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索的观察日记》佑谦

13、神之义眼

　　建筑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加破败。爆炸的冲击波和念力乱流撕裂了墙壁和天花板，裸露的电线如同垂死的蛇挂在半空，应急灯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臭氧和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散落着文件、碎裂的仪器和更多的尸体，其中一些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另一些则是协会战斗人员的制服。

　　西索走在前面，脚步轻盈，仿佛踏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而非一片狼藉的废墟中。他不时侧身避开垂落的电线或突出的钢筋，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观赏艺术品般的悠闲。

　　贝利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瓦砾和可疑的粘稠液体上，精神紧绷到极致。她不仅要留意脚下，还要时刻警惕着西索的背影，以及周围任何可能的残敌或陷阱。体内“伪契约”的念力以一种低沉的频率隐隐躁动，肩头的暗红痕迹也传来一阵阵轻微的、仿佛探测到同源力量存在的温热感——这座建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贝利忍不住再次问道，声音在空旷破损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一个收藏‘眼睛’的地方。”西索头也不回地回答，语气轻松，“协会在这里藏了些有趣的小玩具，其中一件……我想你会特别感兴趣。”

　　眼睛？贝利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猎人协会会收藏什么“眼睛”？某种监视设备？还是……

　　他们沿着向下的螺旋楼梯又下了两层，周围的温度明显降低，空气更加潮湿，血腥味被一种消毒水和陈旧金属的混合气味取代。这里似乎是建筑的地下深层部分，受到的破坏相对较轻，但依然能看到战斗的痕迹——一道深深的斩痕将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劈开了一半。

　　西索停在那扇破损的门前，侧身让开。“到了。请吧，观察者小姐。看看协会为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贝利迟疑了一瞬，然后上前，透过门上的裂缝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约莫二十平方米的密室，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冰冷的金属，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房间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圆柱形操作台，上面布满了复杂的控制面板和屏幕，但此刻大多已经黯淡无光，屏幕碎裂。操作台正对着的墙壁，是一个嵌入式的、由多层防爆玻璃构成的展示柜。

　　而展示柜里，悬浮在某种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凝胶状液体中的，是一颗眼睛。

　　一颗极其美丽的、非人的眼睛。

　　它的大小与人类眼球相仿，但虹膜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蕴含星云的暗紫色，瞳孔则是细长的、如同猫科动物般的金色竖瞳。眼球本身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念力波动，那波动给人一种“洞悉”、“穿透”、“解析”的感觉。即使隔着防爆玻璃和凝胶，贝利也能感觉到，这颗眼睛仿佛在“看”着她。

　　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那颗眼睛的念力波动，与她肩头暗红痕迹的“规则”残留，以及她体内“伪契约”感知到的那种幽深古老的存在，产生了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共鸣！

　　这颗眼睛，与斯瓦罗遗迹的古老契约力量同源！

　　“这是……”贝利的声音干涩。

　　“协会档案里称之为‘神之义眼’的仿制品，或者说……碎片。”西索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玩味，“据说是从黑暗大陆边缘的某个遗迹里找到的，被认为是某种高等‘契约生物’或‘规则具现体’的感官残留。协会一直试图研究它，想解析它‘看穿规则与契约本质’的能力，甚至想复制或利用它。”

　　他走到破损的展示柜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不过，看起来他们的研究进展不太顺利，而且……这东西好像对特定的‘契约者’特别‘敏感’。”他的目光落在贝利肩头，意有所指。

　　贝利后退了一步，感觉肩上的痕迹灼热得发烫，仿佛要与那颗眼睛建立某种联系。“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完全是。”西索转过身，面对她，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我是想让你做个选择。”

　　“选择？”

　　“对。”西索慢条斯理地说，“第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当我的‘观察者’，跟着我去看最后的‘主菜’——那会比这里刺激得多。但代价是，你可能会看到一些……让你彻底无法回头的东西。你的家族使命，你的观察者身份，甚至你对自己的认知，都可能在那之后粉碎。”

　　他顿了顿，欣赏着贝利脸上变幻的表情。

　　“第二个选择：你可以留在这里，尝试‘接触’这颗眼睛。”他指了指展示柜，“以你现在的状态，你和它之间的‘共鸣’很强。说不定，你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你家族能力、关于那些古老契约、甚至关于你肩膀上那个小标记的答案。协会没能做到的，你可能能做到哦~毕竟，你是‘活着的契约继承者’嘛。”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评估，仿佛在观察实验对象对不同刺激的反应。

　　“当然，第二个选择也有风险。”他补充道，“强行接触这种来历不明、力量层级未知的东西，可能会发生任何事情——你的意识被吞噬，你的身体被侵蚀，或者……引发一些更糟糕的连锁反应。毕竟，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气场很不稳定。”

　　两个选择，两条路。一条跟着西索走向更危险、更不可测的混沌风暴中心，可能彻底迷失自我。另一条留在这里，冒险接触非人的“神之义眼”，可能直接死亡或异变，但也可能找到自身谜团的钥匙。

　　贝利看着展示柜中那颗美丽的、非人的眼睛，又看向西索那双深邃的、属于人类却又扭曲异常的金色眼眸。

　　一边是非人的、规则的“真实”。

　　一边是人类的、混沌的“真实”。

　　而她自己，站在中间，被两种“真实”拉扯着。

　　“为什么……”她低声问，“为什么让我选？”

　　“因为有趣啊。”西索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想知道，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的小观察者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为了‘求知’和‘答案’去冒险接触非人之物？还是为了‘记录’和‘见证’，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继续跟着我这个危险的人类？这本身就是最精彩的‘数据’，不是吗？”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她的挣扎和抉择。

　　贝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家族集会、协会追捕、自身异变、肩上标记、遗迹谜团、西索的游戏……所有的线索和压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点。

　　她想起了尼特罗会长的话：“想清楚你要记录什么，以及……为谁记录。”

　　为谁？为家族？家族追寻的“真实”源头可能正是这种非人之物。

　　为协会？协会只想控制和利用这种力量。

　　为自己？可“自己”是什么？一个被古老契约标记、能力来源存疑、理性与情感界限模糊的观察者？

　　或许……她不是为了任何“谁”而记录。她记录，是因为她“存在”，因为她“看见”。记录本身，就是她确认自身存在、锚定自身于这混沌世界的方式。无论是人类的混沌，还是非人的规则，只要被她“看见”并“记录”，就成为了她“真实”的一部分。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

　　“我跟你走。”她说。

　　西索的眉毛微微扬起，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笑容变得更加浓郁和……愉悦。“哦？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答案’，选择继续跟着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小贝利？”

　　贝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那颗“神之义眼”。“答案如果那么容易得到，或许就不是真正的答案了。而且……”她转向西索，目光直视着他，“比起一颗不会说话、只会‘看’的眼睛，我更好奇……你这个会行动、会思考、会‘游戏’的‘标本’，接下来到底想做什么。你的‘主菜’，比任何古老的‘答案’都更鲜活，更……‘现在’。”

　　这是她的选择。放弃看似直接的捷径，也可能是死路，选择继续观察那最复杂、最危险、但也最“生动”的未知——西索本人，以及他所掀起的风暴。

　　西索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赞许的意味。

　　“很好的回答。”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那么，如你所愿。”

　　他不再看那颗“神之义眼”，转身向外走去。“不过，在离开之前，我们得给协会留个小‘礼物’。”

　　他停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几个尚未完全损坏的按键上快速按动。屏幕上闪过一串混乱的代码和警告提示。

　　“你在做什么？”贝利警惕地问。

　　“激活这颗眼睛的‘主动扫描’模式，并把扫描频率调到最大，连接上这里残存的、还能工作的外部发射天线。”西索漫不经心地说，“虽然功率不大，覆盖范围有限，但足够让附近区域所有对‘契约规则’敏感的东西……稍微‘活跃’一点点了。包括你肩膀上的那个小标记，说不定也会有反应哦~”

　　他按下最后一个键。

　　嗡——

　　一阵低沉的能量嗡鸣声从展示柜方向传来。“神之义眼”骤然亮起，暗紫色的虹膜中仿佛有星辰流转，金色竖瞳收缩了一下，一道无形的、针对“契约规则”的扫描波动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贝利肩头的暗红痕迹瞬间传来剧烈的灼痛！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同时，她体内“伪契约”的念力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与那扫描波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抗拒！

　　“走吧，效果持续不了太久，但足够给可能赶来的协会增援制造点小麻烦了。”西索仿佛没注意到贝利的痛苦，轻松地走向门口，“而且，这也算是个小实验，看看你和那些‘古老石头’的联系到底有多深。”

　　贝利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肩头的剧痛和念力的躁动，踉跄着跟上西索。在他们离开密室，重新走上楼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神之义眼”在发光的凝胶中缓缓旋转，仿佛真的拥有了生命，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回到地面，穿过那片血腥的战场废墟，西索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山谷的另一侧出口走去。贝利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紧紧跟着。

　　她不知道西索要去哪里，不知道所谓的“主菜”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对是错。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斩断了回头路。她放弃了相对“安全”的探寻古老答案的机会，选择投身于西索的混沌游戏。她肩上的标记因“神之义眼”的扫描而被进一步“激活”，与古老契约力量的联系变得更加明显和不安。

　　她成为了这场风暴中，一个更加醒目、也更加危险的“变量”。

　　而十一月二十日，还有十五天。

　　家族集会似乎越来越远，像海市蜃楼般虚幻。

　　她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红发男人不可预测的背影，以及自己那尚未完全熄灭的、作为记录者的最后火焰。

　　火焰在狂风和未知的非人低语中摇曳，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因为记录，是她存在的证明。

　　无论即将记录下的，是神之义眼般的非人奥秘，还是西索手中即将展开的、染血的人间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