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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法提交的样本 ...

  •   拍卖会事件后的第七天,友客鑫市的喧嚣似乎沉淀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事后的倦怠。对大多数人而言,那场血腥的后台冲突只是都市传说里又一则模糊的谈资,被迅速涌来的新丑闻覆盖。

      但对贝利而言,余波远未平息。

      猎人协会内部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周。她提交的现场记录(经过谨慎剪辑)和报告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不可避免地,她需要面对质询,解释为什么“恰好”出现在冲突现场,以及如何“及时”动用权限介入。协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巴特斯家族残余势力的影响力仍在暗处涌动,试图将水搅浑。

      她像往常一样,用冷静、客观、无懈可击的专业态度应对每一次问询。她强调自己作为记录员的职责,援引相关条例,出示提前备案的“拍卖会潜在风险调查”申请(这倒是真的,她确实以调查地下拍卖洗钱和非法念能力物品流通为由申请过权限)。她巧妙地淡化了自己与西索的“偶遇”和后续观察,将其描述为对“危险念能力者活动模式”的常规监控。

      审查官们将信将疑,但抓不到实质性把柄。她阿斯特蕾亚家族的背景,以及过往无可挑剔的记录履历,最终起了作用。她被“建议”暂时减少友客鑫地区的外勤任务,并将所有与此次事件相关的原始记录(包括未剪辑的录音录像)封存上交,接受进一步评估。

      贝利照做了。她上交了备份——当然,不是全部。最核心的、关于西索行为模式的深层分析、关于她自己“伪契约”代价的详细记录、以及那些充满个人揣测的笔记,被她以多重加密的方式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字迷宫里。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违背了“上交一切真实记录”的家族训诫。

      这是一种背叛吗?还是…一种自我保护,以及对那个“样本”的…占有欲?

      处理完协会的繁琐事务,她终于有时间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一间位于友客鑫旧城区、毫不起眼的公寓。房间里堆满了书籍、资料、以及各种电子设备。中央最大的书桌上,摊开着她的主笔记本,旁边是数块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复杂的图表、代码和视频片段。

      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最新一页的标题上:

      【样本深度分析报告(草稿)- 提交前审查】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距离十一月二十日的家族集会,还有四十九天。按照惯例,她应该开始准备年度报告的终稿,将一年中最重要、最独特的“未知”发现整理成册,提交给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族人组成的“历史审团”。

      今年,毫无疑问,核心报告将是关于“西索”。

      但…该如何写?

      她翻开笔记本,试图将那些零散的观察、实验记录、行为分析串联起来,形成一篇逻辑严密、证据充分、价值巨大的学术报告。然而,笔尖悬停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写下了标题,写下了基础信息,写下了行为模式概述。但到了“动机分析”和“潜在影响评估”部分时,她的思维开始滞涩。

      她该如何描述西索眼中那种看待万物(包括她自己)如同看待玩具或待修剪树木的眼神?该如何量化他施加痛苦时近乎艺术享受般的愉悦?又该如何解释他那句“很精彩的‘记录’和…‘行动’呢,观察者小姐”背后,那让她心跳失衡的复杂含义?

      更困难的是,她该如何剥离自己在这场观察中的角色?

      报告中需要注明观察者的介入程度。她必须承认自己使用了“伪契约”,进行了主动接触,甚至在拍卖会现场进行了干预。这些行为本身已经偏离了阿斯特蕾亚家族“绝对客观、最小干预”的核心准则。家族审团会如何看待这种程度的“介入”?他们会认为她玷污了记录的纯洁性吗?

      还有代价。她消耗了大量念力,更重要的是,损失了不可估量的生命力。为了观察一个“样本”,付出如此高昂的个人代价,这符合家族“代价需与所得真实相匹配”的原则吗?如果审团质疑这份“真实”的价值,她的付出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成为鲁莽的证明。

      更深层的恐惧在于:她真的希望将西索的一切,作为冰冷的“样本数据”提交出去,供其他族人分析、评判、甚至可能在未来成为针对他的“参考资料”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如同自己珍藏的、活生生的谜题,要被制成标本,切片研究。

      她无法下笔。

      这种前所未有的“写作障碍”让她烦躁。她推开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旧城区的夜晚安静得多,只有零星灯火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雨停了,但空气依旧湿冷。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有趣的东西出土了。卡金国北部,斯瓦罗遗迹东侧新坑。你会想亲眼看看的。 —— 金】

      金·富力士。

      贝利盯着那条信息,心中泛起波澜。金知道她在友客鑫,也知道她对“未知”的执着。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斯瓦罗遗迹”——正是西索拍下的那块石板的来源地,也是她初遇西索的沼泽所在区域。

      新的发现?与石板有关?还是完全独立的“有趣的东西”?

      金的邀请总是充满诱惑力,也总是伴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和庞大的信息量。他现在联系她,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关于她最近的活动,关于西索?

      作为猎人协会的传奇,金的情报网络深不可测。他可能早就知道她在追踪西索。他对此会怎么看?他是否认为西索是值得记录的“未知”?还是会像大多数猎人那样,将其归类为“危险的不稳定因素”而敬而远之?

      贝利的手指在回复键上徘徊。

      去见金,意味着暂时离开友客鑫这个漩涡中心,脱离西索的直接影响范围,获得一个喘息和重新审视一切的机会。金或许能提供不同的视角,帮助她厘清对西索的混乱认知,甚至对那份无法下笔的报告给出建议。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放弃眼前近距离观察西索的机会。拍卖会事件后,西索似乎暂时沉寂了,但她有种预感,他很快又会有新的“游戏”。错过这些,她的记录将出现断层。

      还有…她内心深处,是否在隐隐抗拒离开?抗拒离开这个有西索存在的城市,即使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通讯器又震动了一下,金发来了第二条信息,这次是一个简短的视频附件。

      贝利点开。

      画面晃动,显然是手持拍摄,光线昏暗,像是在地下或洞穴中。镜头对准了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与拍卖会那块小石板上类似的扭曲文字,但规模大了何止百倍。文字间似乎还有简陋的图案:星辰、扭曲的人形、巨大的门扉。石壁前散落着一些考古工具和帐篷。

      金的画外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兴奋:“看这个!保存得相当完整!这些符号系统和之前在沼泽其他地方发现的零散石刻是同一套,但这里的叙事性更强。我怀疑它记录了某种…仪式,或者警告。最关键的是——”

      镜头拉近,对准石壁中央一片相对光滑的区域。那里刻着一个特殊的复合符号,由数个基础字符嵌套而成。

      “——这个核心符号,我在你上次分享的‘伪契约’古卷轴残片里见过类似的变体。虽然不完全一样,但结构逻辑非常接近。我觉得,这可能和你家族一直在追寻的‘契约’起源有关。”

      视频结束。

      贝利的心脏重重一跳。

      家族古卷轴!那是阿斯特蕾亚家族代代相传的、关于“伪契约”能力最古老的记载,支离破碎,语焉不详,一直是家族研究的核心谜题之一。金竟然在卡金国的遗迹里发现了可能与卷轴同源的符号!

      这不再是“有趣的东西”,这是可能撼动她家族历史与能力认知的根本性发现!与这个相比,关于西索的个人纠结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

      家族使命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强烈唤醒。记录未知,追溯根源,这是刻在她血脉中的召唤。

      她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她快速回复金:“收到。三日内抵达。坐标确认。请确保现场保留。” 然后,她开始迅速整理行装。

      必要的记录设备、防护装备、应急物资、以及…那本写满了西索的笔记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进了贴身的防水背包里。她无法舍弃这些记录,即使它们现在成了她理性上的负担。

      打包的过程中,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但思维却有些飘忽。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主动选择离开西索所在的“游戏场”。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就像离开一个令人上瘾又危险的游乐场。

      她预订了最早一班前往卡金国北部的飞艇票。出发时间是明天清晨。

      就在她关闭公寓灯光,准备进行最后一次设备检查时,门铃响了。

      深夜,旧城区,她的这个安全屋地址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贝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猫眼处。

      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红色的头发即使在劣质光线中也醒目异常。西索斜倚在对面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一张扑克牌,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正透过猫眼,仿佛直接看到了门后的她。

      他没有按第二次门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笃定她会开门。

      贝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协会的调查刚结束,他就出现了,是巧合还是监控?他来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警报在她脑中炸响。但她的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缓缓伸向了门把手。

      理性在尖叫:不要开门!不要接触!立刻从备用通道离开!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攥住了她:记录!这是近距离观察他“非战斗状态”下行为的罕见机会!是他主动找上门,这本身就是重要的行为数据!

      还有…她想亲口告诉他,她要离开了。想看看他的反应。

      这种想法危险而荒谬,却无法抑制。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收紧,拧动了门把手。

      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潮湿陈旧的空气混合着西索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甜腻危险的气息涌了进来。

      “晚上好呀,小贝利~”西索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笑容加深,“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站在门口…多不礼貌~”

      贝利没有让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有何贵干,西索先生?协会的调查已经结束。”

      “调查?”西索歪了歪头,仿佛才想起那回事,“啊~那个啊,无聊的过家家而已。我来,是为了别的事。”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抵住门框。贝利不得不后退少许,让他得以进入狭窄的玄关。

      他环视了一圈简陋的公寓,目光扫过堆满资料的桌子和打包到一半的行囊,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要出门?”他问,语气随意。

      “有新的调查任务。”贝利简短回答,没有透露具体地点。

      “是吗?”西索走到书桌旁,指尖划过摊开的笔记本边缘,那里正是她写了一半的“样本深度分析报告”标题。“看起来…你的‘记录’工作,遇到了点麻烦?”

      贝利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到了。

      “资料整理是例行工作。”她试图掩饰。

      “哦?只是例行工作?”西索转过身,面对她,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可是,你的笔停在这里很久了呢。‘动机分析’…嗯,真是个难题。毕竟,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试探,在戏弄。他知道她在为他撰写报告,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纠结。

      “观察者的工作就是解析难题。”贝利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解析我?”西索低笑,向她走近一步,“用你的小本子,你的摄像机,你的那些‘伪契约’?还是说…”他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用你越来越无法保持平静的心跳,和…你看我时,那不再纯粹是观察的眼神?”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试图掩盖的内心。

      贝利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和…奇异的兴奋交织在一起。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西索似乎很享受她的沉默。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那双深不可测的金色眼眸。

      “你要走了,小贝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去卡金国?去找…金·富力士?”

      他连这个都知道?!贝利的瞳孔骤缩。是猜测,还是他有特殊的信息来源?

      “这与你无关。”她试图挣脱他的手指,但力量悬殊。

      “无关吗?”西索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动作轻柔得令人战栗,“可是,我觉得很有关系呢。我的‘观察者’,要离开我的‘游戏场’,去观察别的‘未知’了。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快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抱怨,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更危险的东西——那是一种所有物即将脱离掌控时的不悦,以及因此被激发出的、更强的兴趣和占有欲。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西索。”贝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我的观察,我的记录,我的行动…都由我自己决定。”

      “是吗?”西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天真,“可是,你的‘记录’里已经写满了‘我’。你的‘伪契约’为我消耗了生命力。你的心跳因我而加速。你的选择…真的还纯粹由你自己决定吗,小贝利?”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最脆弱、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那是…数据收集的必要代价和反应。”她固执地坚持着最后的防线。

      “数据?”西索重复,忽然松开了她的下巴,退后一步,笑容变得有些兴味索然,“真是无趣的回答。我还以为…经过了这么多,你能给出点更‘有趣’的答案呢。”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又停住。

      “好吧,既然你要走…”他侧过头,用余光瞥着她,“那我就给你一个‘临别礼物’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抛向贝利。

      贝利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是那块从拍卖会上拍得的灰黑色石板残片。

      “这…”她愕然。

      “我检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至少对我来说。”西索耸耸肩,“不过,上面的符号,和你总带着的那本古里古怪的卷轴上的有点像。你那位金先生感兴趣的东西,大概也是这个吧?送你了。”

      他把花费十五亿戒尼、并引发一场血腥冲突才到手的东西,像丢垃圾一样丢给了她。

      贝利握着石板,感受着它粗糙冰冷的表面,内心一片混乱。他这是什么意思?补偿?挑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或“契约”?

      “为什么给我?”她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西索推开门,夜风灌入狭小的玄关,吹动他红色的发梢。“就当是…对你那份写不下去的‘报告’的投资吧。我很好奇,当你搞清楚了这些古老符号的秘密,当你见过了金·富力士眼中的‘未知’…再回头看关于‘我’的记录时,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

      他踏出门口,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模糊。

      “再见啦,小观察者。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给我带来更‘有趣’的‘数据’。”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红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消失在楼梯拐角。

      贝利独自站在敞开的门口,手里紧握着那块沉重的石板。冰冷的触感沿着手臂蔓延,却无法冷却她胸腔里翻腾的灼热情绪。

      困惑,警惕,一丝被赠与的奇异感觉,还有…一种更加明确的认知:她与西索之间的“游戏”或“观察”,并未因她的离开而结束。相反,因为这块石板,因为他的“投资”,因为那份写不下去的报告,他们之间被绑上了更复杂、更无形的线。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背包里,那本关于西索的笔记本沉甸甸的。

      书桌上,那份无法完成的报告标题刺眼地摊开着。

      手里,古老的石板沉默地诉说着另一个维度的未知。

      家族使命在召唤,金的发现可能揭开家族能力的古老面纱。

      西索的阴影却如影随形,将她理性的观察染上无法剥离的个人色彩。

      十一月二十日,还有四十九天。

      她该向家族审团提交什么?关于契约起源的惊天发现?还是一份充满了个人悸动、无法客观评估的“危险样本”报告?

      或者…两者都无法提交?

      贝利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闭上眼睛。

      观察者第一次感到,自己也被困在了数据的迷宫里,而出口的微光,似乎来自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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