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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暴之眼 ...

  •   贝利在山林中跋涉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依靠着对猎人协会内部坐标格式的模糊记忆,以及星象和地形特征的粗略定位,朝着那个神秘坐标的方向艰难行进。雨水在她逃离后不久便倾盆而下,将她浇得透湿,却也洗刷了踪迹,延缓了可能的追捕。雨水带来的寒冷和湿滑的地面加剧了她的艰辛,但同时也让她肩头那暗红痕迹的灼痛感略微平复,仿佛雨水暂时冷却了那非人之物的“标记”。

      她没有走任何道路,只在密林和崎岖的山地间穿行,最大限度地避开可能的人迹和监控。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凭借本能和微薄的念力维持着基本的体温和体力,采摘辨认出的可食用野果和植物根茎充饥,收集雨水解渴。

      身上的油污工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浆和植物汁液,头发纠结成一团,脸上布满划痕和污迹。镜片在逃跑时丢失了一只,视野有些失衡。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

      但有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像一根刺入心脏的冰锥,支撑着她前进——那是恐惧与渴望交织的灼热。恐惧坐标指向的是无法想象的险境,渴望坐标能带她靠近那个她曾经(或许现在依然)视作“标本”的混沌中心,渴望亲眼见证那搅动“天气”的根源。

      第三天黎明前,雨终于停了。晨雾如同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起伏的山峦。贝利爬上一处裸露的岩石高地,眺望坐标指示的大致方向。根据她的估算,距离目标应该已经不远。

      远处山谷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盆地,隐约可见一些不规则的、似乎是人工建筑的黑色剪影,但规模不大,也缺乏普通城镇应有的灯光和烟火气。更重要的是,她体内“伪契约”的感知,以及肩头的痕迹,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异样感——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类似“共鸣”或“被牵引”的悸动,方向正指向那片山谷。

      就是那里。

      贝利的心脏沉了下去,又提了起来。沉下去是因为那异样感证实了坐标地点与“非人契约”力量的关联,绝不是什么安全屋或普通据点。提起来是因为……这意味着她没有找错地方。

      她休息了片刻,吃了最后一点浆果,然后像幽灵般滑下高地,朝着山谷潜行。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并非实质的念力波动或能量场,而是一种……气氛。寂静得过分,连鸟鸣虫唱都消失了。空气似乎凝滞,带着一种大战前或巨大灾难后的、令人心悸的空白。植被的状态也开始变得奇怪——有些树木枝叶无风自动,方向不一;有些区域的地面植被呈现不规则的枯萎或扭曲生长。

      当她终于抵达山谷边缘,潜伏在一丛茂密的、叶片边缘却微微卷曲发黑的灌木后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山谷中央,是一片被暴力清理出来的、大约足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巨大的坑洞、仿佛被犁过的焦黑地面、呈放射状倒伏断裂的树木、以及……大片大片干涸发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血迹。一些破碎的衣物碎片、变形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几截难以辨认原貌的残肢,散落在焦土之间。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参与者的力量层级极高,破坏范围却相对集中,显示出精准而致命的控制力。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几栋半坍塌的、风格冷峻的灰色建筑残骸,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废弃或突袭的小型研究所或前哨站。其中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屋顶上,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晨光,坐在破损的屋檐边缘。

      红发在渐亮的天空背景下,如同凝固的火焰。

      西索。

      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尘和暗色污渍的、似乎原本是白色的宽松衣物,裤腿和袖口都有撕裂的痕迹。他没有戴标志性的小丑妆,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平静。他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正在摆弄着什么,动作悠闲,与下方那片惨烈的战场形成荒诞而恐怖的对比。

      他就坐在那里,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轻松的晨间散步,而非一场屠杀。

      贝利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用力捂住嘴,才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合着恐惧、震撼和一种诡异兴奋的喘息。

      她找到了。风暴的中心,混沌的源头。

      但同时,她也看到了战场边缘,几个还在微微蠕动或挣扎的身影——那是穿着猎人协会制服的人!还有几个穿着各异、但同样气息萎靡的念能力者,显然是西索的敌人或……猎物。战斗似乎刚刚结束不久,胜负已分,但还未彻底清扫战场。

      西索在这里,与猎人协会(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发生了正面冲突,并且……看起来他赢了,至少是暂时占据了这片区域。

      那个坐标,指向的就是这个战场,这个被西索“占领”的地方。传递信息的人,是想让她看到这一幕?是想借她的手记录?还是……有别的意图?

      贝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者的本能开始压过最初的冲击。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寻找更好的观察角度,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绝”),并尽量压制“伪契约”的波动和肩头痕迹的异样感,避免被西索察觉。

      她看到西索从屋顶轻盈地跳下,落在空地上。他走到一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协会成员身边,蹲下身,似乎在查看对方的伤势,又像是在……评估。他的手指拂过对方颈侧,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然后,他站起身,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随手弹出一张扑克牌,结束了那人的痛苦。

      他像是园丁在巡视花园,清理着最后的残枝败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和效率。

      贝利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这就是尼特罗会长所说的“外面的天气”。西索正在主动、大规模地“修剪”猎人协会的力量?为什么?因为拍卖会后的追捕?还是他找到了新的“游戏”?

      就在西索快要清理到贝利藏身的这片区域边缘时,他忽然停下了动作,直起身,转头,精准地看向了贝利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金色的眼眸隔着近百米的距离和稀疏的晨雾,仿佛直接穿透了枝叶的遮蔽,落在了她身上。

      贝利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被发现了?怎么可能?她的“绝”已经运用到极限……

      西索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是戏谑或玩味,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兴致盎然,仿佛发现了期待已久的宝藏。

      “呀~”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空旷的战场,传到贝利耳中,“我还在想,那个有趣的小坐标,会不会真的把迷路的小观察者引过来呢~”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个坐标会被传递给她!他甚至可能……就是传递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

      贝利的大脑一片混乱。陷阱?这是针对她的陷阱?用坐标把她引到这个刚刚结束屠杀的战场,引到他的面前?

      西索开始朝她藏身的方向走来,步态悠闲,仿佛赴一场约会。他随手甩了甩指尖沾上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不出来吗,小贝利?”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躲在那里看了这么久,记录够了吗?还是说……”他在距离灌木丛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被这里的‘景色’吓到了?”

      贝利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缓缓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晨光勾勒出她狼狈不堪的身影:破烂的工装,污迹斑斑的脸,失去一只镜片的眼镜,以及那无法掩饰的、带着惊悸和决绝的眼神。

      西索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那审视的眼神如同冰冷的刀刃,刮过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和破损的衣物。他的笑容加深了。

      “看来从协会的小笼子里逃出来,费了不少力气呢。”他的语气近乎温柔,“而且,身上还多了点……有趣的味道。”他的视线在她肩膀部位停顿了一瞬,即使隔着破烂的衣物,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道暗红痕迹的异常。

      贝利没有回答。她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试图从那双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读取信息。愤怒?杀意?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是这个坐标?为什么引我来这里?”

      “为什么?”西索重复,仿佛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当然是为了让你看到‘真实’啊,我亲爱的观察者小姐。”他张开手臂,示意周围这片血腥的战场,“看,这就是现在的‘天气’。猎人协会,还有一些不自量力想来‘收割’我的杂鱼……都在这里了。是不是比你待在那个无菌病房里看到的‘记录’,要生动得多?”

      他走近几步,距离近得贝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冷冽的、属于他本身的气息。

      “而且,”他压低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我也想看看,经历了那些古老石头和怪东西的‘接触’之后,我的小观察者……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肩膀,以及她周身那无法完全隐藏的、与以往不同的念力质感。“你看起来……更‘有趣’了。像是一件被重新锻造过的、带着裂痕和异样纹路的瓷器。”

      他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最深的疑虑和恐惧。他不仅知道她逃出来了,还似乎知道她在斯瓦罗遗迹的经历,知道她身上发生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贝利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很多事情哦~”西索眨眨眼,笑容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比如,协会里谁对你特别‘关照’,比如,那些古老符号意味着什么,再比如……”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和那些‘石头’之间的‘小联系’。”

      寒意从贝利的脊椎一路爬上后脑。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的情报网有多深?还是说,他本身就与那些古老契约的谜团有着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关联?

      “你是来杀我的吗?”贝利直接问出了最坏的可能,“因为我知道了太多?或者因为我现在……是个‘麻烦’?”

      西索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杀你?为什么要杀你?”他反问,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观察者。为了记录我,可以付出生命代价;为了追求‘真实’,可以从协会的牢笼里逃出来,跑到这个刚刚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坚持站在这里,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试图‘分析’我……”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贝利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杀了你,我去哪里再找一个这么‘有趣’的玩具呢?”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玩具。在他眼中,她依然是一个“玩具”。但似乎是一个升级了的、因为沾染了非人“污染”而变得更“有趣”的玩具。

      “那你想要什么?”贝利强迫自己冷静,“让我记录这里?然后呢?”

      “然后?”西索收回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嗯……然后,跟我来吧。”

      “去哪?”

      “去下一个‘有趣’的地方。”西索转身,朝着那栋相对完好的建筑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这里只是开场。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呢。我想,你会想看的。毕竟,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记录’机会了哦~”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告。

      贝利站在原地,看着西索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这片血腥的死亡之地。晨光越来越亮,却无法驱散空气中的沉重和那弥漫的死亡气息。

      她可以选择转身离开,逃入山林,设法前往家族集会,或者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但西索的话像魔咒一样萦绕在她耳边:“最后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记录’机会。”

      她知道,如果现在离开,她或许能保住性命,但她将永远无法知道西索所说的“主菜”是什么,无法知道这场席卷协会的“天气”的真相,无法知道自己身上“契约”谜团的后续。她的记录将永远停留在猜测和半途而废的恐惧中。

      而留下,跟着西索,意味着主动踏入风暴的最中心,可能万劫不复。

      贝利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和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的双手。指尖因为之前的“局部固化”契约还在隐隐作痛。肩头的痕迹在清晨的微寒中,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与这片战场残留的某种力量共鸣的悸动。

      观察者的本能,对“真实”的渴求,对自身谜团答案的追寻,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眼前这个危险存在的复杂执念,最终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迈开脚步,跟上了西索的背影。

      脚步踏过焦土和血迹,走向那栋半坍塌的建筑,走向风暴之眼的更深处。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十六天。

      也许,她赶不上了。

      又或许,那里等待她的“记录”,本身就是对家族使命、对观察者身份、对她自身存在意义的,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最终审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风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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