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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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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血莲教总坛的路上,陆昭夜将“养魂匣”与“黄泉引”带来的所有震动,连同对谢陌那一丝复杂难辨的异样感,都暂时压入心底最深处。她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疲惫与阴郁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自重生起便挥之不去的冷寂,似乎又凝实了几分。
她并未直接回影卫驻地,而是先去见了林岳。
蚀心殿暖阁内,宁神香的气息依旧甜腻。林岳听完她简明扼要、真假参半的汇报——着重描述了禁地内残留的古老禁术符文、诡异的祭坛构造,以及她因接近祭坛核心而引发的血脉剧烈共鸣与不适,隐去了谢陌的出现、交手以及石室所得——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混合着“关切”与“果然如此”的神情。
“看来,那地方确实与‘幽蚀之体’渊源颇深。”林岳轻叹一声,示意她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来,“此次让你涉险,是为师考虑不周。可感觉身体有何异样?”
陆昭夜接过茶,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温热,心却一片冰凉。她垂眸,适时地让脸色更白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回副座,靠近那祭坛时,体内灵力确实不受控制地躁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召唤、牵引。脑海中亦有些破碎模糊的画面闪过,尽是些血祭、跪拜之景,令人心神不宁。”她顿了顿,抬起眼,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一丝压抑的惊惧,“副座,属下这体质……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总与这些阴邪血腥之物纠缠不清?难道真如您早年所言,是……天罚?”
她的表演无懈可击。将一个因发现自身与邪恶禁地产生共鸣而惶恐、进而更加依赖唯一“知情者”与“教导者”的年轻下属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林岳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听着她话语中不自觉加深的依赖与困惑,眼底深处的满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她在探寻真相的过程中,一次次印证他的“教诲”,一次次确信自己的“特殊”与“孤立”,只能紧紧依附于他。
“昭夜啊,”林岳语气愈发温和慈蔼,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幽蚀之体’确非常人所承,古时亦称‘噬灵之体’或‘祭灵之体’,因其易引阴秽,常伴不祥,故而被世俗误解为‘天罚’。然天道无常,福祸相依。此体虽招致磨难,却也赋予了你远超常人的阴属天赋与感知力。关键在于,”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如何驾驭它,而非被它驾驭。老夫这些年的悉心教导,为你搜罗的功法、资源,便是为了助你降服此体,化‘天罚’为‘天赐’,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而非沦为力量的傀儡,或是……某些古老存在的祭品。”
他再次提到了“祭品”,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举例,目光却紧紧锁着陆昭夜的反应。
陆昭夜适时地露出恍然与感激交杂的神色,甚至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将茶杯握得更紧,低声道:“属下明白了。多谢副座多年栽培与点拨。若无副座,属下恐怕早已……”她适时停住,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能明白便好。”林岳满意地颔首,“此次矿场之事,你处理得不错,虽受了些惊吓,但也算有所得。下去好生休整吧,近几日不必领其他任务,专心稳固心神,消化此次……‘共鸣’的余韵。若有任何不适,随时来报。”
“是,谢副座体恤。”陆昭夜恭敬行礼,退出了暖阁。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伪装的脆弱、迷茫、感激顷刻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林岳的话,看似解答,实则是在她心中那幅关于自身血脉的拼图上,又强行嵌上了一块符合他叙事逻辑的碎片。祭灵之体?噬灵之体?真是如此么?还是他,或者“天外天”需要她如此相信?
回到影卫驻地那间僻静旧屋,关上门,陆十六的身影已如幽影般静候在内。
“队正。”他低声见礼,语气比往日更沉两分。
“说。”陆昭夜解开外袍,指尖还残留着暖阁那甜腻香气带来的不适感。
“尸蛊之事,根源在‘裂魂殿’。”陆十六言简意赅,“那符纸残纹中夹杂的‘碎魂纹’,是厉锋长老麾下‘鬼手’符师的独门标记。属下顺着姜家这条线往下摸,发现黑水镇近三成的月例,这半年都暗中流向了裂魂殿在城南的几家赌坊和当铺。尸蛊事发前七日,厉锋座下排行第三的执事‘毒蝎’,曾在黑水镇逗留过两晚,与姜家现任家主密谈过。”
厉锋。
这个名字让陆昭夜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前世,在她登顶教主之位后,这位以酷烈闻名的长老是最后几个被清洗的强硬派之一。她记得自己亲手将剑刺入他胸膛时,这个素来暴戾的男人脸上竟没有愤怒或恐惧,反而咧开淌血的嘴,对她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带着浓重怜悯的扭曲笑容,用尽最后气力嘶声说:“……坐上去了?呵呵……傻子……林岳养的……好刀……”
那笑声和话语,如同淬毒的冰刺,在她后来的许多个夜晚隐约回响。只是那时的她,沉浸在手握权柄、扫清障碍的“胜利”中,并未深思那嘲讽与怜悯背后的含义。
这一世,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听到他的裂魂殿与尸蛊牵扯不清,陆昭夜心中那根警惕的弦骤然绷紧。
“他为何盯上姜家?还动用尸蛊这种阴私手段?”陆昭夜问,声音比方才更沉静。
“姜家祖上曾出过一位颇有名气的药师,据说留下过几张古方,其中一张‘淬脉散’的方子,对锤炼肉身、抵抗部分阴毒侵蚀有奇效。厉锋长老修炼的《血煞诀》刚猛酷烈,反噬亦重,传闻他一直暗中搜罗此类方剂或药物。”陆十六顿了顿,“此外,属下还查到,近三个月,裂魂殿通过数条隐秘渠道,收购了大量炼制‘锁魂钉’和‘燃血香’的材料。而这两种东西,通常是用来……”
“刑讯逼供,或是准备某种需要活祭的血腥仪式。”陆昭夜接道,眼神微冷。厉锋的动向,透着不寻常的躁动。此人行事狠辣直接,但绝非无脑莽夫,他搜罗药方、囤积酷刑材料,所图恐怕不小。“着意盯紧裂魂殿,尤其是厉锋本人的动向,以及他麾下‘毒蝎’、‘鬼手’这几条线的资金与物资流向。”她特意强调。
“是。”陆十六应下,继续禀报,“还有关于矿场禁区……属下设法复原了部分被抹除的调阅记录残痕,最后一次有效印记残留的气息,与‘少教主’身边那名贴身近卫‘影枭’极为相似。”
少教主?
陆昭夜眸光一凝。血莲教确实有位“少教主”,乃是老教主闭关前指定的继承人,据说一直在总坛深处潜修,极少露面。老教主已闭关多年,教中事务名义上由几位长□□议,实则渐渐被林岳把持。这位少教主的存在感极低,低到前世她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直到最后……似乎也未见其有什么作为。
“少教主……老教主的独子?”陆昭夜沉吟,“他为何会对矿区禁地感兴趣?林岳可知情?”
“属下尚未查明少教主意图。但可以确定,林副座对少教主那边的动静,了如指掌。内务堂调用安魂玉、凝神香等物的记录虽被多重加密,但其中一批数量最大的,最终签收印鉴的纹路暗记,指向了少教主所居的‘潜龙阁’库房。而运输路径上,有一站‘恰好’经过裂魂殿控制的一处暗桩。”陆十六禀报道。
陆昭夜指尖轻叩桌面。林岳知道,甚至可能默许或暗中推动。安魂玉、凝神香……这些东西对稳固神魂、安抚灵识有奇效。少教主需要?还是……用来做别的?
更让她在意的是林岳的态度。他扶持自己,教导自己,将自己推向台前,吸引各方目光甚至敌意,却让那位正牌的、理应继承大统的少教主近乎隐形。是保护?是圈禁?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林岳偶尔流露出的、对“教主之位”那复杂难言的态度。前世她沉浸于“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错觉,只当他是全心辅佐,如今跳出局外,才察觉那温和表象下,或许藏着对教主之位的深深忌惮,与更为隐秘的算计。他不坐那个位置,却将精心打磨的“刀”推向那里……究竟图谋什么?
而厉锋,这个前世临死前嘲笑她是“傻子”和“刀”的人,是否知道些什么?他的裂魂殿,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念头飞转,陆昭夜面上却不显,只道:“继续留意裂魂殿和少教主那边的动向。尤其是与神魂、祭祀、古法相关的人、物、事。小心些,宁可慢,勿暴露。”
又将矿场禁地内记下的部分诡异符文拓样交给陆十六,“找可靠的人,暗中查访这些符文的出处,不要局限于教内典籍,黑市、古籍铺子乃至一些隐世家族的消息,都可以留意,报酬从我的份额里支取。”
“是。”陆十六接过拓样,仔细收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队正,您……在禁地没受伤吧?”
陆昭夜看了他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下属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她心中一暖,面上却依旧平淡:“无碍。去做事吧。”
陆十六不再多言,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