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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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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推开苏晚病房门时,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苏晚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知珩,你来了。”
沈知珩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怎么突然不舒服?”
“老毛病了,”苏晚轻咳两声,把栀子花递给他,“楼下花坛摘的,你以前说喜欢这个味道。”
沈知珩接过花,指尖触到花瓣上的露水,冰凉刺骨。他想起林砚以前总说栀子花太香,闻着头晕,却会在他生日时,笨拙地用棉线把花苞串成项链,偷偷塞进他书包里。
“医生来看过了吗?”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有些发飘。
“嗯,说没什么大事,可能是有点着凉。”苏晚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在为林砚的事烦心?”
沈知珩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知珩,”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他,可当初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啊。我病危通知下来的时候,谁都顾不上了……”
“我知道。”沈知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苏晚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还是回去吧,林砚他……更需要你。”
“不用。”沈知珩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走。”
他没说的是,他怕回去面对林砚。怕看到林砚那双淬着冰的眼睛,怕听到那些刻薄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提醒着他有多混蛋。
苏晚没再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病房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像在倒数着什么。
沈知珩坐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就响了。是林砚的主治医生。
“沈先生,你赶紧回来一趟!”医生的声音带着急惶,“林先生把自己锁在病房里,不肯开门,我们听见里面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沈知珩猛地站起身,心脏骤然缩紧:“我马上到!”
他转身就往外跑,苏晚在身后喊他:“知珩!”
他脚步没停,只觉得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林砚的病房外围了不少护士,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沈先生,您可回来了!里面砸得厉害,我们怎么喊都没用!”
沈知珩上前拍门,声音发颤:“小砚,是我,你开门!”
里面没动静,只有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林砚!”沈知珩急了,用拳头砸门,“你开门让我看看!你要是有气,冲我来!别折腾自己!”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林砚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沈知珩,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不滚!”沈知珩抵着门,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小砚,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没什么好谈的……”林砚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你不是要去陪苏晚吗?你走啊……别在这里假惺惺的……”
“我不走了!”沈知珩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小砚,你开门,求你了……”
他很少说“求”字。以前林砚跟他闹别扭,他总是温温和和地哄,最多皱皱眉,从不会这样放低姿态。
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知珩以为林砚晕过去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沈知珩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病房里一片狼藉,药瓶摔了一地,温度计的碎片散在脚边,林砚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脚,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看见沈知珩,别过头,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倔强的小兽。
沈知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你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
林砚没说话,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沈知珩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林砚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别碰我!”
他的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孔,因为刚才的挣扎,又渗出了血珠。
沈知珩看着那点红,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没再碰林砚,只是蹲在他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小砚,我知道你恨我。你怎么骂我,怎么打我都行,别这样折腾自己,好不好?”
林砚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沈知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沈知珩,你以为我想折腾自己吗?我疼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哭腔:“这里疼……”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里面像有把刀在搅……我睡不着,吃不下,医生给我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沈知珩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砚猛地推了他一把,沈知珩没防备,向后倒在地上,手肘磕在碎玻璃上,划出一道血口。
林砚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漠取代:“你活该……”
沈知珩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手肘的伤口,重新蹲到他面前,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是,我活该。小砚,你让我留下来照顾你,行不行?”
林砚看着他手肘上的血,那抹红刺得他眼睛疼。他别过头,声音冷硬:“不需要。”
“需要的。”沈知珩固执地说,“小砚,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对不起你。但剩下的时间,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剩下的时间?”林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厉害了,“沈知珩,你知道我剩下多少时间?”
沈知珩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林砚忽然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三个月。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知珩,你现在来陪我,是想看着我死吗?”
沈知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砚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知珩,我其实……”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
“小砚!”沈知珩吓坏了,连忙扶住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按呼叫铃。
林砚却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告诉他。
沈知珩的心揪成一团,只能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地说:“没事的,我在呢,没事的……”
他看着林砚嘴角的血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林砚第一次跟他告白,也是这样红着脸,眼神躲闪,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时候阳光很好,洒在林砚发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说:“沈知珩,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哦,他笑着揉了揉林砚的头发,说:“我知道。”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耗。
可原来,人生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林砚咳了很久才缓过来,靠在沈知珩怀里,呼吸微弱。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耳语:“沈知珩,我不恨你了……”
沈知珩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林砚的头发上。
“我就是……有点不甘心……”林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还没……还没跟你好好……”
他的话没说完,头就歪向了一边,彻底没了声音。
“小砚?”沈知珩的心猛地一沉,试探着叫他,“小砚?!”
怀里的人没反应。
沈知珩慌了,抱起林砚就往门外冲,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医生!医生!快来啊!”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泪痕和绝望。
他不知道的是,林砚口袋里,有一张被攥得发皱的诊断报告。
不是他的。
是沈知珩的。
上面写着:脑部恶性肿瘤,晚期。
林砚其实早就知道了。那天沈知珩把药落在他病房,他无意间看到了药瓶上的标签,顺着查了下去,才知道沈知珩比他,更早被宣判了死刑。
他也知道,沈知珩一直瞒着他,是怕他难过。
他那些刻薄的话,那些伤人的举动,不过是想逼沈知珩走。
他想让沈知珩好好去过剩下的日子,哪怕……那日子里没有他。
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刚才那一刻,想告诉他:
沈知珩,我不恨你了。
我只是……好爱你啊。
可惜,没机会了。
急救室的灯亮了起来,刺得人眼睛生疼。沈知珩瘫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汹涌。
原来有些温柔,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而有些爱,直到失去,才懂得有多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