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教主也不想洗白》小阿福汤包

9、药畦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笨拙的脚步声，还有细碎模糊的嘟囔。
　　“这里……阳光好一点……土好像有点干……”
　　陆昭夜微微蹙眉，推开窗。
　　暮色如纱，将院子笼在一片静谧的昏黄里。那个白白胖胖的身影正蹲在墙角老树下，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小块土地。林珏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旧药锄——看制式，像是孩童初学辨药时用的玩物——正小心翼翼地翻松板结的泥土。他的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每一下都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要务，圆润的肩膀随着用力微微耸动，额角在春末微凉的傍晚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动作一顿，有些慌乱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昭、昭夜妹妹……”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下意识想把药锄藏到身后，又觉得徒劳，只好握着，像个犯错的孩子般低着头，“我……我看这里空着……就、就想种点药草……我那里有一些种子，长出来可以安神，你晚上睡不好……”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敢用眼角偷偷瞄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沾了新鲜泥土的浅色衣摆上，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肉乎乎的手背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盛满了小心翼翼、却又固执地透出某种期待的眼睛里。
　　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同样是这样一张脸，在祭坛猩红扭曲的光芒映照下，布满泪水，因巨大的恐惧和某种被灌输的“决意”而扭曲，颤抖的手握着冰冷的短刃，刺入她的身体……
　　那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最后一次还是因为被他连累还要救他，训斥他"不知上进的累赘"……
　　而此刻，这张脸上只有最纯粹的、近乎幼稚的善意。
　　那个前世将利刃递进她身体的人，此刻正蹲在她院子里，像个最普通的农家少年一样，笨拙地为她开辟一小块药畦，只为种些“能让她睡得好些”的草药。
　　陆昭夜忽然定住了。
　　不是因为他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那姿态里，一种她前世从未真正“看见”的东西，或者即使看到了也并不以为意的东西——
　　笨拙的、试图呵护所谓妹妹的……小心翼翼
　　他还记得她睡不好，记得她不喜欢吵，所以他来，带着最温和无害的种子，用最不会惊扰她的方式，想为她种出一小片安宁。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她记忆里蒙尘的某个角落。
　　其实……不止这一次。
　　前世那些被她随手打翻的糕点，被她无视的、放在窗台上的伤药，被她斥为“无用”的、他偷偷塞进她书页里的干药草标本……甚至他每次远远看见她时，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退开的模样……

　　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却不是恨，而是一种更空旷的、迟来的惊悸。就像突然一脚踩空，而她前世究竟活在怎样的一种盲目里？那个满眼只有力量、血腥、背叛，却对身边如此触手可及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如此视而不见。
　　是不是她也曾亲手碾碎了一些什么？
　　恨意还在，却仿佛瞬间失去了坚实的根基，悬在半空，下面是陡然显现的、一片名为“忽视”与“误解”的虚空。而眼前这个因她一个眼神就紧张得发抖的林珏，和他手下那一点被精心对待的泥土，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这虚空，也刺破了她心头那层厚重的、自以为是的铠甲。
　　沉默在暮色中变得粘稠。风过树梢，沙沙声清晰得刺耳。
　　林珏在她的沉默里缩得更小，几乎要变成墙角一团没有声音的影子。呼吸声轻得仿佛不存在，只有攥着药锄的、泛白的手指，泄露着他全部的紧张和……即将习惯的失望。
　　就在那失望即将凝结成形的前一刻——
　　“……随你。”
　　两个字，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无接受，也无拒绝，更像是一种放任。
　　但对林珏而言，这无异于天籁。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得溜圆，里面的光彩亮得惊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眨了眨眼，确认陆昭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扇窗也并未立刻关上。
　　“真、真的？”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陆昭夜已经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向远处逐渐暗淡的天际线，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侧影。她没有再回答。
　　但这已足够。
　　林珏圆圆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甚至让他看起来稚气了几分。他用力点点头，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用带着欢快气音的声音郑重保证：“嗯！你放心！我、我会种好的！我懂怎么照顾它们！保证每一棵都活！”
　　说完，他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干劲，立刻转过身，更加小心却也更起劲地继续他松土的“大业”。嘴里又开始无意识地念叨起来，这次声音轻快了许多：“这边土松好了……要先洒一点点水润润……种子不能埋太深……宁心花喜阳，要种在靠外一点……安神草耐阴，可以靠里……”
　　而窗外，那刚刚被“看见”的、小心翼翼的呵护，和那因此而生的、毫无杂质的欢欣，正透过未关的窗，丝丝缕缕，渗入这片被仇恨与阴谋浸透的空气。
　　她闭上眼。
　　前世的刀，似乎还插在旧日的伤口。
　　今生的暖，却已笨拙地、固执地，开始试图包裹那伤口。
　　恨的坚冰并未融化，但其深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照见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亲人”。
　　看见，原来比复仇更难。
　　而有些温暖，一旦察觉，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布料之下，藏着的是那卷古老沉默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