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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灰烬中的告解 ...

  •   离开那个浸透鲜血的山谷后,西索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他没有解释目的地,只是沿着一条似乎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在卡金国北部荒凉的山地与稀疏林地间穿行。他的步伐看似悠闲,却总能精确地避开可能有人烟或监控的路线,选择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径。

      贝利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勉强跟上。身体的疲惫、肩头标记持续不断的灼痛、以及“神之义眼”扫描后体内“伪契约”念力的异常躁动,都在不断消耗着她。她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但西索没有给她休息的机会。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偶尔会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一张扑克牌。他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专注而……期待,仿佛奔赴一场盛大演出的孩子。

      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处废弃的矿坑。巨大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坑洞边缘,散落着锈蚀的矿车轨道和坍塌的工棚。夕阳将整个矿坑染成一片绝望的锈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硫磺的微弱气味。

      西索在矿坑边缘停了下来,俯瞰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差不多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贝利说,“舞台快搭好了,演员也该就位了。”

      “这里……就是‘主菜’的地方?”贝利喘息着问,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这里?”西索笑了,“不,这里只是休息室。真正的舞台在更‘热闹’的地方。不过在那之前……”他转过身,第一次用认真的目光打量着贝利,“你需要整理一下自己,小观察者。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没办法好好‘记录’哦。”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包,扔给贝利。里面是几件干净的、尺寸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普通衣物,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食品和水,甚至还有一小罐基础的医疗用品。

      “下面有个旧矿工休息室,还算完整。去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我们在这里过夜。”西索的语气不容置疑,“放心,这里很‘干净’,协会暂时找不到这里。而且……”他的目光在她肩头扫过,“你身上那个‘小标记’的动静,也该平复一下了。”

      贝利接住小包,心中五味杂陈。他考虑得如此“周到”,却只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记录”?这到底是某种扭曲的体贴,还是确保“玩具”功能完好的必要维护?

      她没有力气和心思去深究。身体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默默点头,找到那个几乎被杂草掩埋的休息室入口,钻了进去。

      休息室里堆满了灰尘和杂物,但确实相对完整,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桌子。贝利用找到的一点积水简单清理了自己,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肩头的暗红痕迹她只是清洗了表面,那印记本身毫无变化),换上了干净衣物。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但干燥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已经是种奢侈的安慰。

      她吃了一些压缩食品,喝了些水,然后瘫坐在木板床上,终于有机会喘息和思考。

      西索在外面,她能感觉到他那独特的、粘稠而危险的念气在不远处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头假寐的猛兽。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等待什么?所谓的“舞台”和“演员”又是什么?

      还有十二天就是家族集会。她现在的位置,距离集会地点已经非常遥远。即使立刻动身,以她现在的状态和可能面临的追捕,也几乎不可能准时赶到。

      这意味着,她很可能要错过今年的集会了。这是她成为正式记录者以来,第一次缺席。族人们会怎么想?会认为她遭遇不测?还是……察觉到她的异常和“污染”?

      一种深切的愧疚和失落涌上心头,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慌。或许是因为,经历了遗迹的非人恐怖、协会的囚禁、西索的血腥游戏之后,家族集会那种庄重而“正常”的氛围,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了。

      她现在经历的,才是真正“塑造历史”的激流。而她,正身处激流中心。

      休息室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西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扔给贝利。“喝点热水。”

      贝利接过,温热的水流进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西索在桌边坐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感觉好点了?”

      “嗯。”贝利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西索笑了笑,“我可不想我的‘首席观察员’在好戏开场前就倒下。”

      贝利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到底在计划什么?那个‘主菜’到底是什么?”

      “唔……”西索歪着头,似乎在考虑怎么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一场‘聚会’。我邀请了一些‘老朋友’和‘新朋友’,到一个特别的地方,一起玩个‘游戏’。”

      “游戏?”贝利的心沉了下去。西索口中的“游戏”,往往意味着死亡和毁灭。

      “对呀~”西索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场关于‘选择’、‘代价’和‘真实’的游戏。参与者嘛……有协会里一些对我特别‘关心’的家伙,有对我手上某些‘东西’感兴趣的其他势力,可能还有……一两个你认识的人哦。”

      认识的人?金?还是……旅团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贝利追问,“只是为了……‘有趣’?”

      “有趣当然是最重要的。”西索理所当然地说,“但也不全是。你看,小贝利,”他向前倾身,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燃烧的炭火,“这个世界很有趣,但也越来越‘无聊’了。协会像一张大网,想把一切都纳入秩序和规则。很多人躲在网后面,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忘记了真正的‘力量’和‘真实’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近乎布道般的狂热。

      “我想撕破这张网,哪怕只是撕开一个小口子。我想让那些人看到,规则可以被打破,代价可以被无视,所谓的‘安全’和‘秩序’是多么脆弱。我想看看,在绝对的力量和混沌面前,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露出什么样的‘真实’面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贝利身上。

      “而你,我的小观察者,你就是这场‘表演’最好的见证者。你记录过协会的‘秩序’,记录过那些古老石头的‘规则’,也记录过我的‘混沌’。我想让你看到最后,看到当这一切碰撞在一起时,会迸发出什么样的火花。然后……用你的笔,你的眼睛,你的‘伪契约’……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他的意图如此清晰,又如此疯狂。他不仅是在进行一场屠杀或复仇,他是在进行一场“展示”,一场关于他哲学和世界观的“实验”。而贝利,被他选中作为这场实验的“记录者”和“观众”。

      “你不怕我记录下来的东西,会对你不利?或者被协会利用?”贝利问。

      西索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一丝轻蔑。

      “记录下来的,只是‘事实’的碎片。真正的‘真实’,只存在于发生的那一刻,存在于参与者的选择和体验中。文字、影像、数据……都只是苍白的影子。”他站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望着外面沉入黑暗的矿坑。

      “而且,”他回过头,笑容变得诡秘,“我很好奇,当你亲眼目睹了接下来的事情之后……你还会是原来的那个‘观察者’吗?你的记录,还会是‘客观’的吗?还是说……你会被卷入其中,成为‘真实’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贝利心中最深的恐惧和……隐约的期待。

      她知道西索说的是对的。从她选择跟着他离开“神之义眼”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了。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介入,一种立场的偏移。

      “你希望我成为‘真实’的一部分?”她轻声问。

      西索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测。

      “我希望你……做出你自己的选择。”他说,“无论是继续当一个旁观者,还是跳进舞台中央。无论是为了记录,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只想看到那个‘选择’本身,以及它带来的……有趣的结果。”

      说完,他走了出去,留下贝利独自在昏暗的休息室里。

      贝利抱着膝盖,坐在木板床上。肩头的标记已经不再灼痛,变成一种持续的、细微的温热感,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体内的“伪契约”念力也暂时平复,但那种连接到幽深古井的感觉依然存在。

      她想起了许多事情。初遇西索时的心跳加速,第一次使用“伪契约”窥探他时的兴奋,林间空地付出生命力时的决绝,拍卖会后台站出来阻止他时的冲动,遗迹地下面对“守契者”时的恐惧,逃离协会设施时的孤注一掷,以及刚才在“神之义眼”前做出的选择……

      这一连串的选择,将她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场疯狂“游戏”的边缘。

      她曾经以为自己在记录一个“标本”。但现在,她可能正在记录的,是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包括她自己的历史事件。而她,不再仅仅是记录者,也是被历史裹挟的参与者,甚至是……推动者之一。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十一天。

      家族集会,她很可能去不了了。

      但她似乎找到了另一个“集会”——一场由西索召集的、关于暴力、选择和真实的“集会”。而她,是唯一被邀请的“记录者”。

      这是背叛吗?是对家族使命的背叛,还是对“记录真实”这一核心的另一种极端的践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外面的黑暗中,西索正在等待。而更远的某处,一场他精心策划的“风暴”正在凝聚。

      她可以选择现在离开,趁着夜色,逃入荒野,设法隐姓埋名,或许还能赶上家族集会的尾声。

      但她更想留下。想看看西索所谓的“游戏”到底是什么,想看看那些“演员”会如何表演,想看看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最终会被塑造成什么样子。

      这不再是纯粹的求知欲。这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对西索这个存在本身无法割舍的复杂情感。是迷恋?是共情?还是被危险吸引的病症?,对自身命运走向的某种自毁般的放任,以及对“见证历史”这一原始冲动的最终屈服。

      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在睡意袭来前,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非人的低语。那低语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模糊不清,却与她肩头的标记和体内的“伪契约”产生了共振。

      那是来自斯瓦罗遗迹深处,来自“守契者”被封印之地的……回响?还是那颗“神之义眼”被激活后,向她这个“契约继承者”发出的……呼唤?

      贝利猛地睁开眼,低语声消失了,只有矿坑外呼啸的风声。

      但一种更加明确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西索的“游戏”,或许不仅仅关乎人类的混沌。那些古老的、非人的契约力量,可能也在以某种方式,被卷入其中。

      而她,这个身负“标记”和“契约”血脉的观察者,可能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那根脆弱的线。

      睡意全无。她睁着眼睛,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透过休息室的缝隙,照了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西索的“主菜”,又近了一步。

      距离她自己的最终抉择,也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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