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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Feeling与薄荷的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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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荧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投下过于明亮的光,照得货架上每包泡面的油渍都无所遁形。庄温清靠在收银台后,黑色耳机线从耳边垂落,没入制服外套的口袋。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Feeling”账号的后台——粉丝数刚突破两万,最新单曲《凌晨处方》的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
凌晨三点零四,店里没有客人。窗外是沉没在夜色里的街,只有路灯像守夜的哨兵,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他点开一条热评:
「博主的声音像薄荷混着冰片,清醒得让人心疼。每次失眠都循环这首,好像有人陪着我一起醒着。」
庄温清垂下眼,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陪着你醒着——这说法让他想起一些事。想起地下室里那些熬到天亮的排练,想起江凌递过来的第三杯黑咖啡,想起江瑞争论某个和弦时激动的侧脸,想起葛肖淳敲击桌面的切分节奏,想起陈青蕊推眼镜时镜片反出的屏幕冷光。
那些陪彼此醒着的夜晚,已经过去十七天了。
店门感应器发出机械的“叮咚”声。
庄温清迅速锁屏,抬头,换上便利店店员标准的淡漠表情——不是微笑,是那种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的状态。进来的是个中年beta,带着一身夜班的疲惫,径直走向热饮柜。
“关东煮还有吗?”声音沙哑。
“最后一锅,需要加热。”庄温清走出柜台,掀开热食柜的盖子。蒸汽腾起,模糊了视线。他熟练地用夹子挑选——萝卜、魔芋丝、竹轮。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beta端着纸杯坐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很快传来吸溜汤汁的声音。店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关东煮锅轻微的咕嘟声,和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嗡鸣。
庄温清重新戴上耳机,点开一个未命名的录音文件。是他昨晚在宿舍录的,手机直接收录,没有修音,没有效果:
「货架的阴影切割白炽灯的疆域
夜班交接时秒针在打卡机上喘息
薄荷糖在舌尖溶解成凌晨三点的刻度
——而我不再等待另一种植物的花期」
他的声音在耳机里流淌,平静,清冷,像冬夜里结霜的窗玻璃。录这段时他刚下晚班,站在宿舍阳台,看着楼下路灯熄灭又亮起。薄荷信息素在疲惫中微微逸散,他第一次没有强行压制——反正宿舍只有他一人。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种不压制,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一种对“独自存在”的确认。
后台私信图标闪烁。他点开,大部分是粉丝留言,偶尔有音乐人合作邀请。滑到下面,有一条匿名私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音频附件。
庄温清皱眉。通常他不会点开陌生文件,但这个账号——Feeling——本就是他开辟的试验场。一个没有过去、只有声音的透明容器。他下载附件,点击播放。
先是一段环境音:雨声,很密。然后是远处模糊的对话声,听不清内容。接着,一个男声响起,用英文,语速很慢,像在口述笔记:
“...第九次行为矫正疗程结束。医生建议增加信息素抑制训练的频次。他们说,S级alpha的‘过度连接倾向’需要被系统性地剥离。我问,剥离后剩下的部分是什么?他们说,是更‘稳定’的、更‘可控’的、更符合‘社会预期’的alpha。”
声音停顿,只有雨声持续。然后:
“今天在医院的音乐治疗室看到一架旧钢琴。弹了《裂隙》的主旋律。护士说,这首曲子让监控仪器检测到我的信息素出现‘异常波动’。他们问我这曲子有什么特别。我说,它关于裂缝。他们说,裂缝需要被修补。我说,不,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时长:1分47秒。
庄温清僵在原地。
耳机还塞在耳朵里,但那声音——那声音他认得。即使经过电子传输的损耗,即使说着另一种语言,即使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他认得。
江凌。
抑制环的警报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临时标记的齿痕在记忆里重新灼烧。地下室第十七条裂缝在眼前裂开。
他猛地摘下耳机,像被烫到。
屏幕还亮着,音频文件的后缀显示“.m4a”,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发送时间:六小时前。IP地址显示为“美国·马萨诸塞州”。
不是幻觉。
江凌在联系他。用这种方式。用这种破碎的、隐晦的、随时可能被监控发现的方式。
庄温清的手指在颤抖。他想删除文件,想拉黑这个匿名账号,想抹去一切痕迹——就像他删除手机联系人、清空聊天记录、解散乐队那样。切断,切断,永远切断。
但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录音里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们说,裂缝需要被修补。我说,不,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
窗边的beta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推门离开。感应器再次发出“叮咚”声,然后是“谢谢惠顾”。
店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荧光灯管还在滋滋作响。关东煮锅已经停止加热,汤汁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凌晨三点半,这座城市最深的时刻。
庄温清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小,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背景音里的细节:雨声的节奏,隐约的汽车喇叭声(美式的那种),还有——在录音的最后几秒,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抑制环触碰桌面的声响。
江凌在用什么录音?手机?医院的设备?还是偷偷藏起来的录音笔?
他为什么发过来?是试探?是求救?还是......仅仅想说给某个可能还在听的人?
庄温清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薄荷信息素正在失控地波动——不是因为发情期,不是因为压力,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被强行压抑了两个星期的连接感,正在破土而出。
他闭上眼睛,开始执行信息素抑制训练。想象同心圆,一层层向内压缩。但这一次,圆心的图像不是空的。是一个灰色的头像,一段1分47秒的录音,一句“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
训练失败了。信息素浓度不降反升。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抑制贴片——已经失效了。从背包里拿出新的,对准后颈贴上。冰凉的胶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
然后他打开Feeling的创作页面,新建文档。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落下。不是歌词,不是旋律,是一段文字,标题就叫《给匿名录音的回复》:
「收到一段雨声,来自波士顿凌晨。
说话的人提到裂缝,光,以及不被允许的旋律。
我这边是便利店的白炽灯,关东煮的余温,
和薄荷独自清醒的第三个星期。
你说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
但没人告诉你,光也会灼伤。
那些试图修补裂缝的手,
往往先被裂口的边缘割破。
音乐治疗室的旧钢琴还在吗?
如果还在,下次弹点别的吧。
弹点没有记忆负担的旋律。
弹点不需要另一个人共振的频率。
至于《裂隙》——
我把它改编成了纯人声版。
没有贝斯,没有吉他,没有鼓。
只有我,和无数个我的回声。
裂缝还在,但回声学会了独行。
最后,关于‘过度连接倾向’:
也许需要被剥离的不是连接本身,
而是那些告诉你‘不该连接’的声音。
保重。
薄荷还在生长。
在不需要另一朵花授粉的土地上。」
他写完,检查了一遍,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然后点击发布——不是作为歌曲,是作为一篇文字动态。设为仅粉丝可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窗外天空开始泛出蟹壳青。清晨的第一缕光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雾霾,落在便利店玻璃上,折射出冷淡的灰白色。
庄温清关掉手机,开始做交班前的整理——清点收银机,补充货架,擦拭柜台。动作机械,思绪却还在那个录音里打转。
江凌在经历什么?“行为矫正疗程”“信息素抑制训练”“过度连接倾向”——这些词听起来像医学报告,冰冷,非人。庄温清想起江凌手腕上那个军用级抑制环,想起他父亲那句“为了你好”,想起那张被粗暴撕下的机票。
也许切断联系真的是对的。也许他正在被“矫正”成一个更“正常”的S级alpha,一个不会对omega进行临时标记、不会在地下室熬夜编曲、不会说“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的alpha。
一个......不再需要薄荷的alpha。
货架整理到最后,是糖果区。薄荷糖整齐排列,绿色包装在灯光下泛着清凉的光泽。庄温清拿起一盒,指腹抚过铝箔表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临时标记那晚,江凌的牙齿刺入腺体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薄荷本就可以独自锋利。”
当时他以为那是安慰,是承诺,是“即使没有我你也可以”。现在想来,也许那是预感,是告别,是“我将要离开,而你必须学会独自锋利”。
店门再次被推开,早班同事来了,带着一身晨露的潮湿气息。
“辛苦了,温清。”同事接过他递来的交接本,“又是通宵?你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没事。”庄温清脱下店员外套,换上自己的夹克,“走了。”
走出便利店时,天已经亮了。城市在灰白的天光中缓缓苏醒,早班公交车拖着疲惫的尾气驶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说笑着走向地铁站。
庄温清戴上耳机,打开Feeling账号,刷新。
那条文字动态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
「博主今天好感性」
「‘回声学会了独行’这句好痛」
「是在和谁对话吗?感觉像信」
「匿名录音是谁?好好奇」
没有来自美国的回复。没有新的匿名私信。只有他自己的文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石子已经投下去了。
裂缝已经存在了。
光会不会进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薄荷还在生长。
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
在凌晨三点的独白里。
在没有鸢尾花的土地上。
迎着晨风,他走向宿舍的方向。
背包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查看。
有些答案,也许需要比十七天更长的时间,
才能穿越大洋,抵达彼岸。
而现在,他要做的,
只是继续生长。
继续清醒。
继续用声音,记录下所有独自锋利的时刻。
包括这一刻——
晨光刺眼,薄荷凛冽,
而他,第一次不再期待任何回应地,
走回自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