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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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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米兰。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隙落在画廊的木地板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林砚站在一幅印象派画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画框边缘。
他现在叫林砚之,身份证上的国籍是意大利,职业是自由策展人。镜子里的人比三年前清瘦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尖锐,添了几分温润的疏离,只有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还带着过去的影子。
“林先生,这批画的运输清单已经核对好了。”助理安娜抱着文件夹走过来,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明天就能发往纽约。”
林砚回过神,接过文件夹签字,字迹清隽,和过去判若两人。“辛苦你了,安娜。”
他的意大利语流利得不带一丝口音,连手势和表情都染上了几分当地人的慵懒随性。三年,足够让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彻底换一副模样。
安娜笑了笑,视线落在他手腕上的银色手链上——那是一根极细的链子,坠着片极小的梧桐叶吊坠,边缘被磨得光滑。“您总是戴着这个,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林砚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吊坠,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嗯,一个故人。”
他没说的是,这根链子是当年沈知珩用第一笔工资买的,廉价的银饰,却被他戴了很多年。车祸后在医院醒来,他摸着空荡荡的手腕发了很久的呆,后来才知道是沈知珩在慌乱中扯断了,碎片都找不到。
现在这条,是他后来照着记忆找工匠复刻的,只是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温度。
“对了林先生,”安娜像是想起什么,“刚才有位东方先生来问画展的事,说想找您聊聊合作,看起来气度不凡。”
林砚“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他现在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画廊、公寓、偶尔去郊外写生,不主动联系过去的任何人,也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画廊的玻璃门,在门口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林砚推门出去,脚步顿住了。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形清瘦,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得像刻在骨子里。他手里拿着一份画展宣传册,目光正望着画廊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
林砚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沈知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年前,他确实是“死”了。主治医生是父亲的老朋友,苏晚买凶的证据被父亲压了下来,只说是意外。他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月,醒来时父亲告诉他,沈知珩因为他的“死”和苏晚彻底决裂,后来脑瘤恶化,拒绝治疗,没多久就……
父亲没说下去,但林砚懂了。
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就随着那场葬礼,彻底烟消云散了。
沈知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知珩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痛苦的灼热,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他手里的宣传册“啪”地掉在地上,脚步踉跄着穿过马路,停在他面前。
“小砚……”沈知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叫出这个名字。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惶恐,“真的是你……你没死……”
林砚的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街对面的咖啡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先生,您认错人了。”
沈知珩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你认错人了。”林砚重复了一遍,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我叫林砚之,不认识你说的‘小砚’。”
沈知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狂喜一点点褪去,被巨大的困惑和受伤取代。“不可能……小砚,你看着我,我是知珩啊……”他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颊,“你看看我,你怎么会不认识我?”
林砚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疏离。“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
沈知珩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他看着林砚眼底那陌生的冷漠,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
他找了整整三年。
从在墓园发现那本被风吹开的相册,看到里面夹着的那张写着“我走了,别找”的字条开始,他就知道林砚没死。他拒绝了所有治疗,拖着病体四处寻找,从国内找到国外,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重新燃起希望。
他以为找到他,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可现在,他站在他面前,他却告诉他,认错人了。
“你的眼睛……”沈知珩的声音抖得厉害,目光死死盯着他眼角那颗痣,“你眼角的痣,还有你说话的语气……小砚,你骗不了我,你就是……”
“很多人都有痣。”林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先生,我想你可能是太思念你说的那个人了,才会把我认错。”
他转身想走,沈知珩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放开我!”林砚的声音瞬间冷硬起来,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
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力道,带着沈知珩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而上——病房里的争吵,雨夜里的等待,车祸瞬间的剧痛,还有……沈知珩抱着他时,那绝望的哭喊。
“小砚,为什么?”沈知珩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红得吓人,“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认我?你告诉我,是不是还在怪我?”
林砚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冰冷。
“我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知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到他手腕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不。
他不会认错的。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痛苦和挣扎,骗不了人。
沈知珩深吸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执拗的光芒。
没关系。
你不认我,没关系。
我可以等。
等你愿意原谅我的那一天。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宣传册,上面印着林砚之的名字和简介,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沈知珩握紧宣传册,转身朝着林砚消失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