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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可量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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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雨在课间突然倾盆而下,把原本计划在操场进行的体能测试浇得一干二净。两个班的学生挤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成线的雨幕。
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人群立刻散开。男生们去借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祁闻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她总是随身带着学习资料,不浪费任何碎片时间。
雨声很大,敲在体育馆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塑胶地板的特殊气味。
“在看什么?”
徐绎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他刚打完半场球,额发微湿,校服领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单词。”祁闻夏合上本子,“你呢?不打了?”
“休息一下。”徐绎喝了口水,“雨这么大,估计要下到晚自习。”
祁闻夏看向窗外。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远处的教学楼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
“你带伞了吗?”徐绎问。
“没有。”
“我带了。”徐绎说,“一会儿一起走。”
“不用……”
“顺路。”徐绎打断她,语气很自然,“而且雨这么大,一个人打伞也会湿。”
祁闻夏没再拒绝。她重新翻开单词本,但视线时不时飘向窗外。雨点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对了。”徐绎忽然说,“昨天竞赛班那道题,我想到另一种解法。”
“哪道?”
“关于简谐振动的能量传递。”徐绎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你用拉格朗日量做的,我用哈密顿量试了试,结果一样,但过程更简洁。”
两人的头凑到一起,看着同一页纸。徐绎的字迹很工整,公式排列得像某种诗歌。祁闻夏顺着他的思路往下看,偶尔点头,偶尔提出疑问。
“这里。”她指着某一步,“为什么用这个变换?”
“因为这样能消去交叉项。”徐绎解释,“你看,经过这个正则变换后,哈密顿量就对角化了。”
雨声成了背景音。在这个嘈杂的体育馆角落,他们像两个置身事外的人,沉浸在公式和符号构成的世界里。偶尔有篮球滚过来,徐绎会伸手拦住,再抛回场中,动作流畅得像本能反应。
“你们俩……”倪时抱着篮球走过来,看看徐绎又看看祁闻夏,“在这儿开小灶呢?”
“讨论题目。”徐绎头也不抬。
“服了。”倪时摇头,“体育课都不放过。祁闻夏,你怎么受得了他?”
祁闻夏抬起头:“什么?”
“徐绎这人,一聊物理就停不下来。”倪时在她旁边坐下,“上次宿舍熄灯了,他打着手电筒还在算题。”
“那是因为那道题很有意思。”徐绎说。
“行行行,你们学神的境界我不懂。”倪时站起来,“继续继续,不打扰你们了。”
他抱着篮球跑开。祁闻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经常这样吗?”
“什么样?”
“在……非学习场合学习。”
徐绎想了想:“算吧。我习惯把时间填满,不然会……焦虑。”
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祁闻夏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为什么?”
“不知道。”徐绎靠向椅背,仰头看着体育馆高耸的穹顶,“可能觉得,如果不一直前进,就会掉队。或者……浪费了什么。”
祁闻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睡觉的作息,想起书架上那些做完的习题集,想起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懂。”她说。
徐绎转过头看她。雨声很大,他的眼神很安静。
“我知道你懂。”他说,“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解释这些。”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祁闻夏心里,却很重。
她想起白跃笙说过,她和别人不一样。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比别人特别,而是徐绎在她面前,可以不用伪装成“正常”的样子。可以坦然地展示对学习的执念,可以毫无顾忌地讨论奇怪的题目,可以承认自己的焦虑和不安。
这是一种信任。珍贵而脆弱。
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从倾盆转为淅沥。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两个班重新列队。
“下课一起走。”解散时,徐绎对她说。
“嗯。”
晚自习前的校园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静默地伸展。
徐绎撑开伞——是单人伞,两个人打确实勉强。他自然而然地把伞往祁闻夏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
“伞歪了。”祁闻夏说。
“没事。”
“会感冒。”
“我体质好。”
同样的对话,和上次一样。祁闻夏不再坚持,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雨水打在伞布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两人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积水上,扭曲,拉长,重叠。
“祁闻夏。”徐绎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有些东西,是不是永远无法被量化?”
这个问题很突然。祁闻夏想了想:“比如?”
“比如……”徐绎顿了顿,“比如现在。雨的大小可以用毫米每小时计量,伞的面积可以用平方米计量,我们的步行速度可以用米每秒计量。但有些东西……我找不到单位。”
“比如?”
“比如伞倾斜的角度。”徐绎说,“我知道我让伞往你那边偏了十五度左右,我的右肩湿了百分之四十的面积。但这些数字……说明不了什么。”
祁闻夏的脚步慢了下来。雨水从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徐绎停下来,转身面对她。雨伞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小小的、干燥的空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我想说,有些东西,虽然无法量化,但真实存在。”
他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琥珀。祁闻夏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测量她体温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记录各种数据的笔记本,想起他试图用公式理解世界的执着。
也想起此刻,他肩头那片深色的水渍。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祁闻夏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我知道,你肩上的水渍面积大约是百分之四十,但那个数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份心意。是那把倾斜的伞,是那句“我体质好”,是那个宁愿自己淋湿也要让她保持干燥的、笨拙而真诚的举动。
徐绎笑了。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过脸颊,在下颌处短暂停留,然后坠落。
“你果然懂。”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还在下,但伞下的空间很安静,很干燥。祁闻夏看着徐绎湿透的右肩,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不可压缩流体的连续性方程”——流量守恒,一处多,另一处必少。
就像这把伞下的干燥。她这边多了,他那边就少了。
可是有些东西,无法用守恒定律解释。
比如他眼里的光。
比如她心里的暖。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势又大了。祁闻夏收起伞,抖落上面的水珠。
“谢谢。”她说。
“不客气。”徐绎也收起伞,他的那把还在滴水,“竞赛班明天下午,老地方?”
“嗯。”
“那……”徐绎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
祁闻夏转身走进教学楼。踏上楼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徐绎还站在门口,正看着手里的伞。然后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然后祁闻夏转身上楼。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祁闻夏翻开物理作业,却迟迟没有动笔。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徐绎的话——
“有些东西,虽然无法量化,但真实存在。”
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悄悄拿出来,是徐绎的消息。
一张照片——是教室窗外,雨中的路灯。光晕在镜头里散开,像一朵发光的蒲公英。
徐绎:「刚拍的。雨中的光,无法量化,但很美。」
祁闻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窗外的同一盏路灯。
光在雨中模糊,温暖,不确定。
就像此刻她心里那份,无法被量化,却真实存在的悸动。
她打字回复:
「确实很美。」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重新翻开作业本。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公式,是今天竞赛班讨论过的——关于简谐振动能量的传递。
但她的脑海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想着雨中的伞,倾斜的角度。
想着那个无法被量化,却真实存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