“你做得很好,贝利。”他的声音带着真诚的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没有你的提醒和吸引注意,我们很难找到它的弱点。但是…”他顿了顿,“你也让自己陷得更深了。协会那边…还有你自己身体里的问题…”
贝利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向通道深处,那个被层层结界封印起来的、正在缓慢崩解沉寂的巨大石质团块。
人类用规则暂时封印了非人的存在。
而她,一个被两种“契约”(人性的与古老的)缠绕的观察者,站在两者之间。
笔记本里,关于西索的记录尚未完成。
而新的记录,关于遗迹、关于“守契者”、关于这惊险一夜,以及关于自身越发清晰的“异变”,又该如何书写?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三十八天。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而前路,从未如此迷雾重重,却又隐约显露出令人心悸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