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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日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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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得最盛的时节,期中考试结束了。
校园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但这次不同于月考后的短暂喘息——高二已经过半,隐约能听见高三逼近的脚步声。老师们开始有意识地提高课堂难度,黑板上的倒计时虽然还没挂出来,却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无声地跳动。
祁闻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习题集。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纸页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她的笔尖停在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上,题干复杂得像某种密码,需要拆解、翻译、重构。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见徐绎。他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的习题集,封面已经卷了边。
“这道题。”徐绎把书推过来,指着她正卡住的那一页,“我也没做出来。”
祁闻夏看了看页码,是第五章最难的部分。“我想了三种方法,都不对。”
“我试了四种。”徐绎苦笑,“参考答案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翻开草稿纸,开始新一轮的尝试。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页的轻响。
窗外,一阵风吹过,梧桐叶如金色的雨般飘落。
“如果用微元法呢?”祁闻夏忽然说。
“试过了,积分消不掉。”
“那……”祁闻夏咬着笔杆——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换个坐标系?”
徐绎眼睛一亮:“球坐标?”
“试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头挨着头,在草稿纸上写满复杂的公式和符号。阳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偶尔他们的手指会碰到一起,短暂地停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
“这里。”祁闻夏指着某一步,“这个变换有问题。”
徐绎凑近看,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确实……应该用雅可比行列式重新处理。”
他接过笔,流畅地写下一串推导。祁闻夏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皱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忽然想起白跃笙的话——
“他对你特别。”
也许是的。她想。
也许在别人面前,徐绎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思考过程,不会这样自然地和别人分享一支笔、一张草稿纸,不会在解题时不自觉地哼起不成调的歌。
“解出来了。”徐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居然要用到三重积分的换元。”
祁闻夏看着最终那个简洁的表达式,点了点头:“很漂亮。”
“是你想到的坐标系。”徐绎说。
“是你完成的推导。”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徐绎脸上,他眼里的笑意明亮而干净,像秋日里一尘不染的天空。
“其实……”徐绎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把这些解题思路写成小说,应该挺有意思的。”
祁闻夏愣了一下:“小说?”
“嗯。”徐绎靠在椅背上,“你看,每道难题都像一座迷宫,我们要找到入口,避开死路,最终抵达出口。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故事性。”
“你写小说?”
“偶尔写点片段。”徐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都没写完。”
“能看看吗?”
徐绎犹豫了几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很素净,没有花纹,只有角落用银色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
祁闻夏翻开。
第一页是一段描写篮球赛的文字,笔触细腻,把球场上的紧张感和球员的心理活动刻画得淋漓尽致。第二页是某天晚自习后看到的星空,第三页是对一道物理题的“拟人化”描写——把各种物理量写成性格迥异的角色,在公式的舞台上演绎故事。
她看得很慢,很认真。
“写得很好。”她合上笔记本,认真地评价。
“真的?”
“真的。”祁闻夏说,“尤其是物理题那篇,很有趣。”
徐绎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其实……我写的时候,会想象你在读。”
祁闻夏的手指微微蜷缩:“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觉得能懂这些的人。”徐绎说得很坦然,“其他人都觉得我奇怪——明明可以好好解题,非要编故事。”
“不奇怪。”祁闻夏说,“只是……特别。”
特别。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金色转为橙红,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该走了。”祁闻夏开始收拾东西。
“嗯。”徐绎也站起来,“一起?”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秋风正紧。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甜香。
“下周要分竞赛班了。”徐绎忽然说。
“我知道。”祁闻夏说,“物理和数学,你选哪个?”
“物理。”徐绎毫不犹豫,“你呢?”
“也是物理。”
两人都沉默了。这意味着,如果都能入选,他们会在同一个竞赛班里。
“那……”徐绎顿了顿,“一起加油。”
“嗯。”
走到分岔路口时,徐绎停下脚步:“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片梧桐叶——完整的五角形,叶脉清晰,颜色是完美的金黄色。叶柄处用细细的银线缠了几圈,系成一个小巧的结。
“今天在图书馆门口捡的。”徐绎递给她,“觉得……很好看。”
祁闻夏接过。叶片很轻,干燥而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但在他手里保存得很完好,每一根脉络都清晰可见。
“谢谢。”她说。
“不客气。”徐绎笑了笑,“那……周一见?”
“周一见。”
祁闻夏握着那片梧桐叶,朝宿舍走去。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徐绎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看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的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温柔而模糊。
祁闻夏握紧了手中的叶子。
回到寝室时,白跃笙正在和俞羽含争论某本小说的结局。看见祁闻夏手里的梧桐叶,她立刻凑过来:“哇,好漂亮的叶子!哪捡的?”
“图书馆门口。”祁闻夏说。
“骗人。”白跃笙眯起眼睛,“图书馆门口的叶子早就被扫光了。而且……这个银线,手工不错啊。”
祁闻夏没接话,把叶子小心地夹进物理课本里。
“徐绎送的吧?”白跃笙追问。
“……嗯。”
“我就知道!”白跃笙拍了下手,“夏夏,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祁闻夏打开台灯,翻开习题集:“同学。”
“同学会送这么用心的礼物?”白跃笙不依不饶,“这叶子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还系了银线……”
“只是片叶子。”祁闻夏打断她。
但当她翻开物理课本,看见那片金黄色的梧桐叶时,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只是片叶子。
但也是秋天里,最美的一片。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高三的学生还在上晚自习。
祁闻夏打开手机,给徐绎发了条消息:
「叶子很漂亮,谢谢。」
发送。
几秒钟后,徐绎回复:
「你喜欢就好。」
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书桌的一角,那片梧桐叶的“兄弟姐妹”们被夹在一本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里,像一页金色的书签。
徐绎:「我把它们都收集起来了。秋天过去的时候,至少还能留住一点痕迹。」
祁闻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相机,拍下自己课本里的那片叶子,发送。
徐绎:「它在你那里,比在我这里更好看。」
祁闻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星星稀疏地亮着。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但心里知道,这个“嗯”里包含的东西,远不止字面那么简单。
它包含了一场秋日的偶遇,一次共同解题的午后,一本写满故事的黑皮笔记本,和一片被小心珍藏的梧桐叶。
也包含了她不敢细想,却真实存在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