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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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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沈知珩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指尖还沾着林砚咳出来的血,早已干涸成暗沉的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家属低声交谈的声音飘进耳朵,却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盏刺目的红灯,和胸腔里反复碾压的钝痛。
直到灯灭,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疲惫地对他说“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依然不乐观”时,沈知珩才像是突然活过来,猛地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医生点了点头:“别太久,他需要休息。”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林砚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毫无血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沈知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林砚没插针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泛着青白色。
“小砚,”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不起没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对不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别人,对不起让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林砚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沈知珩连忙凑近些,看见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聚焦。
“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
沈知珩握紧他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林砚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力气:“傻子……”
“是,我是傻子。”沈知珩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砸在林砚手背上,“以前是,现在也是。小砚,你再等等我,好不好?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
他们以前住过的那个小公寓,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楼下有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会落一地的叶子。林砚总喜欢在周末的早上赖床,他就去楼下买两笼包子,回来时总能看见林砚抱着枕头,坐在窗边看街景。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流不完的水。
林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他挣扎着抬起另一只手,动作缓慢地抚上沈知珩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泪痕。
“知珩……”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我在。”沈知珩把脸颊贴在他手心,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疼……”林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装的,是真的疼。癌细胞扩散带来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骨头上。
沈知珩的心像被剜了一块,他急忙按响呼叫铃:“医生!医生!”
护士很快进来,给林砚注射了止痛针。药效起效需要时间,林砚疼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沈知珩的手,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忍忍,小砚,忍忍就好了。”沈知珩俯下身,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这么疼……”
林砚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止痛针渐渐起效,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重新陷入昏睡。沈知珩依旧握着他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像是要把这点温度刻进骨子里。
凌晨的时候,沈知珩的手机响了,是苏晚的助理打来的。
“沈先生,苏先生情况不太好,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沈知珩看着病床上昏睡的林砚,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沉默了几秒,对电话那头说:“我走不开,你让医生多照看一下。”
“可是沈先生,苏先生他……”
“我说,我走不开。”沈知珩打断他,声音冷硬,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口袋里。他知道这样对苏晚不公平,可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对不起林砚了。
他欠林砚的,太多了。
天亮的时候,林砚醒了一次,精神好了些,能勉强吃两口粥。沈知珩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沈知珩,”林砚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知珩的手顿了顿:“没有。”
“你骗人。”林砚看着他,眼神清明了许多,“你的药……我看到了。”
沈知珩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勺子的手开始发抖。
“是脑瘤,对吗?”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晚期?”
沈知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响。过了很久,林砚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珩的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怕你难过。”
“我难过?”林砚笑了,笑得眼泪也出来了,“沈知珩,你是不是觉得我林砚特别脆弱?我告诉你,我不怕死,我就是……就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他们明明相爱,却要这样互相折磨。
不甘心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为什么这么短。
沈知珩放下粥碗,伸手抱住他,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他:“对不起,小砚,对不起……”
林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气息,忽然觉得很安心。他伸出手,环住沈知珩的腰,声音轻得像梦呓:“知珩,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不吵了。”沈知珩的声音哽咽,“再也不吵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就唱你以前在学校晚会上唱的那首。”
沈知珩想不起来是哪首,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起来。他的声音本就温和,此刻带着浓重的鼻音,显得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动听。
“月光下的你,睫毛在颤动,像蝴蝶停在肩头……”
林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歌声,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环在沈知珩腰上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沈知珩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抱着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划破了病房的宁静。
沈知珩缓缓低下头,看着林砚安详的睡颜,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汹涌。
“小砚,你等我。”
“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走廊里,护士和医生匆匆赶来,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沈知珩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抱着林砚,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里面映着的,只有怀里那个人的影子。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晚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知珩,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骗了你。林砚为你挡的那辆车,是我找人安排的。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信息后面,还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预览:
“知珩,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只是这些,沈知珩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从林砚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