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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廊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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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松弛感。
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开,每个人都懒洋洋的。课间操时队伍不齐了,上课时打哈欠的人多了,连老师的讲课语速都慢了下来。
只有年级办公室例外——那里灯火通明,老师们在加班批改试卷。
“听说周三出成绩。”白跃笙趴在课桌上,声音闷闷的,“我好害怕。”
祁闻夏正在整理错题本,笔尖顿了顿:“怕什么?”
“怕考砸了。”白跃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妈昨晚打电话了,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但我知道……其实不怎么样。”
祁闻夏放下笔:“等成绩出来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祁闻夏的语气很平静,“现在担心也没用。”
白跃笙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问:“夏夏,你就从来不会紧张吗?”
祁闻夏沉默了几秒。
会。她在心里回答。
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因为月考刚结束,体育老师破例没有安排训练,让大家自由活动。
祁闻夏照例坐在看台上看书。秋日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翻开英语单词本,但视线却飘向了篮球场。
徐绎在打球。
月考结束,他似乎卸下了什么包袱,动作轻盈了许多。三分球一个接一个地进,引来场边阵阵喝彩。
祁闻夏看了几分钟,重新低下头。但书页上的单词好像都变成了模糊的黑点,一个也记不住。
“祁闻夏?”
她抬起头,看见徐绎站在看台下面,仰头看着她。他穿着短袖球衣,手臂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事?”她问。
徐绎爬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问你道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草稿纸——是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过程。
“考试时我没做完,但考完我想出来了。”徐绎把纸摊开,“你看看对不对。”
祁闻夏接过草稿纸。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步骤清晰。她一行行看下去,偶尔点头。
“这里。”她指着某一步,“可以用洛必达,更简单。”
“洛必达?”徐绎凑过来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两人的头挨得很近。祁闻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不讨厌,甚至有点……好闻。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怎么想到的?”徐绎问。
“多做题。”祁闻夏说,“见的题型多了,自然就能想到。”
“你做了多少题?”
“不知道。”祁闻夏想了想,“每天一套卷子,从初三开始。”
徐绎睁大眼睛:“每天?周末也是?”
“嗯。”
“怪不得你成绩这么好。”徐绎感叹,“我最多一周三套。”
“够了。”祁闻夏把草稿纸还给他,“你的方法也对,只是复杂了点。”
徐绎接过纸,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你……”他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周末有空吗?”徐绎问得很直接,“想请你吃饭,谢谢你借我资料。”
祁闻夏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想起了考完试那天的邀请。她当时说“看情况”,现在情况就在眼前。
“周六下午。”她说。
“真的?”徐绎眼睛一亮,“几点?去哪?”
“三点,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祁闻夏说,“我请你,庆祝你比赛打得不错。”
“应该我请你……”
“我请。”祁闻夏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不去。”
徐绎笑了:“好,你请。那就……周六下午三点?”
“嗯。”
上课铃响了。徐绎站起来:“那我先去集合了。”
“嗯。”
他跑下看台,深蓝色的球衣在阳光下飞扬。跑到一半,他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祁闻夏点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了很小的弧度。
·
周三早晨,成绩公布了。
年级大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祁闻夏没去挤,她坐在教室里,等白跃笙回来报信。
“夏夏!夏夏!”白跃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你又是年级第五!”
祁闻夏抬起头:“你呢?”
“六十八。”白跃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比上次进步了十名,但……还是不够好。”
“进步了就是好事。”祁闻夏说。
“可是我妈……”
“她会为你高兴的。”祁闻夏很肯定地说,“进步了十名,已经很棒了。”
白跃笙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夏夏,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我复习……”
“是你自己努力。”祁闻夏打断她。
教室外传来喧哗声,是C班的学生经过。祁闻夏听见有人提到徐绎的名字。
“徐绎这次考得不错啊,年级二十一。”
“数学单科第五,牛逼。”
“可惜英语拖后腿了……”
祁闻夏低头翻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午休时,她在走廊遇见了徐绎。他正和倪时说话,看见她,立刻停了下来。
“恭喜。”他说。
“你也是。”祁闻夏说,“进步很大。”
徐绎笑了:“多亏你的高频词。”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格子。远处有班级在放电影,隐约传来对白声。
“周六……”徐绎开口。
“嗯。”
“你会准时来吧?”
“会。”祁闻夏说,“我不迟到。”
“那就好。”徐绎顿了顿,“其实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临时有事不来。”徐绎说得坦然,“或者觉得无聊,中途就走。”
祁闻夏停下脚步,看着他:“我说去就会去。”
徐绎也停下,转身面对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隐约声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
“祁闻夏。”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这个问题很突然。祁闻夏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算。”
徐绎笑了,笑容很明亮:“那就好。”
上课铃响了。两人各自走回教室。
祁闻夏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朋友。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低下头,翻开书。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祁闻夏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店。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柠檬水,然后拿出单词本。但视线时不时飘向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三点整,徐绎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件白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头发似乎特意整理过,额前的碎发清爽利落。
“抱歉,等很久了吗?”他在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祁闻夏合上单词本,“你想喝什么?”
“美式。”徐绎说,“我请你吧。”
“说好我请的。”祁闻夏招手叫来服务员,“一杯美式,一杯柠檬水。”
等咖啡的时间里,两人都有些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将两人的轮廓勾勒成柔和的光影。
“其实我还想问你……”徐绎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你为什么会选择理科?只是因为擅长吗?”
祁闻夏看着杯中柠檬水的涟漪,沉默了片刻。
“理科的答案很确定。”她最终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文科,总有很多模糊的中间地带。”
徐绎注视着她低垂的睫毛:“你讨厌模糊?”
“嗯。”祁闻夏抬起头,“我讨厌不确定的东西。”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徐绎听出了其中的认真。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生,内心或许比想象中更需要安全感。
“那你会不会讨厌我?”徐绎半开玩笑地问。
祁闻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是让你‘看情况’。”徐绎笑了笑,“篮球赛,吃饭,这些都是不确定的邀请。”
祁闻夏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看向窗外,那对老夫妻已经走远,只留下被拉长的影子。
“你不一样。”她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咖啡店的音乐淹没。
但徐绎听见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祁闻夏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愿意接受‘看情况’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徐绎觉得,这是迄今为止,他听过的最动人的话。
咖啡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轻快的吉他曲。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祁闻夏的手背移到徐绎的指尖。
“其实我也有讨厌不确定的时候。”徐绎忽然说,“每次投三分球,球离开指尖的瞬间,心都是悬着的。不到它落进篮网的那一刻,永远不知道结果。”
“但你投得很多。”祁闻夏说,“而且命中率不低。”
“因为投得多了,就会发现……”徐绎顿了顿,“有时候,不确定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祁闻夏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在闪烁。然后她轻声说:“也许你说得对。”
服务员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杯。徐绎看了看时间,已经三点四十分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
“顺路。”徐绎已经站起身,“我也要回学校拿点东西。”
祁闻夏没再拒绝。她拿起书包,跟在徐绎身后走出咖啡店。
午后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风。梧桐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徐绎很自然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像上次在雨中送她时那样。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祁闻夏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徐绎问。
“看书,写作业,偶尔看纪录片。”
“纪录片?什么类型的?”
“自然科学类的。”祁闻夏说,“最近在看宇宙相关的。”
“我也喜欢!”徐绎眼睛一亮,“《宇宙时空之旅》你看了吗?”
“看了三遍。”
“我也是!”徐绎显得很高兴,“那你最喜欢哪一集?”
“第二集,关于光和时间的。”祁闻夏说,“你呢?”
“第七集,讲恒星的。”徐绎边走边说,“特别是讲到超新星爆发那段,太震撼了。”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路。从纪录片聊到物理,从物理聊到数学,又从数学聊回篮球。祁闻夏发现自己说的话比平时多得多,而徐绎也完全跟得上她的思维节奏。
走到校门口时,话题正好告一段落。
“我到了。”祁闻夏说。
“嗯。”徐绎看着她,“那……周一见?”
“周一见。”
祁闻夏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徐绎果然还站在原地。
“徐绎。”她叫他。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聊天。”
徐绎笑了,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亮:“应该我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祁闻夏点点头,这次真的转身离开了。
回到宿舍时,白跃笙正躺在床上看小说。看见祁闻夏进来,她立刻坐起来:“约会怎么样?”
“不是约会。”祁闻夏放下书包,“就是同学一起喝咖啡。”
“喝咖啡喝到脸这么红?”白跃笙挑眉。
祁闻夏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确实有点烫。
“太阳晒的。”她说。
“今天多云。”白跃笙无情地拆穿她,“夏夏,你变了。”
“我没有。”
“你有。”白跃笙跳下床,凑到她面前,“你以前提到男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现在说到徐绎,眼神都不一样了。”
祁闻夏别过脸:“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白跃笙靠回床上,“不过说实话,徐绎挺好的。成绩好,打球帅,对人也有礼貌。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祁闻夏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什么?”祁闻夏问,语气尽量平静。
“最重要的是,他对你特别。”白跃笙说,“我打听过了,徐绎在C班出了名的高冷,但每次见到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祁闻夏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树叶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温柔的絮语。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徐绎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从学校图书馆的窗户拍出去的晚霞,橘粉色的天空美得不像话。
徐绎:「回宿舍路上拍的,觉得你会喜欢。」
祁闻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下午在咖啡店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的样子。想起徐绎说“有时候,不确定本身也是一种乐趣”时的表情。
然后她打字回复:
「很美。」
发送。
几秒钟后,徐绎回复:「下次一起看?」
祁闻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由橘粉转为深紫,然后融入夜色。
祁闻夏站在窗前,看着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她忽然觉得,白跃笙说得也许没错。
她确实变了。
因为有人让她觉得,不确定的未来,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