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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度计量 ...


  •   物理竞赛班的名单在周一清晨贴了出来。

      公告栏前人挤人,祁闻夏没往前凑,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等着。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她把手缩进校服外套的袖口,看着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进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

      “什么?”

      “竞赛班。”徐绎指了指公告栏,“我们都进了。”

      祁闻夏接过豆浆,杯壁温热,刚好暖手。“你怎么知道?”

      “刚才挤进去看的。”徐绎笑了笑,额前的碎发有些湿,像是晨跑过,“名单不长,物理组十五个人,我们在中间位置。”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豆浆的甜香混在晨雾里,有种朦胧的暖意。梧桐树已经秃了大半,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成简洁的线条。

      “每周二、四下午,还有周六上午。”徐绎说,“课程表贴在公告栏旁边。”

      “嗯。”

      “你会去吧?”

      “会。”祁闻夏说得很肯定。

      徐绎侧过头看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上跳跃。“那就好。”

      高二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些——上周刚考完试,下一次大考还在远处,短暂的喘息期。但竞赛班的学生知道,属于他们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竞赛的第一次课。教室在实验楼的顶层,平时很少用,桌椅都是旧的,桌面有深深浅浅的划痕。

      祁闻夏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看见徐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看见她,他举起手挥了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给你占的。”徐绎小声说,“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黑板,而且不反光。”

      “谢谢。”祁闻夏放下书包。

      老师进来了,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开始在黑板上写题。

      “第一道,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熵表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经,“用统计力学的方法推导。”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祁闻夏翻开笔记本,开始抄题。徐绎也拿出笔,草稿纸上很快写满公式。

      题目比想象中难。不是计算复杂,而是思路刁钻,需要跳出常规的框架。祁闻夏试了两种方法都卡住,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用配分函数。”徐绎在旁边小声提示。

      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公式如流水般展开。五分钟后,她推演出结果。

      “对了。”徐绎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点点头。

      “你怎么想到的?”

      “上周在图书馆看过类似的思路。”徐绎把一本影印的论文推过来,“这篇,第三页。”

      祁闻夏接过论文,果然找到了对应的部分。她看向徐绎,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佩服。

      “你准备得很充分。”

      “你也是。”徐绎笑了笑,“不然我们不会坐在这里。”

      接下来的两小时,教室里只有笔尖声、翻书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老师一道接一道地板书,难度递进,像在爬一座没有尽头的山。但祁闻夏发现,她和徐绎的节奏很合拍——一个人卡住时,另一个人往往能提供关键思路;一个人想到解法时,另一个人能立刻理解并完善。

      这是一种奇妙的默契,建立在共同的知识储备和相似的思维模式上。

      下课铃响时,窗外天色已暗。秋天的白昼短得让人猝不及防。

      “一起走?”徐绎收拾好书包。

      “嗯。”

      两人走出实验楼时,路灯刚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像一个个温暖的岛屿。风比下午更凉了,祁闻夏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冷吗?”徐绎问。

      “还好。”

      “手给我。”徐绎忽然说。

      祁闻夏愣住了。

      “测一下温度。”徐绎解释,语气很自然,“我有数据收集癖。”

      这个理由听起来既奇怪又合理。祁闻夏犹豫了几秒,伸出左手。

      徐绎没有碰她的手,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电子温度计——银色的,像一支笔。他轻轻按在她手腕内侧。

      “十八点七度。”他看着显示屏,“确实有点低。”

      “你怎么会有这个?”

      “物理实验课用的。”徐绎收起温度计,“我偷偷留了一个,想测测不同环境下的体温变化。”

      这个解释更奇怪了,但祁闻夏没有追问。她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温度计冰凉的触感。

      “你的呢?”她忽然问。

      “什么?”

      “体温。”

      徐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重新拿出温度计,按在自己手腕上。

      “三十六点五。”他把显示屏转向她,“正常。”

      两人的体温相差近十八度。这个数字让祁闻夏莫名在意。

      “温差这么大……”她喃喃道。

      “因为你在外面太久了。”徐绎说,“从实验室出来,你在风口站了至少三分钟。”

      祁闻夏惊讶地看着他——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给你。”徐绎从书包里拿出一副灰色的毛线手套,“我多带了一副。”

      “不用……”

      “戴上吧。”徐绎把手套塞到她手里,“下次上课还我就行。”

      手套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祁闻夏戴上,指尖立刻被温暖包裹。

      “谢谢。”她说。

      “不客气。”徐绎看着她被手套包裹的手,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很适合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祁闻夏看着地上两人并排的影子,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的“双缝干涉”——两个波源产生的条纹,明暗相间,规律而美丽。

      她和徐绎,是不是也像两个波源?

      各自振动,却在某些时刻,产生干涉。

      走到宿舍楼下时,祁闻夏摘下手套:“还你。”

      “你留着吧。”徐绎说,“下次上课,如果温度低于十九度,你就戴上。”

      “为什么是十九度?”

      “因为十九度以下,手的灵敏度会下降百分之十五。”徐绎说得很认真,“影响写字速度。”

      祁闻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想笑。但她忍住了,只是点点头:“好。”

      “那……”徐绎看了看时间,“明天见?”

      “明天见。”

      祁闻夏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下脚步,从窗口往下看。

      徐绎还站在路灯下,正低头看着那个温度计。然后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夜色相遇。

      徐绎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祁闻夏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上楼。

      回到寝室,白跃笙正在吃泡面。看见她手里的手套,眼睛立刻亮了。

      “新买的?颜色挺好看。”

      “借的。”祁闻夏把手套放在桌上。

      “徐绎的?”白跃笙凑过来,“我上周看见他戴过这副。”

      祁闻夏没否认。她拿起手套,指尖抚过柔软的毛线纹理。灰色很素净,针脚细密,应该是手工织的。

      “他妈妈织的。”白跃笙忽然说,“我听倪时说的。徐绎每年冬天都戴这副手套,从初中戴到现在。”

      祁闻夏动作顿了顿。

      “所以……”白跃笙托着腮,“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借给你,意思很明显了。”

      “只是借。”祁闻夏说。

      “那为什么不借给别人?”白跃笙问,“倪时上次手冻伤了,想借,徐绎都没给。”

      祁闻夏没说话。她把手套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侧袋。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教学楼的灯火在黑暗中像悬浮的岛屿。她想起徐绎测量她体温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说“十九度以下会影响写字速度”时的严谨语气。

      也想起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她的那个瞬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绎发来一张照片——是温度计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18.9°C”。

      徐绎:「回到宿舍后测的,温度回升了0.2度。」
      徐绎:「手套有用。」

      祁闻夏盯着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最终她回:「谢谢。」
      想了想,又补充:「手套很暖和。」

      徐绎秒回:「那就好。」
      「明天物理课,老地方见?」

      祁闻夏:「好。」

      对话结束。祁闻夏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但路灯的光很温柔。她想起徐绎说的“数据收集癖”,想起他测量一切可测量之物的执着。

      也许在他眼里,世界是由数字和公式构成的。温度、速度、角度、概率……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被量化的。

      比如她接过手套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柔软。

      比如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她时,眼里闪烁的光。

      比如此刻,她握着手机,感受到的、隔着屏幕传来的温度。

      那不是十八点七度,也不是三十六点五度。

      那是无法被温度计量,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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