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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声的集结令 ...

  •   豆面人离开后的第五天,变化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悄然降临。

      首先是例行检查的频率降低了。医疗念能力者从每天两次变为隔天一次,心理评估师和符号学家更是整整三天没有出现。房间外的走廊里,巡逻人员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疏,且节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空气里那种用于隔离精神污染的微弱念力场,似乎也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调整。贝利对念力场原本并不敏感,但她肩上的暗红痕迹,以及体内“伪契约”那变得幽深的感知,却让她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念力场的“频率”在向某个更“坚实”、更偏向“物理隔绝”的方向偏移,仿佛在调整防御的重心。

      然后是信息上的彻底闭塞。房间内那个原本可以收看有限新闻频道和内部通知的屏幕,在一天清晨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单调的待机画面,无论怎么操作都没有反应。送餐的服务人员(依然是全副武装、沉默寡言的协会人员)面对贝利关于外界情况的试探性提问,只以标准化的“无可奉告”或“请专注于休养”回应,眼神却比以往更加紧绷。

      贝利像一台敏锐的传感器,捕捉着这些微妙的异常。她知道,尼特罗会长提到的“外面的天气”,正在急剧恶化。某种重大的、可能超出常规“危险个体”范畴的事件正在发生,以至于连这座专门用于隔离和研究“特殊风险”的设施,都不得不调整状态,收紧防线,甚至可能抽调走部分人手。

      是西索吗?他掀起了足以让协会如此紧张的风暴?还是黑暗大陆方向出现了新的、更紧迫的威胁?抑或是两者叠加,甚至更多?

      这种与世隔绝下的未知,比直接的审问和检查更令人焦灼。她像被关在一个隔音良好的玻璃罩里,能看见罩子外光影剧烈变幻,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无法判断那光影意味着机会还是毁灭。

      她开始更系统地在脑中整理、分析已知的所有线索。关于西索的行为模式、关于遗迹的符号与“守契者”、关于家族卷轴与“伪契约”的潜在联系……试图在这些破碎的信息中,拼凑出可能的外部图景。

      但缺少关键节点。她需要信息,需要坐标,需要判断的依据。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二十一天。

      家族集会像一颗遥远星辰,在动荡的“天气”背景板上,光芒微弱却恒定。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在绝对的信息真空下,变得更加无解。她甚至无法确定,在协会如此戒严的情况下,她是否有能力离开这座设施。即使能离开,以她目前被标记、被观察的状态,前往集会地点是否会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就在这种日益加深的焦灼中,第十八天的深夜,异常终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呈现在她面前。

      当时大约是凌晨两点。贝利因为肩头痕迹一阵突如其来的、稍显强烈的灼痛而醒来。她坐起身,按着肩膀,试图平复那不适感。房间里只有紧急出口标识发出幽绿的微光。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房间一角的通风口格栅,似乎……在极其轻微地震动。不是空调系统运作的那种规律嗡鸣,而是一种断续的、细微的敲击声,仿佛有人在另一侧用指甲或什么细小的东西,有节奏地轻叩着金属栅板。

      贝利瞬间睡意全无,全身肌肉绷紧。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地移动到通风口下方,凝神细听。

      叩击声很有规律:三下短,一下长,停顿,再重复。这是一种非常基础的、通用的求救或联络信号。

      是谁?设施内部的人员?被困的其他“观察对象”?还是……来自外部的渗透?

      贝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同时调动起所有的感官,警惕着房间门外的动静。走廊里一片死寂,巡逻人员似乎不在附近。

      叩击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了。片刻的寂静后,通风口格栅的边缘,似乎被从另一侧极其小心地撬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一声。紧接着,一个极小的、卷成细筒的纸卷,从格栅边缘的缝隙中被缓缓塞了进来,掉落在地毯上。

      纸卷很不起眼,颜色与深色地毯几乎融为一体。

      贝利等待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迅速弯腰捡起纸卷,退回到床铺的阴影里。她展开纸卷,借着紧急出口标识那微弱的光线,眯起眼睛看去。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是一个极其简略、但特征清晰的线条画——画的是一个穿着小丑服饰、头发蓬松的侧面人像,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即使画工粗糙,那标志性的形象也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西索。

      第二,是一个坐标。不是经纬度,而是一串混合了数字和特定符号的代码。贝利辨认出,这是猎人协会内部使用的一种高阶加密坐标格式,通常用于标识高度机密或临时的行动地点、安全屋或传送点。

      信息非常简短,意图却令人心惊。

      西索的画像,意味着这信息要么与他直接相关,要么是以他为标志的某种“事件”。而协会内部的高阶加密坐标……传递信息的人,要么是协会内部知晓此坐标的成员,要么是能力强大到足以截获并理解这种加密信息的外部入侵者。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外面的事态已经严重到有人需要冒险用这种方式,向被软禁在地的她传递信息。

      这个坐标指向哪里?是一个陷阱?一个集会?一个战场?还是……一个与她当前困境相关的“出口”?

      贝利将纸条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传递信息的人没有留下任何身份标识或进一步说明,显然认为这两样信息已经足够让她做出判断,或者,传递者自身也处于极大的风险中,无法提供更多。

      她走到那扇无法打开的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庭院里的景观灯依然亮着,但光线似乎比往常更加黯淡,守夜的念能力者身影在远处巡逻,但间隔时间明显变长了。

      设施的力量被抽调了。外界的压力巨大。

      坐标、西索、被削弱的守备、迫近的家族集会……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旋转。

      突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如果外界的动荡真的与西索有关,并且严重到需要协会大幅调整力量部署,那么,这座设施的安保空档期,可能就是她离开的唯一机会窗口。而这个神秘的坐标,可能就是某个知情者(或许是金?或许是协会内部对她处境抱有同情的人?甚至……是某个与西索敌对或合作、意图复杂的第三方?)提供给她的一个“选项”。

      留在设施里,她是安全的(相对而言),但也是完全被动的,等待她的可能是更长期的监禁、更深入的研究,以及错过家族集会。而外面的世界正在剧变,她渴望记录的一切(无论是西索的混沌,还是自身能力谜团的线索)都在那里发生。

      离开,意味着主动踏入未知的风险。她可能面对协会的追捕,可能踏入与西索相关的危险漩涡,可能无法及时赶到家族集会,也可能在途中因为肩上的“标记”或能力的异变而遭遇不测。

      但是,留在这里,她作为记录者的生命,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观察者一旦成为观察对象,记录的意义就会改变。” 尼特罗会长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不想只成为被记录的数据。即使前路迷惘,即使坐标轴断裂,她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见证,去记录那正在发生的、塑造历史的“真实”。哪怕那份“真实”充满血腥、混沌与非人的低语,哪怕记录它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是她作为阿斯特蕾亚家族一员,血脉中无法完全抹除的冲动。也是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在理性与情感、使命与自我之间挣扎后,隐约浮现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的两天,贝利表现得格外“正常”。她积极配合减少了的检查,在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温和的念力练习(同时仔细感知着设施念力场的每一丝变化),阅读手头有限的书籍,甚至对送餐人员表现出比往常多一丝的、恰到好处的放松姿态。

      暗地里,她则在细致地规划。她没有试图强行突破房门或窗户——那太明显,成功率也低。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通风系统上。那个送来纸条的通风口,是一个潜在的路径。她利用每天短暂的、无人监视的淋浴时间,小心地检查了浴室和卧室的通风管道口尺寸和固定方式。她回忆着建筑的大致结构和来时的模糊印象,在脑海中勾勒着可能的管道走向。

      她还需要装备。她的个人物品被收走,但房间里并非完全没有可利用的东西。床单可以编织成绳索,金属制的衣架可以拗成简单的工具,梳妆镜的碎片可以充当临时的切割或反光工具……她像一只被困的蜘蛛,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收集着可能用得上的“丝线”。

      第十九天傍晚,变化加剧了。晚餐没有按时送来。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简短的、加密的通讯器对话片段。贝利捕捉到了“支援”、“优先级”、“东南方向”等零星词汇。设施内的念力场波动变得更加明显,那种抽调力量的迹象已无法掩饰。

      时机正在接近。

      第二十天,凌晨三点。这是人类生理上最疲惫、警惕性相对较低的时段之一。贝利从浅眠中醒来,肩头的痕迹没有异常,但她体内“伪契约”的感知却捕捉到,设施外围的念力警戒网络出现了几次极其短暂、不规则的“闪烁”,像是受到了某种外部干扰或内部系统切换的影响。

      就是现在。

      她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首先,她用拗弯的衣架和巧劲,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将卧室通风口的格栅从内侧卸了下来,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通风管道黑黢黢的,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勉强能容她蜷缩爬行,里面弥漫着灰尘和金属的气息。

      她将用床单编织的、一端绑在床脚上的简易绳索放入管道,然后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管道内壁冰冷粗糙,空间逼仄。她依靠着记忆中勾勒的路线和管道内微弱的气流方向,在黑暗中选择一个方向缓缓爬行。

      爬行缓慢而艰难。管道并非一直畅通,有时会遇到拐弯、分支,甚至被滤网或检修口阻挡。她需要凭感觉和偶尔从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来判断方向,并用衣架改成的工具小心处理障碍。肩上的痕迹在爬行摩擦中传来阵阵不适,但她强行忽略。

      大约爬行了半个多小时(感觉却像几个小时),她在一个岔路口犹豫了。一条管道向上,隐约能感觉到更清新的空气流动,可能通往建筑上层或屋顶;另一条管道向侧面延伸,气流中带着更明显的机械嗡鸣和尘埃味,可能通往机房或外围。

      该选哪条?向上的管道可能更容易到达建筑外围,但也可能更靠近监控密集的区域。侧面的管道环境可能更复杂,但或许能通向相对不受重视的后勤或设备通道。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却让她瞬间汗毛倒竖的“沙沙”声,从她来的方向传来!不是老鼠,是某种更轻巧、更快速的东西在金属管道内移动的声音!是巡逻的念兽?还是设施内部的自动化警戒装置?

      没有时间细想了!贝利选择了侧面的管道,拼命加快了爬行的速度。身后的“沙沙”声似乎也加快了,越来越近!

      管道在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陡弯,下方隐约有光亮和更大的空间。贝利顾不上可能的高度,松开简易绳索(它已经不够长了),蜷起身子,直接滑了下去!

      “哧——”

      她顺着垂直的管道滑落了大约三四米,重重摔在一堆柔软的、似乎是废弃的隔热材料上。灰尘漫天,她呛得咳嗽起来,但立刻捂住嘴,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闲置的通风井底部检修层,堆满了杂物和旧设备。头顶上方,她滑下来的管道口处,那“沙沙”声停住了,似乎那个追踪的东西在管道边缘犹豫了一下,没有跟着下来。

      暂时安全了。贝利喘息着,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擦伤和淤青,没有严重受伤。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应该已经离开了生活观察区,进入了设施的后勤维护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远处传来大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

      她小心地摸索前进,避开可能有监控的区域。凭借着对建筑结构的推理和运气,她找到了一个标示着“废弃物临时存放间”的房间。房间没有上锁,里面堆着一些待处理的垃圾和报废的设备零件。更重要的是,她在角落一个废弃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身沾满油污的连体工装和一顶旧帽子,勉强可以伪装。

      换上衣衫,将头发塞进帽子,抹了些油污在脸上和手上。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起眼的夜间维修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存放间的门,低着头,沿着标识着“外围通道”的走廊快步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两拨巡逻人员,但她压低的帽檐和沾满油污的工装起到了作用,对方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过多盘问。设施内部的警戒果然因为人手抽调而出现了漏洞。

      终于,她看到了一扇厚重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出的安全门。门外,就是通往地面庭院和外围的通道。门禁指示灯亮着红色。

      怎么办?强闯会立刻触发警报。

      贝利退到阴影里,观察着。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同样工装、提着工具箱的男人刷卡走了过来。贝利在他刷卡开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利用“伪契约·光影误导”(一个极小的、干扰视觉注意力的契约,代价是短时间的轻微晕眩),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侧身闪出了即将关闭的门缝!

      门在她身后合拢。清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她出来了!置身于设施外围的庭院中!

      但她不敢松懈。庭院里仍有稀疏的巡逻。她借着树木和景观的阴影,如同壁虎般贴着地面和墙根移动,朝着记忆中设施围墙的方向潜行。

      就在她即将接近围墙边缘的一片灌木丛时,异变突生!

      围墙上方,一道探照灯的强光毫无征兆地扫了过来!同时,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发现未授权人员移动!第三区!重复,第三区!”

      暴露了!是红外感应?运动传感器?还是她刚才使用的念力,或是肩上的“标记”被某种外围侦测系统捕捉到了?

      贝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不再隐藏,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和念力(“周”强化腿部),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冲向围墙!围墙高约五米,顶部还有带刺的铁丝网和念力感应器。

      来不及找工具了!她猛地跃起,足尖在围墙垂直的墙面上连点两下,同时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向墙体砖缝!“伪契约·局部固化”——让指尖接触的极小区域砖石结构暂时增强附着力!

      代价:指尖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和生命力被微量抽离的冰寒!

      借着这瞬间的附着和蹬踏之力,她的身体险之又险地翻过了围墙顶部的铁丝网(衣物被刮破数道口子),朝着围墙外的黑暗山林坠落下去!

      “砰!”她摔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全身无处不痛,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爬起,头也不回地扎进茂密的山林深处!

      身后,设施方向警铃声大作,探照灯光束乱扫,甚至传来了念弹破空的声音,但距离已经拉开,树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她不知道自己在山林中狂奔了多久,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铅,才靠着一棵大树剧烈喘息。回头望去,设施的灯光早已被层层林木遮蔽,只有遥远的天际隐约映着一片不正常的微红,不知是城市的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逃出来了。从猎人协会的“特殊观察设施”中,像一只越狱的实验鼠。

      此刻,她浑身狼狈,伤痕累累,肩头的标记隐隐作痛,体内念力消耗大半,前途未卜。

      但她自由了。至少,暂时自由了。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袋里(那身工装的内袋),取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条。西索的简笔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个加密坐标,像是一颗冰冷的星辰,悬在她前路的黑暗中。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十九天。

      家族集会的召唤依旧遥远而模糊。

      而眼前,这个神秘的坐标,是陷阱还是指引?是深渊的入口,还是风暴的中心?

      贝利抹去脸上的汗水和污渍,抬头望向夜空。星辰稀疏,乌云正在汇聚,山风带来远方潮湿的气息,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她握紧了纸条,将它重新塞回最贴身的地方。

      观察者逃离了观察的囚笼。现在,她必须依靠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去记录、去面对、去选择那正在席卷而来的、真正的“天气”。

      无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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