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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年与百万分之一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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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碎裂成无数晃动的光斑。庄温清抱着一箱刚到的抑制贴片从仓库走出来,耳机里播放着今天要录的新demo——一首关于地铁末班车的歌。Feeling账号今天早上刚突破一百万粉丝,团队(现在他有了一个小团队,三个人)在群里刷了一整屏的烟花表情。
但他没什么感觉。一百万只是一个数字,和便利店收银机上跳动的金额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对某种付出的量化,都填补不了某些空洞。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广告牌。
在十字路口对面,百货大楼的整面外墙被巨幅海报覆盖。深蓝色背景,像午夜的海,中间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他坐在高脚凳上,酒红色贝斯斜挎,低头调试琴弦,额前那道疤痕在精心设计的打光下不再狰狞,反而像某种神秘图腾。海报顶端,巨大的白色英文字体:
**RIOT**
**江凌**
**首张个人专辑《FISSION》**
**全球同步发行 10.17**
下面一行小字:
「S级alpha音乐人×前MIT神经信息素实验室研究员」
雨滴从广告牌边缘滑落,在“江凌”两个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眼泪,或者别的什么。
庄温清僵在原地。
手里的纸箱“砰”地砸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抑制贴片散落一地,白色的小包装在积水里漂开,像惨淡的莲花。
耳机里的demo还在继续,地铁报站声,车轮摩擦轨道的尖啸,人潮涌动的模糊音效,然后是他的声音,冷静地唱着:「末班车的门在身后合拢/把某个名字永远留在上一站——」
但与广告牌上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江凌没有看镜头。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按在贝斯指板上,动作定格在某个和弦的转换瞬间。但庄温清认得那个弧度——嘴角紧绷的线条,下颌微微抬起的角度,还有额前那道疤,即使被化妆师精心修饰过,依然倔强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三年。
三年里,庄温清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也许在某个音乐节的后台擦肩而过,也许在行业会议里隔着人群对视,也许在便利店——就像现在,只是角色互换,他穿着店员制服,江凌走进来买一瓶水。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隔着六车道的马路,隔着三年时间,隔着一百万粉丝和一张名为“RIOT”的巨幅海报。江凌成了“江凌”,S级alpha音乐人,MIT研究员(前),全球发行专辑的艺人。而他还是庄温清,Feeling账号的主理人,白天在音乐工作室制作,晚上偶尔去便利店代班,用薄荷信息素和清冷嗓音编织着关于凌晨、便利店、地铁和独白的歌。
红绿灯变换,行人开始过马路。庄温清被裹挟在人流中,机械地迈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广告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海报边缘的产品信息:专辑收录十首歌,主打曲《Fission》(裂变),制作人列表里有个熟悉的名字:江屿。
哥哥成了制作人。家族企业从生物科技延伸到音乐产业。很合理。
他走到马路对面,站在广告牌正下方。雨水从边缘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仰头看,江凌的脸有两个人那么高,那双低垂的眼睛仿佛在俯视他,俯视这个站在潮湿街头、脚边散落着一地抑制贴片的omega。
“需要帮忙吗?”
一个女声响起。庄温清回过神,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环卫工人在帮他捡散落的抑制贴片。他慌忙蹲下:“谢谢,我自己来。”
两人一起在雨中收拾。抑制贴片的包装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粘在一起。环卫工人瞥了一眼广告牌,又看看庄温清:“你也喜欢他啊?这海报贴了三天了,天天有人在这儿拍照。”
庄温清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听说是个挺厉害的alpha,还是科学家呢。”环卫工人把最后一盒递给他,“不过搞音乐的,都不太稳定吧?信息素什么的。”
庄温清接过纸箱,轻声说:“谢谢。”
环卫工人摆摆手,推着清洁车走远了。
庄温清抱着重新整理好的箱子,站在广告牌下,抬头再看。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海报左下角的一行小字,刚才离得远没看清:
「专辑特别收录:《Mint Monologue》 (Feat. Feeling)」
Mint Monologue。
薄荷独白。
他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团队的小林打来的。庄温清接起,声音有些发飘:“喂?”
“温清哥!你看新闻了吗?!”小林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江凌!那个S级alpha音乐人!他的新专辑里有一首歌跟我们合作!《Mint Monologue》!Feat. Feeling!我们接到他工作室的正式邮件了!”
庄温清的手指收紧,纸箱边缘的硬纸板硌得掌心生疼:“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邮件里说,他们三年前就关注了Feeling账号,一直想合作。这次专辑概念是关于‘分裂与重组’,觉得你的声音特别契合!而且——”小林压低声音,“他们给的合作费,是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数字。足够庄温清付清工作室未来两年的租金。
“温清哥?你在听吗?我们要答应吧?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而且对方是江凌诶!现在最炙手可热的——”
“我需要考虑。”庄温清打断他。
“考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这是江凌!你知道他专辑预购已经破百万了吗?跟他合作,Feeling账号能直接冲上三百万粉丝!”
“我说,我需要考虑。”庄温清重复,声音冷了下来,“先别回复邮件。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广告牌。
雨水已经把“RIOT”的“O”字母冲刷得有些模糊,像一只流泪的眼睛。江凌的侧影在昏暗的天色中泛着冷白的光,那道疤痕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缝。
庄温清转身,抱着纸箱走向地铁站。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三年的时间,一百万粉丝的距离,那些在便利店凌晨写下的独白,那些他以为已经坚不可摧的、薄荷独自清醒的堡垒——在这个潮湿的傍晚,被一张广告牌轻易击穿。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晚高峰的人群。各种信息素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鸡尾酒。庄温清缩在角落,戴上降噪耳机,打开Feeling账号。
私信列表里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RIOT工作室”,发件人:江屿。
内容专业而克制,阐述了合作意向,附上了《Mint Monologue》的demo片段——正是三年前江凌留在那张皱巴巴乐谱上的旋律,但被重新编曲,加上了复杂的电子音效和节奏。邮件最后一句:
「江凌先生特别指出,希望保留Feeling声音中原有的‘薄荷清醒感’。他认为这是本曲的灵魂。」
庄温清点开demo。
前奏是熟悉的贝斯线——鸢尾花频率的低频共鸣,即使经过电子化处理,他依然认得出来。然后是他的声音,从三年前他发布的《薄荷独白》原始录音中采样,被切割、循环、叠加,形成一种破碎又连贯的质感。最后,江凌的声音加入,不是唱歌,是念白,用英文,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
“Fission, noun. The action of splitting or breaking into parts.
In nuclear physics, it releases enormous energy.
In biology, it’s how cells reproduce.
In my case—
It’s what happens when you try to separate two frequencies that have found resonance.
You don’t get two separate frequencies back.
You get fragments.
And energy.
Enough to light up a city.
Or burn it down.”
(裂变,名词。分裂或破碎成多个部分的动作。
在核物理中,它释放巨大能量。
在生物学中,它是细胞繁殖的方式。
在我这里——
它是当你试图分开两个已经找到共振的频率时会发生的事。
你不会得到两个分离的频率。
你会得到碎片。
和能量。
足以点亮一座城市的能量。
或者烧毁它。)
念白结束,音乐戛然而止。
地铁恰好到站,门开,人群涌出。庄温清站在原地,耳机里只剩下空白噪音。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江凌留下的那张便签:「裂缝之下,回声永在。」
现在江凌说:那不是回声,是裂变。是试图分离已经共振的频率时,产生的毁灭性能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徐老师。
“温清,看到新闻了?”徐老师的声音里有难得的激动,“江凌的新专辑!他居然选了你合作!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徐老师,”庄温清走出地铁站,雨又下大了,“您知道江凌这三年在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听说过一些。MIT的神经信息素实验室,研究方向是alpha信息素的可控性。发表了几篇论文,很有影响力。然后半年前突然退出了实验室,签约了全球最大的音乐公司。业内都在传,他是用科学研究的方法做音乐——分析信息素频率与情绪反应的对应关系,创作能精准触发特定情绪的音乐。”
科学的方法。精确的计算。可控的情绪。
庄温清想起三年前那个地下室里,江凌调试设备时专注的侧脸,他说:“这里,薄荷频率需要再提高0.3Hz,才能和鸢尾花在1872Hz处形成完美共振。”
原来那不是艺术家的执着。
那是科学家的实验。
“温清?”徐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在听吗?”
“在。”
“答应合作吧。”徐老师说,语气郑重,“不是为了名气,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了结。你们之间,需要一场正式的了结。而不是三年前那样,一个不告而别,一个删除所有联系方式。”
了结。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锈死的锁。
庄温清站在雨中,看着街对面便利店熟悉的招牌。他本该去代班的,但现在他不想去了。
“我知道了,徐老师。”他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挂断电话,他打开Feeling账号的后台,找到三年前发布的那条文字动态——《给匿名录音的回复》。那条他以为石沉大海的动态,下面有一百多条评论,最新的一条,来自一小时前,用户ID:R。
只有三个字母:
「Still growing.」
(仍在生长。)
发送IP:美国·马萨诸塞州。
庄温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手机屏幕。水珠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那些字母,也模糊了广告牌上江凌低垂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demo里江凌念白的最后一句话:
“Enough to light up a city. Or burn it down.”
足以点亮一座城市,或者烧毁它。
三年的时间,一百万的粉丝,无数个薄荷独自清醒的凌晨——这一切,是那座被点亮的城市,还是被烧毁的废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切断的连接,其实一直在以另一种形式生长。像地下的根茎,像深海的热泉,像——裂变。
无声,但蕴含足以改变地貌的能量。
庄温清抹掉手机屏幕上的雨水,抬头再看一眼那个广告牌。
江凌的眼睛依然低垂,但此刻,庄温清忽然觉得,他看的不是琴弦。
他看的是三年前那个地下室。
是第十七条裂缝。
是临时标记的齿痕。
是那个未完成的吻。
是所有他们试图分离,却只产生了更多碎片的共振频率。
红绿灯又变了一次。
庄温清深吸一口气,薄荷信息素在雨中清冽地铺开。
然后他转身,走向工作室的方向。
不是去代班。
不是去回复邮件。
是去打开那个三年前他封存的文件夹——里面是所有未删除的音频文件,所有未清空的聊天记录,所有关于“锈钉”乐队的记忆,和那个名为“江凌(贝斯/S级)”的联系人页面截图。
是时候面对了。
面对裂变产生的能量。
面对碎片重组后的新地貌。
面对一百万粉丝和一张广告牌之间,
那条从未真正愈合的裂缝。
雨幕中,他的背影挺直。
薄荷依然清醒。
但这一次,
他不再确定,
独自锋利是否还是唯一的答案。
因为那个曾经说“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的人,
如今带着足以点亮或烧毁一切的能量,
回来了。
以“RIOT”之名。
以《FISSION》为宣言。
以一首叫《Mint Monologue》的歌,
向他发出三年后的第一次共振邀请。
而庄温清,
Feeling账号的主理人,
一百万粉丝的拥有者,
薄荷独白的创作者,
现在必须决定——
是点亮,
还是燃烧