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教主也不想洗白》小阿福汤包

4、雾起（下）

　　矿场的景象，比文字描述更令人不适。枯槁扭曲的尸身，皮肤下未曾完全散去的诡异暗红纹路，空气中弥漫着精血被强行抽离后的空洞与怨愤。陆昭夜指尖微凉，丹田内幽蚀灵力竟自发加速流转，与那残留现场的阴森禁术气息，产生一丝微弱却明确的、令人脊背生寒的牵扯。
　　果然……有关联。
　　她正凝神捕捉那丝异样感应，棚外忽然传来管事拔高的呵斥，与一个清冷平静、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在下九霄玄门谢陌，途经此地，察觉山中隐有晦涩阴气盘桓不散，恐有妖邪遗祸，特来查看。”
　　陆昭夜转身，走到草棚破败的门口。
　　九霄玄门。谢陌。
　　陆昭夜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前世记忆翻涌上来。是了，这个时候的谢陌，应该已经逐渐在九霄玄门残部中崭露头角，开始为那个“复兴”的幻梦奔波。据说他天赋奇高，手段亦正亦邪，能在门派倾覆后的乱局中迅速站稳脚跟，甚至压服一些老辈人物，绝非仅仅依靠“正统”名分那么简单。
　　她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厉害”和“不简单”上。一个庶子，能走到那一步，心性手段缺一不可。但也仅此而已。前世的她，眼中只有自己的仇恨与道路，无暇也无意去探究另一个“成功者”背后的阴影。
　　此刻，亲眼见到本人。
　　那张脸无疑是好看的，甚至有种近乎脆弱的清俊。但陆昭夜的目光，瞬间穿透了那层“正道少侠”的皮囊，落在他眼底深处——那里并非一片光明坦荡，而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的倦意，以及一丝……被完美礼仪掩盖的、对周遭一切的疏离与漠然。
　　尤其是当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矿奴麻木的脸，扫过管事谄媚又戒备的表情时，那漠然之下，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寒意。
　　这不是一个满怀济世之心、路见不平的正道少侠该有的眼神。
　　陆昭夜心中一动。
　　而谢陌，也在管事喋喋不休的驱赶声中，将目光投向了棚口的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
　　陆昭夜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的怔忡，随即那眼底深处的冰层仿佛被投入石子，漾开细微的、冰冷的涟漪。那不是对美貌的惊艳，也不是对血莲教身份的忌惮或憎恶，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她和他一样，披着一层与内里并不相符的皮？确认她眼底，或许也有未曾完全隐藏好的、属于深渊的痕迹？
　　管事还在叫嚣：“谢公子！请速速离开！否则……”
　　“李管事。”陆昭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管事的聒噪戛然而止。她走出草棚，暮色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腰间血莲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看向谢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恐惧，也无讥讽，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评估的平静。
　　“九霄玄门，谢陌？”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陌拱手，姿态无可挑剔：“正是。阁下是？”
　　“血莲教，陆昭夜。”她报上名字，目光落在他苍白却稳如磐石的手上，那双手，应该握得起很重的剑，也下得了很黑的手。“你说察觉阴气？有何依据？”
　　谢陌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她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审视：“此地山势藏阴，水脉潜污，本是极易滋生阴秽之处。近日天象又有异动，星晦光淡。加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草棚，“死气与怨气郁结不散，非寻常病疫或野兽所能致。在下略通风水望气之术，故有此疑。”
　　理由充分，言辞得体，无可指摘。
　　但陆昭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却仿佛看到了另一重画面——不是风水术士的罗盘，而是他或许刚刚用某种阴毒手段处理完“麻烦”，指尖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腥与晦暗，然后“恰好”路过此地，“恰好”感应到阴气。
　　真是……有趣的巧合。
　　“既如此，”陆昭夜微微颔首，侧身让开棚口，“谢公子不妨进来一看。或许，能看出些别的门道。”
　　她这个邀请出乎所有人意料。管事瞪大了眼，两名影卫也露出警惕神色。
　　谢陌身后的老者眉头微皱，似要劝阻。
　　谢陌却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步走了过来。
　　他走过她身边时，带来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某种冷泉，却又混杂着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书卷与……极淡药味的复杂气息。毫无血腥，洁净得过分。
　　他走进草棚，俯身查看尸体，动作仔细而专业，指尖虚悬在尸体上方寸许，仿佛在感应着什么。眉宇微蹙，那份清冷之中，终于透出一丝符合“正道少侠”身份的凝重。
　　“确有邪术残留痕迹。”他直起身，看向陆昭夜，语气肯定，“非自然形成，亦非寻常妖物。似与……某种汲取生魂精血的古老禁术有关。”
　　古老禁术……陆昭夜心头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和她死时那座祭坛有关吗？
　　“谢公子见识广博。”她淡淡应了一句，不置可否，“既如此，这便是我血莲教内务，不便外人插手。谢过谢公子了。”
　　谢陌抬眼，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攫取内里的真实。最终，他只拱手：“既如此，不便叨扰。告辞。”
　　背影没入苍茫暮色与崎岖山道，孤峭依旧，仿佛与这污浊尘世格格不入。
　　陆昭夜收回视线，心底那片浓厚的迷雾，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陌生的涟漪。这一世，不仅她脚下的路悄然偏转，似乎连那些记忆中轨迹既定之人，也正一步步踏入全然不同的阴影之中。

　　她转身，不再理会管事谄媚中带着惊惧的脸，声音清晰冷澈，盖过渐起的山风：
　　“所有人员出入记录、死者生前接触名录、矿脉三月内详勘图谱，即刻封存，送至我处。”
　　“即日起，矿场内外一应防务稽查，由我的人接手。”
　　真正的风，始于青萍之末。而她，已主动走入这片汇聚的迷雾中心。谢陌的出现，则像一道猝然划破夜空的冷电，虽刹那即逝，却让她瞥见了迷雾之后，那更为庞大诡谲的冰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