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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标本的观察日记 ...

  •   她死的时候,天空正裂开。

      不是比喻。是那座愚蠢的石堡和底下那些更蠢的“规则”弄出来的玩意儿——冰蓝色的光柱从湖心炸开,把云层都撕成了絮状,像一块被撕烂的棉花糖。

      吵死了。

      那些协会的鬣狗在惨叫,冰做的触手把人体拍碎的声音像湿透的厚布摔在地上,金的念力炸开时像是太阳在耳边打喷嚏。还有那些从石头里爬出来的、刻满字的笨重玩意儿,它们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牙酸。

      烦。

      这些都烦。

      但最烦的,是那种“没了”的感觉。

      不是指声音没了。是那个一直存在的、微弱但执着的“注视感”,突然……熄灭了。

      像一直嗡嗡响的空调外机终于停了,世界瞬间安静得过分。

      西索甩开一条缠上来的冰触手——这东西挺硬的,带着点古老的“规则”味道,抽断它需要多用两分力,还算有点意思——他回过头,看向冰湖边缘那片狼藉。

      金跪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具已经不再抽动的身体。那个总是戴着眼镜、拿着小本子、用那种想要把他大脑切片研究的眼神看着他的“观察者小姐”。

      贝利·阿斯特蕾亚。

      她的眼镜碎了,镜片掉在旁边,映着冰蓝和血红的光。头发散开,沾着冰碴和血污。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如果忽略她嘴角那缕暗红的、已经不再流动的液体,和肩头那个彻底黯淡下去的、曾像活物般微微搏动的暗红印记的话。

      西索歪了歪头。

      他记得她第一次看他时的眼神。在沼泽边,躲在树后,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不是害怕,是兴奋,冰冷的、纯粹的兴奋,像小孩发现了新蚁穴。他舔掉牌上的血邀请她玩游戏时,她绷紧的肌肉和加速的心跳,不是因为恐惧危险,而是因为“数据”近在咫尺。

      有趣。

      后来更有趣。她用那个“伪契约”让他感受“无聊”。代价是她的生命力。他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燃烧的冰。她甚至学会了用他的方式“修剪”——在仓库里,对那个阴兽,精妙地制造破绽。拍卖会后台,她居然敢站出来,用协会的规则试图“阻止”他。用那双明明在颤抖却依然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

      越来越有趣了。

      所以他“投资”了她。把石板给她,看着她挣扎要不要去接触那些古老的答案,然后选择继续跟着他。他知道她会跟来。她的求知欲,那种对“真实”近乎病态的执着,还有……别的什么。一些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搞清楚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协会的追兵,其他闻到味道赶来的秃鹫,这座充满了古老规则的遗迹,还有她——最完美的钥匙和催化剂。一场盛大的、验证“真实”与“规则”极限的戏剧。

      她果然没让他失望。她站在了舞台中央,成了仪式启动的核心。他看着她生命力被疯狂抽取,看着她在痛苦中依然试图“记录”一切。

      直到最后一刻。

      她抬起手,指尖对着他。不是求救,不是怨恨。甚至不是告别。

      那是一个契约。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属于她的“伪契约”规则的波动。微弱,但异常清晰和……决绝。她在用最后的一切,记录。

      记录他。

      记录这场由他导演的、她参与其中的、最终的混沌。

      然后,波动消失了。连同她的心跳、呼吸、念气,一起消失了。

      “没了。”

      西索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低声说出来的。

      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西索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沉重的情绪——愤怒?悲伤?痛苦?太复杂了,太……“人类”了。无趣。

      “西索——!!!”金的声音嘶哑,裹挟着狂暴的念力,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

      西索没理会。他还在看着贝利。不,是看着那具已经没有“贝利”的躯体。

      困惑。

      一种陌生的、黏糊糊的、让他不太舒服的感觉,从胃部某个角落慢慢爬上来。

      他轻声呢喃:“观察者小姐,你的数据里包括为我死吗?”

      这问题真有趣。一个为了记录可以付出十年寿命的家伙,会不会把“为标本而死”也纳入她的数据库?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她不是为了“记录”而死的。至少不完全是。

      仪式需要她作为钥匙和祭品,但以她的聪明和对“伪契约”的了解,加上金的拼命救援,她或许有一丝机会撑到仪式被打断——如果她全力配合金的话。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发动那个最后的、毫无“实际效用”的契约,仅仅是为了“记录”。用她最后一点生命力,去完成一个对她自身生存毫无帮助、甚至加速她死亡的“行为”。

      为什么?

      为了那份该死的、执拗的“记录”?

      还是为了……他?

      因为他这个“标本”,值得她用生命去完成最后一次观测?

      因为她那些黏糊糊的、搞不清楚的“情感”,让她觉得这样“值得”?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为什么做某事。动机无非是欲望、恐惧、利益,或者无聊。但她的动机……他分析不出来。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沾了血的线,理不清。

      这让他感到……困惑。

      还有一点,非常、非常轻微的……烦躁。

      像精心准备的蛋糕上,沾了一粒怎么都吹不掉的灰尘。

      他设计了一切,预演了所有参与者的反应:协会的围剿、金的救援、其他势力的贪婪、古老规则的暴走……他甚至连自己可能的受伤和极限战斗的愉悦都计算在内。

      但他没计算到,这个他一直视为“有趣玩具”和“合格观察者”的小家伙,会用这种方式,在他的剧本上,留下一个他看不懂的、用生命画下的句点。

      她死了。他的“观察者”没了。

      不会再有人用那种冰冷又灼热的眼神看着他,试图分析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不会再有人为了获取他的数据,愿意签订代价高昂的契约。

      不会再有人在他制造混乱时,躲在角落忠实地记录,心跳因为兴奋而加速。

      玩具坏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没想到的方式坏的。

      这感觉……真奇怪。

      金的攻击到了。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念弹轰然而至。西索下意识地用“伸缩自如的爱”格挡,身体却比思维慢了半拍——他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砰!”

      他被击退了几步,冰面碎裂。胸口传来闷痛。金的实力果然很强,盛怒之下更是毫无保留。

      有意思。

      战斗的欲望被点燃了。和强者厮杀,尤其是愤怒的强者,总是能带来极致的愉悦。

      西索甩了甩手臂,舔掉嘴角渗出的血,笑了起来。那笑容重新变得狂放而危险,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困惑和烦躁从未存在。

      “来啊,金~”他甜腻地喊道,“让我们继续‘游戏’吧!这可是她用生命换来的舞台呢,不玩个尽兴怎么行?”

      他冲了上去,扑克牌在指尖翻飞,念力如蛛网般密集。

      冰触手和石质残骸还在肆虐,协会和其他势力的残存者仍在挣扎或逃亡,古老的规则力量在空气中震荡哀鸣。

      混乱的盛宴还在继续。

      西索沉浸在战斗的愉悦中,将那个已经熄灭的“注视感”,连同那点莫名的困惑,一起抛在了脑后。

      只是偶尔,在激烈的攻防间隙,在鲜血喷溅的刹那,他的余光会不由自主地扫过冰湖边缘那片渐渐被冰雪和血迹覆盖的区域。

      那里空空荡荡。

      金已经带着她的遗体离开了,大概是去进行那些无聊的“善后”和“哀悼”。

      什么都不会留下。

      除了冰面上那些逐渐黯淡的契约纹路,和空气中残留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古老规则波动。

      哦,对了。

      还有一份记录。

      一份用生命书写,烙印在某个短暂存在过的意识深处,又随着意识消散而逸散,最终融入这片混乱规则场中的……无人知晓的记忆。

      西索不会知道那份记录的存在。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会觉得……无所谓吧。

      记录只是影子。

      真正的“真实”,只存在于发生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已经结束了。

      他的观察者死了。

      他的玩具坏了。

      游戏还在继续,但少了一个观众。

      仅此而已。

      西索扯断一条冰触手,将扑克牌精准地射入一个试图偷袭的协会猎人的眼眶,听着那悦耳的惨叫声,心情重新变得愉快起来。

      看,还是活着的东西比较有趣。

      会动,会叫,会流血,会挣扎。

      死了的,就只是……没了。

      他甩了甩红发上的冰渣,哼着不成调的歌,投入下一场杀戮。

      天空依然在裂开,冰蓝的光芒映着他脸上灿烂到诡异的笑容。

      仿佛那个曾用生命注视过他、记录过他、最后为他而死的女孩,从未存在过。

      也仿佛,那一点点曾掠过心头的、名为“困惑”的尘埃,从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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