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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断裂的坐标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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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契者”事件后的第七天,贝利终于被允许离开斯瓦罗沼泽营地。离开,并非自由,而是转移到猎人协会位于卡金国首都附近的一处“特殊观察与研究设施”。理由冠冕堂皇:对“规则性接触创伤”进行长期监测和专业评估,同时协助协会完成遗迹事件的最终报告。
转移过程隐秘而高效。没有飞艇,没有公共交通工具,一辆经过特殊改装、车窗单向不透光的厢式货车载着她,在夜幕和复杂路线的掩护下,抵达了这座隐藏在茂密山林深处的灰白色建筑群。建筑风格冷峻,线条简洁,安保严密到令人窒息。无处不在的念力传感器、巡逻的念能力者小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用于隔离精神污染的微弱念力场,都昭示着这里的特殊性质。
贝利被分配到一个独立的“观察套房”。房间宽敞,设施齐全,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种植着无害绿植的封闭阳台。但窗户是加厚的、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防弹玻璃,门禁系统复杂,出入需要权限。她的所有个人物品(包括那两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本、家族卷轴、以及西索给的石板)都被“暂时保管”,美其名曰“避免不必要的念力干扰和风险”。只留下一些基础的衣物和获准的、不具记录功能的阅读材料。
她知道,这实质上是软禁。她成为了协会观察的“样本”,和她曾经观察西索如出一辙。只是这次,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位置颠倒了,且观察方是一个庞大而冷漠的机构。
每天,都有不同的“专家”前来:医疗念能力者检查她肩上的痕迹和身体各项指标;心理评估师用巧妙的话术探询她的精神状态和遗迹经历的细节;符号学与历史学家反复询问关于家族卷轴和“伪契约”能力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还有风险评估官,试图量化她与“守契者”残留联系的潜在危险等级。
贝利配合着,用她作为记录者训练出的精确、客观、不带多余情感的语言回答每一个问题。她将自己的恐惧、疑虑、关于代价的猜想深埋心底,只在被问及时,才以“理论上的可能性”谨慎提及。她表现得像一台高度协作但又保持适当距离的记录仪器。
但内心的坐标轴正在无可挽回地偏移。
深夜,当她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肩上的暗红痕迹会传来间歇性的、极其微弱的灼热或麻痒感,提醒着她与地底那非人之物的“联系”。这联系如同一个无法祛除的背景噪音,干扰着她试图回归“正常”观察者身份的企图。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对“伪契约”能力的感知发生了变化。过去,使用能力像调动身体的一部分,虽然需要付出代价,但感觉是“自主”的。现在,当她尝试在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最微小的、无害的念力练习时,她能感觉到能力的底层似乎连接着某种更幽深、更古老的东西。那东西寂静、冰冷,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释放的念力和可能付出的生命力,如同投入井中的石子,只能激起微不可察的回响,却不知最终落向何方。
这感觉加剧了她对家族使命的怀疑。阿斯特蕾亚家族世代记录的“真实”,如果建立在这种与未知非人力量纠缠的能力基础上,那这份“真实”本身,是否已经被污染?他们记录的,究竟是纯粹的客观历史,还是那古老契约“规则”在人类世界的模糊投影与回响?
她想起了西索。那个将人类混沌演绎到极致的个体。与“守契者”代表的非人恐怖相比,西索的“不可预测”忽然显得……几乎可以称之为“亲切”。至少,他的欲望、情绪、逻辑(哪怕扭曲)是人类范畴内的,是可以被观察、分析、甚至……在某个层面被理解的。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种荒诞的讽刺。她曾将西索视为最极致的“未知样本”,不惜付出生命代价去观察。而现在,一个更宏大、更根本的“未知”摆在面前,她却发现自己作为观察者的根基正在动摇。
她开始频繁地、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与西索的每一次接触。沼泽初遇时他舔舐血迹的诡异优雅,林间空地那代价高昂的“无聊”契约,仓库里他面对旅团成员和阴兽时的游刃有余,拍卖会后台他放下扑克牌时看向她的复杂眼神,以及临别前他将石板丢给她时那句“对你那份写不下去的‘报告’的投资”……
这些记忆的碎片,在研究所惨白的灯光和寂静的夜晚中,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某种……怀旧的温度。是的,温度。即使西索本身是冰冷的、危险的,但那些记忆关联的是她尚未被非人阴影彻底笼罩时的状态,关联的是她作为“纯粹”观察者(哪怕那时已不纯粹)的最后时光。
她想念她的笔记本。不是研究所提供的、印着猎人协会徽记的标准化记录本,而是她那本皮质封面被摩挲得发亮、写满了关于西索的观察、揣测和私人标注的笔记本。那里面不仅仅有数据,还有她逐渐变化的心跳,有她日益模糊的理性边界,有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被观察的样本)的痕迹。
这种想念如此强烈,以至于当她第十天接受例行心理评估时,面对评估师关于“近期是否有持续性焦虑或强迫性思维”的提问,她几乎脱口而出:“我想拿回我的笔记本。”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失态。评估师推了推眼镜,笔尖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阿斯特蕾亚小姐,您的个人物品目前处于封存研究状态,这是为了您的安全和对遗迹事件的全面评估。请理解协会的程序。如果您需要记录,我们可以提供……”
“不,不用了。”贝利迅速恢复平静,打断了对方。她不再要求。她知道要求是徒劳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她站在斯瓦罗遗迹的巨大石壁前,石壁上的符号如同活物般蠕动。西索站在她身边,手里把玩着那张染血的扑克牌,脸上是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容。他对她说:“小贝利,你看,你的‘真实’在这里,”他指向石壁,“也在那里,”他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但到底哪个才是你想要的‘样本’呢?”然后,石壁上的符号如同潮水般涌出,将她吞没,而西索就站在那里看着,笑容不变,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肩上的痕迹灼热得发烫。
距离十一月二十日,还有二十八天。
家族集会。那个她曾经视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如今却像一座正在迫近的、模糊而沉重的山峰。按照传统,她应该带着一年的记录成果,前往那个只有族人知道的秘密地点,提交报告,参与审阅,交流发现。
今年,她有什么可以提交?
一份被协会封存、内容敏感且可能涉及非人恐怖的遗迹事件报告?一份写满了关于危险念能力者西索的、充斥着个人情感和未完成分析的观察笔记?还是……一份关于自身能力根源存疑、观察者身份动摇的、近乎忏悔的自我剖析?
哪一种,都不符合阿斯特蕾亚家族对“历史真实”的期许。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应该去参加集会。她现在身处协会监控之下,行踪受限。更重要的是,她的状态……她肩上的痕迹,她与“守契者”的微弱联系,她体内能力感知的变化……这些会不会给家族集会带来风险?会不会让其他族人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家族训诫强调使命高于个人,但也强调族人之间的保护与隔离。她现在,像是一个行走的“污染源”吗?
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包围了她。一边是猎人协会冰冷的观察与限制,一边是家族集会遥不可及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召唤,而她自己,悬在中间,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契约”线索拉扯着,找不到落脚点。
第十五天,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研究设施的例行公事。
来者是豆面人,尼特罗会长的秘书。他依然穿着那身滑稽的玩偶装,但脸上的表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单独进入了贝利的观察套房。
“贝利·阿斯特蕾亚小姐,”豆面人的声音通过玩偶装传出来,有些闷,但很清晰,“会长有些话,托我转达给你。”
贝利端正坐姿,心中警铃微作。尼特罗会长亲自过问?
“会长说,”豆面人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斤,“‘斯瓦罗遗迹的事情,处理得还算及时。金那小子和你,都做得不错。不过,有些线头,一旦扯出来,就很难再塞回去了。’”
贝利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阿斯特蕾亚家的记录者,’会长说,‘你们家族的眼睛,一直看着很深、很远的地方。这很好,但也很危险。现在,你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可能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多,还要麻烦。’”
豆面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会长的原话:“‘协会的病房,有时候是为了治病,有时候也是为了隔离。你现在住的地方,两者都是。至于什么时候能出院……这取决于你的‘病’什么时候稳定,也取决于外面的‘天气’什么时候好转。’”
“外面的‘天气’?”贝利忍不住轻声重复。
“会长没有明说,”豆面人摇摇头,“但我想,可能和最近一些……不太平静的动向有关。友客鑫的余波,某些黑暗大陆边缘的躁动,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一些特别危险的‘个体’的活跃迹象。总之,情况复杂。会长让你在这里安心‘休养’,同时,好好想清楚一些事情。”
豆面人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会长还让我带一句私人的话给你——‘观察者一旦成为观察对象,记录的意义就会改变。想清楚你要记录什么,以及……为谁记录。’”
说完这些,豆面人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留下贝利独自消化这些话。
尼特罗会长显然知晓一切——遗迹事件、她的能力、她的处境,甚至可能隐约察觉了她与西索的纠葛。“外面的天气”……是指西索可能带来的新动荡?还是指黑暗大陆相关的事态?或者两者皆有?
“为谁记录?” 这个问题的核心。
为家族?但家族追寻的“真实”如今看来根基可疑。
为协会?协会需要的可能是可控的“信息”和“样本”,而非她个人视角下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
为自己?可当“自己”都成了一个需要被观察和评估的变量时,记录的意义何在?
她走到那扇无法打开的窗前,透过加厚玻璃,望向外面被精心修剪过、却依然透着人工痕迹的庭院。阳光很好,但感觉不到温度。
就在她凝视窗外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庭院远处,一棵高大乔木的阴影下,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红色的反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监视的念能力者?还是……
不,不可能。这里的安保级别,他不可能潜入。一定是错觉,是精神压力和过度思念导致的幻觉。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但刚才那一瞬的悸动,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如果……如果真的能再见到他,现在被双重“契约”缠绕、观察者身份岌岌可危的她,又会在他眼中看到什么?是会像以前一样,被他视为“有趣的观察者”?还是会变成某种更值得“修剪”或“测试”的、带有非人“污染”的奇怪存在?
而她自己,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去回望他?
贝利缓缓抬起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肩头那道暗红的痕迹上。
契约的线,来自古老的非人之物。
情感的线,来自危险的人类混沌。
使命的线,来自家族的千年传承。
而她自己,站在这三条线交织的结点上,手中的笔悬停,却不知该在哪本记录册上落下,也不知该写下怎样的开端。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二十七天。
坐标轴已经断裂,方向迷失在迷雾与回响之中。而记录,或许只能从承认这彻底的迷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